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医馆旧事

来自 师父总想让我以下犯上·故子·4,280 字

  (一)

  一场秋雨一场寒,镇中自入秋后,生病的人也愈发多了起来。

  医馆里只有沈清予一人,忙的脚不沾地。

  她是七桥镇人人称赞的圣手医师,不但医术高超,还有一颗善心。遇到家中揭不开锅的,她会直接免了那人的医药费。

  所以行医多年,她的医馆一如从前那般简陋。

  师父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而且七桥镇的百姓淳朴善良,从未亏待过她,她自是要同她们好好相处。

  起床看病,上山采药,这便是沈清予每日的动线。但最近病人太多,她已经好一阵没上山了,医馆里的草药也有些告急。

  大家的病症极为相似,而且人数每日成倍上涨,她知道,这病有传染性。

  只是这源头,她还没查到。

  “沈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儿!”妇人的哭喊声传来。

  沈清予闻声看去,妇人怀中的男孩额头全是汗,一张小脸因为发烧热到通红,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还有一些红疹子,和所有人的症状都一样。

  她急急拿出药箱,就地开始为男孩施针。

  此病蹊跷,她目前也只能抑制,不能根除。

  几针下去,男孩的脸色好了许多,妇人紧张的心还是没有放下:“沈大夫,我儿的病是怎么回事?我瞧着近来大家都是这个症状,有些身子骨弱的邻居老人,没熬过去,几天就去世了。我儿还这么小,您可千万要救救他啊!”

  沈清予如实答道:“我还没有找到对症之药,但你放心,每日定时来找我施针,孩子便不会出事。待我找到药物,一定会告诉大家的。”

  她的话,妇人信的紧。

  付了钱,又拿了几副草药,妇人抱着孩子赶忙回家了。

  沈清予看着为数不多的药物,叹了口气。

  得上山了。

  她拿上背篓,准备上山。

  刚出门,迎面碰上周彦。

  他手里拎着一些糕点,一看便是特地找她来的。

  “最近天气不好,你怎的还要上山?”周彦关心道。

  沈清予叹气:“镇上的病你都听说了吧,我如今也是束手无策,再找不到对症的药,怕是又要死一堆人。”

  都是认识的人,她听到死讯心里也是难过的紧。

  周彦点头,眸内担心更甚:“那你呢?你有没有事?”

  似是没想到他会关心自己,沈清予有些愣神。

  周彦又道:“你每日要接触那样多的病人,那般疲累,我很担心你。”

  正值花季,听到对方直白的表达,沈清予不由脸红。

  二人本就是青梅竹马,周彦一心想要考取功名,待到那时,就向沈清予提亲。

  只是周彦的母亲不喜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每日又要接触各种人,她觉得她配不上自己的儿子。

  初初知道被不待见时,沈清予便对周彦冷漠起来。她能理解周母的想法,所以也不愿耽误周彦。

  耐不住周彦一来二去的继续找自己,不断向自己聊表心意,加之自己对他本就有意,便由他去了。

  每每一来,他要么给自己带来城里时新的布料,要么给自己带来好吃的糕点。

  有他在,自己的日子也变得生动有趣许多。

  (二)

  沈清予最终还是带着周彦一起上了山,无论说什么,他都不放心。

  好在这趟路程并没有什么危险,太冷了,山上的动物们也开始闭门不出准备冬眠。

  一路上,周彦都在眼观八方,时刻注意周围动静。

  一板一眼的模样,倒是将沈清予逗的一乐。

  “你这呆子,如今都快入冬了,不会有野兽出没的。”

  周彦依旧戒备着:“话虽如此,但还是得多注意些。你一个弱女子,日后不要再一个人上山了,喊上我。”

  “不对不对,”周彦反驳自己的话,“待我考取功名,便接你去城里,到时候想要什么药材直接采买便是,这么危险的事,不许你再做了。”

  少年的真心,天地可鉴。

  沈清予淡笑不语,在心里默默答了个“好啊”!

