第一章 东方来信(14)

来自 送魂·何旷观·5,593 字

 

14.

 

“我敢说,放在以前,如果那小子将来做成一番大事,他会逢人必讲‘哪位圣徒或天使曾对我显灵’。”阿瑟和费拉克回到包厢时,罗娜如是说。

“他只要再次在火车上看到我就不会那么想了。”费拉克说。

“你这列车?他大概不会上第二次了,”罗娜挑剔道,“这可是东方快车。”

“哈,说得也是。你们两个都在,我高兴过头了。”费拉克为自己的糊涂感到不应该,语气却十分昂扬,“但这几天也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我压根不知道夏生也在伦敦,可我本打算过一两年就去找你的。”

“找我?”罗娜问,“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说来话长,”费拉克卖起了关子,“下车后可以先带你们去看看,悬念留到最后。”

“那你预告得真是太早了,我听了都觉得着急。”阿瑟在一边揶揄道,回来后,他索性躺在了沙发上。看着那个受伤的年轻人安全离开火车站,他如释重负,而且眼下这节车厢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他心中更是有种说不出的轻松。“我现在觉得你空出来几个包厢是个不错的决定了,希望到伊斯坦布尔前别再有什么惊喜了。”

是您,先生,您让我觉得无比熟悉。”罗娜用德语模仿着老迈但绅士的说话方式,说完,三个人都笑了。

火车继续在铁轨上奔驰,阿瑟看向车窗,费拉克和罗娜分别坐在柚木方桌两端,两个人正聊着什么。车窗外,不远处有一座小山丘,片片秋林之上,石头砌成的城墙和尖顶时隐时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那边是个要塞?”阿瑟问。

两个人一起朝窗外看去。费拉克首先回答:“梅格丹要塞。可能是贝尔格莱德最早的一座军事要塞,现在应该还有军队驻扎。”

“天哪,我们第一次来这里是不是就碰上打仗?”罗娜想起了一段往事,“那次——我们本想装成行脚商人混过去,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和穆斯林?”阿瑟问。

“是和罗马人。”罗娜问费拉克,“你记不记得那个人叫……叫什么来着——当时的五十人队长,他还想抓你去参军。”

费拉克看起来也在回忆。

“那个五十人队长眼光倒是不错。”阿瑟调侃道,“你们加入了吗?”

“当然没有,我们趁乱跑了。”罗娜说。

费拉克终于想起了那件事,“我想起来了,但我想不起那个人叫什么了。那会儿这里还没有这么多道城墙,只是个很小的石头要塞。但当地的人骁勇善战,那个罗马军长吃了不少苦头也没攻下这座要塞,至少我们离开的时候还没有。”

而现在,梅格丹要塞已经有了高耸的塔楼和盘绕在整片高地的城墙。

“那还真是过了相当长的时间。”阿瑟看着窗外感叹。

说话的工夫,火车就载着他们驶离了要塞,窗外看不到城墙和防御塔了,往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静静的多瑙河。阳光在河面洒下碎银,成群的鸥鸟在天水间上下翻飞,河对岸,秋天在山峦中尽情地变幻着,紧接着,铁轨再次带他们回到城区,在石墙和红瓦屋顶间穿梭。

午餐时,他们穿过了一片收割完毕的农田。费拉克和罗娜又讲起了一些曾发生在附近的事,有尼什的城堡和修道院,还有皮罗特的毯子。罗娜说克里斯把一张她织的地毯放在了拉冯泽尔堡当挂毯。阿瑟没什么印象,但他想着有机会再去时要留意一下——如果他那会儿没忘的话。

下午,费拉克照例回到了火车的工作中。罗娜先回了自己的包厢,没过多久又来到了阿瑟的包厢。听见开门声,阿瑟只是降低了报纸,朝罗娜微微挑起眉毛——罗娜则晃了晃手的书。进来后,她直接躺在沙发上开始读书。

开始的半个小时里,两个人各看各的,谁都没说话。报纸并没有书耐读,这期间,阿瑟还拿出笔记本,在上面记下了什么。他对着笔记本和报纸思索,直到觉得肩膀发酸。他起身倒了两杯水,把一杯带到了罗娜面前。

“《化身博士》?你又在看这本了。”阿瑟看清了封面上的书名,他曾在罗娜的推荐下读过。

罗娜坐起来,接过水杯,“我想把它搬到舞台上,最近两个月一直在重读。人们都想看新戏,年轻演员也想尝试更多剧本,为什么不呢?”

