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言懿行——颜嘉言
“你是谁？”梦里，颜嘉言坐在一间高档会所的包厢里。昏暗的灯光下，他看着眼前穿着衬衫、皮肤却异常苍白的男人，忍不住开口询问。
但那男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颜嘉言望着他深不见底的黑眸，竟从中看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乎有悲伤，有哀怨，又像是久别重逢后的欣喜，以及失而复得的庆幸。
“我问你是谁。”颜嘉言又问了一遍。
良久，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垂下眼，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随后开口：“嘉言，你不记得我了吗？”
颜嘉言被他这一句话搞得有些懵，什么叫不记得他了？
“？我们认识？还有我叫颜嘉意，你认错人了。”
“认识。”他的声音很轻，接着道：“只是你忘了。”
颜嘉言更加困惑了。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个男人，可对方看他的眼神，却不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而且，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的本名？这名字除了身边的亲人就没人知晓。
“什么？”
“没什么。”
男人忽然朝他俯下身，和他对视，道：“你记住，我的名字是宋怀瑾。你千万别忘了，我明晚再来找你。”
说完，颜嘉言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下意识伸出手。
“等等！”
再次睁开双眼，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卧室。
清晨的阳光穿透落地窗的缝隙，化作一缕碎金洒在地毯上，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他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坐起身，下意识地看向床边。床边空无一人，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甚至没有一丝坐过的折痕。
“宋怀瑾......”颜嘉言坐在床上，嘴里低低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心头浮起一抹异样的古怪。宋怀瑾，为什么这个出现在梦里的陌生男人，会叫出他的名字？
想着想着，颜嘉言甩了甩头，自嘲地喃喃自语：“看来真的是自己有病，都开始产生幻觉了。”
他走到衣帽间里，打开了灯。面前全身镜照出少年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身形，因刚睡醒而有些凌乱的黑发软软地搭在额前，长发及腰，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与迷茫。
颜嘉言站在镜子前，抬手理了理领口，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锁骨下方——那里白皙的皮肤上，竟莫名多了一道极淡的红痕，像是被人用指腹极其克制却又难掩眷恋地摩挲过一般。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镜中的少年瞳孔微微收缩，指尖下意识地覆上那处微烫的皮肤。昨晚他独自一人睡在反锁的卧室里，这痕迹绝不可能是自己无意识抓出来的。
难道，那真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梦？
颜嘉言暗自嗤笑一声，觉得自己简直魔怔了，居然会把一个荒诞的梦境和莫名其妙的红痕联系在一起。说不定就是昨晚睡着后不小心蹭到了被角，或者被什么没留意的小虫子咬了一口。
他拉高衣领遮住那处微烫的皮肤，转身进了浴室洗漱。
一切都打理好后，颜嘉言沿着楼梯走下三楼，刚到二楼的旋转楼梯口，楼下饭厅里便传来了阵阵令人作呕的欢声笑语。
“妈，您尝尝这个虾饺。建国今天一大早天没亮就去城东老字号排队买回来的，知道您最喜欢吃这一口热乎的。”母亲林素琴的声音笑意盈盈，透着一股为人妻、为人女的贤惠与温顺。
“是啊妈，平时我和素琴工作太忙，没能经常在您膝下尽孝，心里实在愧疚。”父亲颜建国儒雅随和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他正妥帖地给外婆递上温热的湿毛巾，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诚恳，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无可挑剔的二十四孝好女婿。
颜嘉言静静地站在楼梯的阴影里，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眼前这幅“家和万事兴”的画面。
“哎，嘉意醒了？快下来吃早餐。”主座上的外婆眼尖，一抬眼便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颜嘉言，于是朝他招了招手。
母亲的笑脸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明显僵硬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狠戾的警告与厌恶；颜嘉凡则乖巧地喊了一声“姐姐”，看起来与平日的样子无异。
唯独父亲颜建国，他微笑着推了推眼镜，俊朗儒雅的脸上立刻堆起了一抹充满慈爱的笑容，甚至主动站起身迎了过来：“嘉意，快过来坐。昨晚你妈妈说你最近学习太累，有些低血糖。爸今天特意给你带了鲜榨的燕麦奶，快趁热喝了。”
父亲的手作势要亲昵地拍拍他的肩膀。
颜嘉言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在对方的手掌落下的前一秒，不着痕迹地侧身躲过，径直坐进了椅子里，刚好避开了那道令人作呕的触碰。
颜建国的手悬在半空，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阴鸷，但面上的笑容却毫无破绽，顺势收回手坐回了原位，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语气温和地开口：“这孩子，拿了保送资格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也不提前跟爸爸妈妈说一声？害得我和你妈昨晚自责了大半宿，总觉得自己对你关心不够。”