  回到医馆,周彦累的不行。

  因为他自觉拿过了沈清予的背篓,直言道“他是男子,哪有让心爱的女子背重物的道理”。然而他忘记了自己是个读书人,力气一般。

  沈清予给了他几副膏药,让他每日按时敷在痛处,才打发他离开。

  连夜研磨了几副草药,她也累到了,不多时便昏睡过去。

  第二日,求医的人又多了。

  这次大家的症状比之前更重了,沈清予一天下来眉头就没舒缓过。

  不知是哪个人开的头,部分人开始质疑起她的医术来:“沈大夫,你我都是邻里我才愿意来你这里看病的,可是我接连来了数日,病也不见好,你莫不是在拿假药诓骗我们?如今我家里的银钱快要见底了,若再治不好我,休怪我来你这医馆闹下去!”

  “是啊沈大夫,我身上的红疹还是多得很,你莫不是根本没用心诊治?”

  “我记得王阿婆也是在你这治的,结果回去没两天便没熬住去世了。你敢说你这药都没问题?”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剩下的人表情也逐渐变为怀疑。

  沈清予在被第一个人跳出来怀疑时,大脑便一片空白。

  这人她记得,镇上有名的无赖,早年还因为调戏女子进去蹲了几年。

  出来后狗改不了吃屎,又来骚扰自己。若非其他邻居都护着自己,他怕是还要追着自己。

  前些日子他病的只剩出的气,是自己不计前嫌将他从鬼门关里拉出来的。每次看诊,自己不过收了他几文钱,谁承想,他却恩将仇报。

  “既然你觉得我医术堪忧,便另请高明吧,慢走不送!”沈清予冷冰冰的看着他,眼底一片厌恶。

  不想,这无赖却是冷笑一声:“弄走了我所有家底,如今让我去别处治病,你当我是傻的?我告诉你,治不好我的病,我跟你没完,不信就试试!”

  说罢,他踢开挡路的椅子便离开了医馆。

  身后的众人虽说没再言语,但沈清予能感知到他们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带着一丝怀疑。

  她有些难过,又有些迷茫。

  大抵自己真的医术不精吧,不然这场病怎么会持续这么久。

  叹了口气,她提笔写下了几个字,贴在了医馆门口。

  “上山采药,过几日回来。”

  她想,她必须找到根治此病的药物才行,也算是给大家一个交代。

  (三)

  不知是挂出去的牌子起了用处,还是他们真的听信那无赖的话出去另请高明了。

  这几日,医馆确实鲜有人来。

  沈清予也乐得清闲,研磨完草药后便开始看新得来的医书。

  终于,在苦读了三日后,她找到了治疗此病的药物。

  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瘟疫来的恰当些。

  灼斑瘴,上一次出现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有一村民误食了山间的赤文蕈,此物状若伞盖,颜色鲜艳,闻之有异香,但煲汤却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彼时正是灾荒年,许多人得知后便采来做汤,瘟疫便这么蔓延了。

  因为没钱,也没有食物果腹,许多人死在了这一年。

  沈清予庆幸,还好现在的光景比三十年前好一些。

  想要解决这个瘟疫也很简单,只需找到三味药:苦薏、蓝实、地肤子。

  内服苦薏,外用蓝实和地肤子,三日后便可恢复。

  沈清予立刻便背上背篓去了山上,周彦最近忙于考试,加上自己告诉他近来瘟疫蔓延,待大家都好了再让他来找自己。

  一开始他是不愿的,尤其是听到她被那个无赖诬陷,他甚至要去找那人说理。

  说起那些听风就是雨的村民,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沈清予不在意这些虚名,好说歹说劝住了他。

  周彦心疼的紧,暗暗发誓此番一定要高中,待他出人头地了,看谁还敢给沈清予脸色看!

  这三味药比较常见,她很快便找到了。医馆里还有春天采下的存货,加上今天采的,基本上是够用了。

  她想,待这瘟疫一除,她便关了这医馆。

  上一次委实是寒了心,即使没有这医馆,自己有手有脚的,根本不怕挣不到钱。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一片湖水,正好有些渴了,便捧着喝了一口。

  擦嘴时,她突然想到,这就是七桥镇的水源。若是自己将草药研磨好,然后全部撒到这湖水里,大家喝了,不就药到病除了?