阿瑟看着封面回忆着小说的情节,发现自己还记得零星的片段,而且随着回忆,他想起来的段落越来越多了。

“喝下神秘药水,一番挣扎后变成另一个自己——如果能在舞台上演出这种感觉,一定很有看头。”

“在舞台上想要更有表现力,还要多加入杰基尔想象的部分,一个具体的邪恶——啊,仿佛亲眼看到了图鲁斯,我想要观众有那种感觉。”罗娜说。

阿瑟用不着想象就能感受到那样的场面,他知道罗娜有一半的意思是在逗趣。“演员呢,要换个演员演海德先生吗?”

“当然不了,在两个极端角色之间切换自如,这可是让演员成名的好机会,我们求之不得。比起演员,我觉得更考验化妆技术,需要做很多的道具,还得让演员自己抹点什么油彩。”

“看来你已经有人选了。”

“有名的莎士比亚剧演员都没问题,但我想找点新面孔,年轻的,不过演员还是放在后面再说吧,我得先决定保留什么,去掉什么。”

“你打算自己写剧本?”

“只是改编而已,应该没什么难的。”罗娜跃跃欲试,“我早就想试试了,之后我还打算写个完完全全由我自己构思的故事。”

阿瑟还是第一次听说罗娜的新计划,不过他丝毫不意外。“剧作家?”

“对。”罗娜翘起的脚尖在半空中绕着圈,“哪天你在手术台前待够了,欢迎来我这儿演戏,演戏对你来说肯定不成问题。”

阿瑟笑着拒绝了邀请。

 

晚上,火车在索菲亚又滞留了四个小时。不过这次不是中途休整也不是调度故障,而是一场小小的自然意外——索菲亚城外不远,一段铁轨被一场小型山体滑坡掩埋了。据火车站站长的解释,昨晚索菲亚郊外的山区里下起了雨,后半夜,冷雨越下越大,松动的山石被汇集成溪流的雨水冲垮了,所幸那时没有火车经过。太阳升起后,雨停了,最先发现险情的是一列运煤车,随后铁路兵和附近的村民开始了清理作业。一个白天下来,火车站里滞留着三列等待出发的火车。不过东方快车上的多数旅客并不知道这段小插曲,他们早已进入了梦乡。阿瑟和罗娜叫上了刚结束巡车的费拉克,三个人久违地一起漫步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

在一家仍在营业的小酒馆,费拉克讲起了巴尔干风云变幻的政局,德俄两国的紧张关系对周围国家的影响无处不在,但现在又与过去不同——除了王权和宗教,还有铁路。十年前,保加利亚大公和罗马尼亚国王都热衷于修铁路,东方快车的东段就是在他们的热忱下实现的,但保加利亚政变后,一些铁路遭到了破坏,几条原本正在谈判的国内铁路也完全没了下文。新上台的摄政王并不反对铁路,但他不希望保加利亚的铁路线继续发达下去,国际卧铺车公司因此损失不小。不过乔治并没放弃希望,他寻找一切可能促成继续铁路工程的机会,不停地谈判,谈判,再谈判。

他们和最后几个不愿归家的食客一起待到酒馆打烊才离开。街上冷冷清清,原先等在路边的马车和几个小摊贩早已不见了。天上月朗星稀,早已看不出半点雨水的痕迹。

后半夜,火车终于启程,不久便来到了事故路段。铁路线上没有路灯,临时雇用的更夫在铁轨两旁燃起了火堆。为了不撞上前面的火车,东方快车开得很慢。

这是他们穿越欧洲大陆在火车上度过的最后一晚。阿瑟没拉窗帘,直到睡前,他一直看着窗外,火车驶出密林,驶过平原,月夜下时不时掠过影影绰绰的残垣断壁,可能是古代的遗迹,也可能是新战火留下的废墟。

他还听见了狼嚎。绵长低沉的嚎叫终于不疾不徐地给他这一天画上了休止符。

 