“是啊，嘉意。”母亲林素琴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附和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咬牙切齿，“我和你爸平时在外面拼死拼活，不都是为了供你们两姐弟过上好日子？你这孩子心思重，有话总憋在心里。明天开学了就跟爸妈一起回去啊，顺便让你辅导一下你弟弟的功课。”
听到“辅导你弟弟”这五个字，颜嘉言原本拿着汤匙的手指一松，汤匙“哐当”一声落回碗里。
他太了解这对夫妻了。
他们哪里是真的关心他的身体？恐怕是想借着辅导的名义，将他牢牢掌控在手中。若是再让他们抓住什么把柄，外婆对他的培养和继承安排，恐怕也会受到影响。
“我想嘉凡应该不需要嘉言的辅导，嘉意的学业我也会亲力亲为。”外婆看出了两人的心思，直接出声打断，“还有从今天开始，嘉意就住在我这里。你们要是敢再说让他回去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早餐结束后，外婆让佣人通知林家的其他亲属，准备前往神室参拜。
这是林家延续多年的习俗。每逢重要的家族聚会，林家上下都会在家主的带领下，一同前往神室祭拜神明，祈求家宅安宁、诸事顺遂，也盼着家中老少平安健康。
不多时，林家的亲属陆续聚集到了神室外。
神室位于别墅后方的一处独立院落，四周种着几株枝繁叶茂的古树。朱红色的木门敞开着，里面供奉着林家世代敬奉的神明。香炉里还留着些许未散尽的香灰，淡淡的檀香萦绕在空气中，平添了几分庄严肃穆。
外婆在佣人的陪同下走到最前方，身后的众人也自觉按照长幼顺序站好。
待所有人到齐，外婆才接过佣人递来的三炷香，神色郑重地走到供桌前。
她将香举至眉心，微微躬身，随后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紧接着，林家的其他长辈也依次上前，双手持香，向神明行礼祈愿。轮到晚辈时，大家同样不敢怠慢，纷纷上前参拜。
颜嘉言站在人群之中，接过佣人递来的香。
他垂下眼，学着前面长辈的样子，双手持香，朝供奉的神明恭敬地拜了三拜，随后将香插入香炉。
袅袅青烟缓缓升起，模糊了眼前的神像。
待所有人都完成参拜，外婆才转过身，对众人道：“都各自祈愿吧。”
众人闻言，纷纷闭上双眼，双手合十。有人祈求事业顺遂，有人希望家人身体康健，也有人默默为晚辈的学业和前程许下心愿。
一时间，神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香火燃烧时细微的声响。
颜嘉言站在外婆身旁，望着眼前缭绕的香烟，沉默了片刻。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站在人群之中了。
颜嘉言垂着眼，耳边却隐约传来一阵细碎的低语。起初，他以为是身旁的亲属正在小声交谈，可仔细听去，那声音又不像是从身边传来的。
“……回来……”
他微微一顿，但声音很快消失了。
颜嘉言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所有人都还在祈愿，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就在他以为自己听错时，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嘉言……到这里来。”
这一次，声音仿佛就在不远处。
颜嘉言好奇地循着那道声音望去，最终看向了神像旁的木门。
不知为何，他的目光竟有些移不开了。
那扇木门明明与周围并无不同，可他却莫名觉得，门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自己。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可下一秒，颜嘉言便猛地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迈出的脚，眉心微微蹙起。
外婆还在身旁，其他亲属也都在祈愿。这个时候贸然离开，未免有些不合适。
他试着收回目光，可那股想要靠近的念头却丝毫没有减弱。
耳边那道细碎的声音再次响起。
“过来……”
颜嘉言的指尖微微一颤，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他，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那种感觉并不强烈，却莫名让他无法忽视。
他抿了抿唇，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抬起脚，朝木门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耳边的低语也逐渐清晰起来。
“回来……嘉言。”
颜嘉言停在木门前，缓缓抬起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嘉意，你在做什么？”
颜嘉言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缓缓回过头，只见外婆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外婆……”
“你怎么跑到那里去了？”外婆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木门上，神情似乎有些不太自然。
颜嘉言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后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想过来看看。”
外婆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即回答。她看了颜嘉言一眼，又看了看那扇木门，最后才朝他招了招手。
“先过来吧，别在那儿站着。”
颜嘉言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外婆身边。
只是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木门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只不过耳边的声音却已经消失了。
回到外婆身边后，颜嘉言便没有再靠近那扇木门。
之后的时间里，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林家的亲属陆续离开，外婆也没有再提起神室里的事情，仿佛白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颜嘉言一时的错觉。
