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报到那天,林星晚在校门口等了十分钟。
陆砚的火车比她晚到二十分钟。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师范大学的校门口,头顶是巨大的红色横幅“热烈欢迎2024级新同学”。身边全是家长和学生,出租车和私家车堵了一整条街。她踮着脚往公交站方向看,看了好几次都没看到人。
第十一分钟,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拿走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来晚了。”
她转头。陆砚站在她身后,穿着新买的深色T恤,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头发比高中时整齐了不少,但还是有几根翘着。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一瓶常温,一瓶冰的。
“你怎么从那边过来的?”
“公交车提前一站下了。走过来的。”他把冰的那瓶递给她,“给。你等久了。”
林星晚接过水。瓶身冰凉,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她低头看着那瓶水,忽然想起高中那些早上。六点二十的教室,两杯豆浆,一杯温的一杯冰的。现在变成两瓶水,一瓶常温一瓶冰。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
“冰的。和豆浆一样。”
陆砚看了她一眼。没否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林星晚打开,是新生报到流程表。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旁边写了小字备注。“中文系报到处在体育馆东侧”“数学系在体育馆西侧”“宿舍楼在同一个园区”“食堂有三层,三楼最好吃”。全部是她的行程。她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做的功课?”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查了三天。”
“你查了三天?”
“嗯。顺便把你们系的课表也查了。大一必修有古代汉语、现代文学、写作概论。你的选修课可以选……”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林星晚攥着那张流程表。她想起暑假里他说的那句“你去哪我去哪”。他不是说着玩的。他把她的学校、她的系、她的课表全部研究了一遍。比她自己还清楚。
“走吧。”他拖着她的行李箱往体育馆方向走。她跟在后面,看着他拖着两个箱子,一个她的一个他的,走得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和高中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人判若两人。
报到、领材料、找宿舍。陆砚全程陪着,帮她把行李搬到五楼,帮她铺床,帮她把蚊帐挂好。她的室友们好奇地打量他,一个短发女生凑过来问:“这是你男朋友?”
林星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算是在一起了吗?从那个“开始”开始?还是从更早?她说不清楚。
“同学。”她最后说。
室友“哦”了一声,表情明显不信。哪有“同学”帮人铺床铺得这么仔细的,连被角都叠得整整齐齐。
一切弄好之后,陆砚站在宿舍门口。他看了看表。“该去数学系报到了。两点截止。”
“你快去。”
“嗯。”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看她。“你的课表我放你桌上了。明天第一节课在文渊楼302,八点。别迟到。”
“你怎么连教室都查了?”
“顺手。”
他走了。林星晚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关上门,走到桌前。桌上果然放着一张打印的课表,旁边还有一张校园地图。地图上从宿舍到文渊楼的路线用红笔画了出来,在食堂门口拐弯的地方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早餐在这吃,七点开门”。
她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那个叫“证明”的备忘录,从高三开始一直写到今天。她往下翻。一行一行看过去。
“命题:他会好起来的。”
“进展:他英语考了72。他写了作文。他拒绝了保送。他考了636。”
“进展:他母亲写了‘完’字。他爸说回家。他第一次主动握我的手。”
“进展:他写了‘成立’。他填了我的志愿。他画了拼贴纸。”
最后一行是暑假里写的:“计划一完成。计划二开始。”
她在最底下写今天的新条目。
“大学第一天。他在校门口等我。给我买了冰水。帮我铺床。查了我的课表。在我的地图上画了食堂。”
她放下手机,坐在陌生的宿舍床上,看着窗外的陌生校园。一个新的城市,一个新的开始。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明天早上八点,有人会在文渊楼302门口等她。和六点二十一样,和所有清晨一样。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林星晚走到文渊楼门口。陆砚已经在那里了。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瓶温的豆浆。看见她来了,递过去。
“食堂买的。甜的。”
她接过豆浆。杯壁是温的,刚好入口。和高中那些早晨一模一样。她喝了一口。他在旁边站着,等她喝完。
“你不去上课?”
“九点。数学分析。”他顿了顿,“你的第一节课八点。我等你进去了再走。”
林星晚握着豆浆杯。教学楼门口人来人往,全是陌生面孔。但她面前站着的是熟悉的、从六点二十就开始熟悉的一个人。
“陆砚。”
“嗯。”
“大学四年,你都在?”
“嗯。”
“六点二十也在?”
“嗯。你起得来吗?”
她瞪他。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在文渊楼门口站着,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叠在一起。
她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空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进去了。”
“嗯。”
“下课我来找你。”
“数学系在理渊楼。三楼。”
“我知道。你课表我昨晚背了。”
陆砚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很稳的东西。她转身走进教学楼,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处,书包带攥在手里,目光跟着她。她挥了一下手。他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了。但她知道他在外面。和六点二十的教室一样,和旧书店的书架一样,和所有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刻一样。他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