最后一日的午餐后,东方快车才姗姗驶入奥斯曼帝国的疆土。除了在边境哨所前短暂停留的半小时,直至抵达伊斯坦布尔,东方快车不会再停下,这条铁轨上也不会出现其他火车。司炉一定是最懂得其中宝贵的人,随着几声响亮的汽笛声,东方快车全速前进,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不过天阴着,铁路两旁一望无际的原野已经在十一月的冷风中变得枯黄。伊弗雷姆是夏末秋初时来的,那时,阳光仍旧暖人,山峦和草原应该还绿着,还有成群的牛羊。仅仅过了不到两个月,一切都变了模样。

旅途至此,阿瑟已经放弃了听其他旅客闲聊的打算,窗外的乌云也让他犯困。午餐快结束时,他要了一杯白兰地,喝完就回包厢睡觉了。白天的睡意总是比夜晚来得突然,他几乎一躺下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感觉到周遭,是听见有人喊他——喊的不是“阿瑟”,而是“夏生”。

是罗娜。

罗娜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的意思。他在睡意朦胧中看到了一个闪着光的身形。一时间,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梦里的罗娜是舞台上的某个角色,周身沐浴在明亮的光束中。

“夏生,快来!”罗娜的声音充满欣喜。

他彻底清醒了。他没做梦,车厢的会客区被镀上了一层金光。落日的余晖正从窗外漫进来。

“快来。”罗娜在门口对他招手。

他撩起床边的窗帘,又看了看怀表——还是在贝尔格莱德车站调的时间——发现已经睡了三个多小时。三个小时里,火车驶出了那片阴云,一路向东,把他们带到了落满晚霞的马尔马拉海。

“除了在船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风景,”橙红色的走廊上,罗娜已经推起了窗子,“火车可比船上平稳多了!”

比船平稳,不过依然有些颠簸,火车已经放慢了速度。潮湿的海风吹进车厢,但没有想象中冷。

阿瑟来到窗前,看着不远处的海忘了说话。夕阳已经沉入车尾方向的海岬,西天赤红,无数细细的光柱从松散的云间射出,陆地一片深暗,海面静静地涌动,深蓝中反射着微光。他无法形容这些颜色带给他的冲击。

隔壁包厢的门开了,费拉克手里拿着三杯香槟走出来。罗娜迎上去,接过了其中两杯,又回身把一杯酒递给阿瑟。

阿瑟喝了酒,终于说话了:“感谢你把我叫起来,不然我可要错过这些风景了。”

罗娜得意地晃起肩膀,又对费拉克说:“我们真嫉妒你,总是能看到这么美的景色,伦敦呢,一年到头都灰扑扑的。”

“巴黎也没好到哪去,不过——”费拉克突然停下来,“我不能说了,一切留到下车后。”

罗娜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哥哥,“我好像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了。”

费拉克佯装失算,旋即又狡猾地勾起嘴角,“你可能猜到了一部分,但绝对没猜到关键。再等一晚上,明天就知道了。”

之后,费拉克告诉他们晚餐将在六点准时开始。旅途意外延长,火车将在深夜抵达伊斯坦布尔,东方快车可不希望他们的旅客饥肠辘辘地下车。在国际卧铺车公司一流的经营与服务理念下,任何意外带来的不适都应该被降至最低,更何况在变幻莫测的国际关系中,延时抵达的可能性伴随着每一列从巴黎或伊斯坦布尔出发的火车。东方快车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况,经验丰富的列车经理们早就在滞留索菲亚期间完成了临时采购并调整了菜单,足够为全程旅客提供丰盛的地中海风味正餐。

 

***

 

东方快车抵达伊斯坦布尔时已经快十点了,火车站里仍旧灯火通明,月台上,一队礼宾员像等待英雄般等待着这列迟到的火车。

火车站站长操着口音浓重的法语热情地欢迎了布尔迪厄先生和他的贵客们,他一边吩咐行李员把几个人的行李送上布尔迪厄先生的马车,一边骄傲地向两位旅人介绍这座刚刚启用的崭新车站——锡尔凯吉车站,他们是第二列从巴黎发车抵达伊斯坦布尔的东方快车。费拉克跟在他们后面微笑不语。