可只有颜嘉言自己知道，那种感觉并没有随着低语的消失而彻底散去。即使回到了外婆身边，他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着自己，仿佛那道声音从未真正离开。
很快，夜幕降临。
颜嘉言洗漱完毕，坐在床边，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一切。
那道声音，那扇木门，还有外婆看向木门时略显异样的神情……
尤其是最后那句——“回来……嘉言。”
回来？回去哪里？
回家吗？还是？
他明明从未听过那个声音，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颜嘉言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可不知为何，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他拿起桌上放置的手机，解锁看了眼桌面上的时间。
11月3日 周二
23：00
已经很晚了。这个时间，别墅里早已安静下来，想来其他人都已经休息了。
颜嘉言静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外套穿上，随后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他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借着微弱的灯光，一路走向别墅后方。
夜色笼罩着四周，白天还显得庄严肃穆的神室，此刻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寂静。
颜嘉言停在神室门前。
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低语再次响起。
“你……回来了。”
他微微一怔，抬头看向眼前的大门。
这一次，声音似乎比白天更加清晰，仿佛就在门后，正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颜嘉言握紧手机，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那扇厚重的大门竟然没有上锁。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声响，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颜嘉言举起手机，借着手电筒的光朝里面照去，随后迈步走了进去。
颜嘉言走进神室，身后的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白天还显得庄严肃穆的神室，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供桌上的神像隐没在黑暗中，只能依稀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空气中仍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却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
颜嘉言握着手机，缓缓往里走。
很快，他便看见了白天那扇木门。
那扇门与周围的布置格格不入，木质早已失去原本的色泽，边缘甚至有些腐朽，门板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裂痕。看起来像是已经存在了许多年，却始终无人打理。
颜嘉言停在门前。
白天隔着一段距离看时，他还没有注意到这扇门竟然如此破旧。
他抬起手机，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缓缓伸出手，搭上门把。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颜嘉言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一道沉闷而悠长的声响在寂静中响起。
门后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手机的光束照进去，却只能勉强照亮门边的一小片地面。
颜嘉言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隐约觉得，门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他。
“嘉言，乖。进来......来我这里。”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十六岁的颜嘉言不由自主地迈步走了进去。就在踏入门后的那一刻，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被唤醒，将他带回了八岁那年。
八岁的颜嘉言仰着小脸，望着供桌上的神像。那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既看不出具体模样，也与外头庙宇里供奉的神明截然不同。但他还是认真地许下心愿。
“神明哥哥，如果你听得到我的祈求，你就让我一直很幸运，好不好呀？”
许下愿望后，外婆便匆匆赶了进来。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眼里满是颜嘉言从未见过的惊恐与慌张。她一把拉住颜嘉言，带着他走到神像前，接过一旁的香，点燃后恭恭敬敬地举过眉心。
“小孩子不懂事，乱许愿。求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外婆低声念叨着，随后拉着颜嘉言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
做完这一切，她便紧紧牵住颜嘉言的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他离开了神室。
八岁的颜嘉言不明白外婆为何会如此害怕那尊神像。多年后的他，同样没有找到答案。
可当天夜里，他便发起了高烧，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那尊神像竟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无论是服饰、头饰，还是身形，都与神像一模一样。只不过，颜嘉言依旧看不清他的脸，只依稀记得梦里他说：“小嘉言，求了我你就是我的人了。这可没有后悔的余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