  苦薏用凉水也能泡开,只要自己撒下的量够大,就一定能让湖水有药性。

  夜晚,她趁着四下无人,将研磨好的苦薏全部撒在了湖里。

  等明天,她再将外用的药物分发给大家,就能解决瘟疫了。

  一想到大家很快又能好起来,沈清予回去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她丝毫没注意到,有人一直在暗中偷窥她的举动,正是那日的无赖。月色下,无赖的表情癫狂,看着沈清予的背影犹如看向一个死人。

  沈清予是被叫骂声吵醒的,她打开门,被扔进来的石子砸了个正着。

  她吃痛捂头,顺着看去,是那日自己施针的小男孩。

  没等她开口,大家便齐齐向她讨伐。

  “你这害人精!亏得我一直相信你,带着家里人也来你这看病!谁知道你竟是个黑心肝,为了挣钱,把大家的命当草芥!”一个老太太骂道,说完还向她吐了口口水。

  “李大娘,你在说什么?我何时把你们的命当做草芥了?”

  “呸,你别装了!你昨天夜里往我们的水源里下了什么药?”

  又是那个无赖。

  (四)

  下药?

  沈清予皱眉,他怎么知道这件事?难道——

  “你跟踪我?”

  “呵,若不是我长了个心眼,暗中盯着你,怎么会知道你在暗中做这种害人的事!”无赖看向众人,语气自豪:“大家伙,我说什么来着,她这个人就是为了多挣大家的钱,偷偷给大家下药,自己再拿解药发给大家,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怀疑她的医术。”

  “报应不爽,偏偏被我发现了!”

  “沈清予,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个贱人!都是她害了大家!我就说我儿本来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高烧不退!原来是她搞的鬼!”那日的妇人也加入了讨伐的队伍。

  一声高过一声,沈清予突然就明白了。

  怪不得师父不想让自己继承这个医馆,怪不得他在世时不让自己行太多善事。

  人心,是最凉薄之物。

  你对他们再好,只要做了一件错事,他们便会将你的好全部推翻,将你视作恶人。

  她已无力辩解,因为不管说什么,这些人都不会欣。

  一旦埋下怀疑的种子,剩下的便是无尽的猜测。

  她闭了闭眼,只觉得无比心寒。

  “那你们要我怎么做?”

  “把银子还给我们!把你这医馆关了,再也不许开张!”无赖代表大家开口。

  沈清予笑了,原来是为了钱。

  她没犹豫,将前些日子收的钱全部还给了大家。至于关门,她本就有此意,现在不过是提前了。

  想到自己这几天不眠不休的所作所为,她只觉得好笑。

  她最后说了一句“我向湖里撒的,是治病的药,前些日子我已经找到治疗此病的药物了”。

  当然,没人信她。

  周彦信她。

  刚考完试他便火急火燎的跑来医馆,心疼的抱住沈清予。

  对他来说,没什么比沈清予更重要。

  没了要操心的事,沈清予的日子便空了起来。周彦见状,自是不愿错过这培养感情的好时机。

  二人今日去城里听说书,明日去戏台子那看戏,日子过得好不自在。

  眼看着二人好事将近,谁知上天就是见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

  之前由沈清予施针布药,那些染上病的人夜里还能睡过去。

  自她关门后,他们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夜里难以入睡不说,身上红疹越来越严重,挠到出血也无济于事,老人们病症更甚,没几日便撒手人寰。

  一时之间,七桥镇哭声阵阵,到处都是白幡。

  无赖身体也不好,但好在年轻,还能扛得住。

  见沈清予活得反而愈发滋润,他哪里看的下去。

  在他的撺掇下,七桥镇的人像中了邪一般,嚷嚷着沈清予是妖女,大家得病都是因为她身上的妖气,只有杀了她才能解决这场病事。

  本来沈清予不当回事,奈何越来越多的人往她门口丢死物,她有些害怕。

  恰逢周彦听闻大家准备今天夜里将她关在屋里,要将她活活烧死的计划,赶忙跑到沈清予的医馆,让她收拾好东西,自己也回家收拾一番,马上带她离开七桥镇。

  只可惜,她怎么也没等到周彦。

  她等到了面目狰狞的村民,等来他们往自己医馆上倒油,将自己门窗死死封住。

  她不想死,她不断求饶。可没人理她,更没人可怜她。

  所有人都想着,只要她死了,这场瘟疫就会过去。

  所以,他们听不到沈清予的哭喊,记不得她之前对他们的好,他们一心只想要她死。

  这便是人,不讲是非,自私自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