在火车站站长的介绍中,他们走过光可鉴人的月台长廊,穿过高大的入口门,进入了空旷的车站大厅。站长遗憾地告诉他们,他们到得实在太晚,否则就能一睹托钵僧们的表演了。阿瑟对这个活动不算陌生,伊弗雷姆在信中也提到过。站长一路把他们送到马车前,等阿瑟和罗娜上车后,他和费拉克又简短地交谈了几句话的工夫,并交给他一封电报——“是纳吉麦克先生发来的。”阿瑟听见火车站站长这样说。

随着马车一路下行,阿瑟这才发现火车站建在一座小山丘上。几个转弯后,马车下的声音变了,石板路变成了土路。罗娜撩起窗帘,黑暗从方形的窗口快速闪过,偶尔有几盏路灯发出的微光混杂其中。

“这里以前是卫城?”罗娜问。

“在更北的地方,应该在议事厅附近。火车站另一边离苏丹的旧皇宫不远。”费拉克回答得很快,似乎他也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罗娜探出头,朝马车前进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我已经看见海了,还有加拉塔石塔。是加拉塔吧?我看到了一座石塔。”

“对,你记得没错。我们要去的也是那边。”

阿瑟从自己旁边的窗子看过去,看到了金角湾对岸一片灯光璀璨的城区。“你住在那边?看上去比这边繁华多了。”

“一片预示着新世界的城区。等过了桥,你们会发现的。”

“新世界——你这是赞美还是讽刺?”罗娜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你说‘新世界’的时候可没什么好话。”

很快,马车驶下这片小丘,重新回到了石板路上。从罗娜一侧的车窗看去,隐约看得见停靠在岸边的船竖起的桅杆。一个转弯后,他们又上了一座灯光稀疏的桥。马车下传来辚辚的声响,是座木桥。

“他们修了座桥,”罗娜惊讶道,“叫什么?”

“对,我刚来时也觉得新鲜。”费拉克说,“就叫加拉塔大桥。”

阿瑟回忆着,他的记忆中也没有金角湾上的桥,过去的金角湾上只有大大小小的船只,但他想起了一幅素描,一个年轻人在不久前曾数次往返于这座桥上。

远处漆黑的水面上似乎有一艘蒸汽船的影子。

“苏丹的皇宫,蒸汽船,新修的桥,热那亚人的商栈,巴黎来的火车,还有电灯,你的新世界可真热闹。”阿瑟忍不住说。

下了加拉塔大桥,马车继续向北,沿着亮着路灯的大路跑过一个缓坡,然后向右转,约莫十几分钟后,又拐进左手方向的路口,在路边一面带铁门的拱形石墙前停了下来。

钻出马车,街道风景让阿瑟恍然以为回到了巴黎,罗娜脸上也带着惊奇。

“佩拉区现在都是这个样子,要么像巴黎,要么像伦敦,要么像柏林。”费拉克用钥匙打开那扇黑铁门,让马车夫把几件行李放到了铁门前的石阶上,之后他付了钱,并和马车夫约定好明天日落前用车。

马车夫刚刚驱使那匹高大的黑马小跑起来,石拱门一旁的窗户忽然开了,窗洞里探出一个干瘦的脑袋。看见费拉克后,那张苍老的脸上卸下警惕,展开了笑容。费拉克走过去,隔着窗台拥抱了老人。两人聊了几句,费拉克还远远地向老人介绍了同行的人。阿瑟在脑中回忆着被他搁置了很久的突厥语,听出了费拉克说他们是家人,还说明天早上见。然后他们互道晚安,老人关上窗,费拉克带他和罗娜走进了那扇铁格栅门。

四五步进深的石拱门后是被矮墙围起的院子,院子右边是一幢白色的三层欧式建筑,不过和外观不同,这栋房子内部仍旧保留了相当多的奥斯曼风格,从地面到墙面,不是地毯就是挂毯。他们在门口换了拖鞋。

尽管东方快车有着舒适的豪华包厢和不输巴黎的美食,一路上的风景也令人享受,但阿瑟还是认为他更喜欢陆地的踏实。他决定在半个小时内结束今天。

费拉克给他指了二层左边的房间——房间里有着奥斯曼式的床铺和装饰,法国式的布局和设施,还有电灯和自来水。

金角湾的黑暗很快就淹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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