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
颜浔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坐在廊下等待着那人的到来。
鹅毛大雪纷然落下,在空荡荡的院落中积了厚厚一层,连那开的娇艳的红梅都被抹去了颜色,让整座宅子更显萧条。
“咔吱——”
沉重的宫门被人推开,萧哲淮穿着一身玄色暗金龙袍稳步走进这荒芜的宫苑,抬眼便看到了那一道清瘦姝丽的身影。
身边的宫人正要怒喝,萧哲淮却摆了摆手,道:“都退出去。”
谁都不愿领教这位新帝的手段,宫人咽下为说出口的话,老老实实退到了宫门外。
对于这边发生的一切,颜浔连个眼神都没投去半分,明明对方是这世上最尊贵的皇帝,在他眼中却还不如拿被雪压落在地的花瓣。
果酒的醇香伴随着男人的脚步而来,直到那位九五至尊立在身前挡住一切景色后颜浔才调整了下坐姿,微微仰头看着这个面无全非的枕边人。
都说天下第一美女的琅月郡主也不及长乐王一半美貌,此话说的一点都不假。
萧哲淮的眼神微动,再也没有谁比他更能了解这位长乐王有多么的令人着迷,想着想着便无比自然地抬手轻抚那张绝世的容颜。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萧哲淮的脸上,另一只手里拿着的酒壶都撒出来了些许。
“被关了几月,你倒是烈了起来。”萧哲淮不怒反笑,将金色托盘放到了颜浔身边,“朕如今是皇帝,浔儿刚才那一下足够让九族陪葬了。”
“哦?那不知陛下是否算我九族之人呢?”
颜浔冷笑一声,收回视线不想在理会对方,从前蜜酒般甜蜜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比南方的毒障还要伤人。
“……”
萧哲淮薄唇轻抿,不承认却也不否认。
景城帝在时,夺嫡之争凶险万分,这是萧哲淮不愿提起的过往,因为如果不是他引诱了手握兵权的长乐王,便完全没有胜算。
风骤起,一朵残败的梅花不知怎的落到了两人中间。
萧哲淮突然想起,在幼时梅林之中和颜浔无忧无虑地玩耍嬉闹。
他曾为颜浔亲手折下一株红梅别在他的发间,然后郑重向他许诺。
我若为帝,你必为皇后。
残梅终究没能飞几下,眨眼间便落在了地上和湿漉漉的地砖融为一体。
萧哲淮的心脏“突”的一跳。
“陛下还不进入正题吗?还是说你心软了?”颜浔讥讽的声音想起,本是多情的桃花眼此时此刻却盛满了尖锐的寒芒,“如今边疆战乱,中原天灾动荡,你如愿成了皇帝,还请好好对待自己的子民。”
零落成泥碾作尘,说的又何止是梅花呢?
景朝国危,他为了夺嫡搅浑朝堂,波及景城帝亦是原因之一。
他是罪人,所以该死的。
镶满珠宝的酒具在这隆冬更显冰冷,他身子弱,喝不了烈酒,只能勉强喝一些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香甜的葡萄味掩盖住了辛辣的酒,更掩盖了致命的美人醉。
“如果没生在皇家,我定会娶你为妻。”
颜浔苦笑一声,萧哲淮这突兀的一句话并不能激起他心中的半分涟漪。
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该去赎罪了。
……
“人怎么还没醒?”
“回陛下,王爷无碍,只不过他本就体弱,前几日又染了风寒,只要多休息就好。”
“……”
谁?
好吵?
内脏被灼烧般的痛苦仿佛还在延续,让他不由得怀疑地府也这么吵吗?
颜浔费力得挣开眼睛,入眼就是一道挺拔威严的背影。
玄色金龙衮服……萧哲淮这是刚下朝回来?怎么会?自己应该已经死了才对,美人醉无药可解,他不应该还活着。
不,不对,那不是萧哲淮,那是……!!
混沌的意识在视线触及那种冷硬威严的脸时瞬间清醒,心中本能的恐惧让他浑身的肌肉都警戒起来,“萧、景、珩……”
直呼皇帝大名乃是极其僭越之举,此言一出围在床榻边侍奉的众人顿时跪倒一片,生怕一个呼吸惹得帝王之怒落到自己头上。
“颜岁安,病了一场倒是把你得胆子变大了。”被冒犯的帝王本人盯着病床上因为惊吓显得格外惹人怜爱的美人不冷不热地吐出这么一句,“还敢直呼朕的名讳,呵。”
帝王的怒气已然成为实质,颜浔在夺位之战时为萧哲淮布局筹谋多年早就不是什么天真无畏的小少年,不过两个呼吸间便调整好了自己的神情,原本充满警惕的桃花眼盈满了泪花:“景珩哥哥,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对不对?”
颜浔向来知道自己长得好,年少时他最讨厌别人夸他容貌,但如今他已经可以十分纯熟的利用这一优势。他在萧景珩这里是有特权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浑身无力,甚至连呼吸都有轻微的刺痛,颜浔一边思考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强撑着起身试图投入那个温暖的怀抱。
接连几次起身失败,颜浔只听得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紧接着就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揽入怀中。
淡淡的檀香萦绕在身边,这是萧景珩的母妃最爱用的香,而他也一直用了下去。
不是萧哲淮的龙涎香,而是萧景珩的檀香。
这不是梦。
温暖有力地大手在后背轻柔地安抚,像极了小时候他因为父兄去世难以入眠时萧景珩亲自哄他睡觉。
这样久违的爱护,让颜浔紧绷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他把头埋在萧景珩的颈窝,眼泪无声地沾湿了那身威严的龙袍。
怀中少年的呼吸逐渐平稳,萧景珩皱着眉头把人放回榻上盖好锦被,踢了一下跪在脚边不敢抬头的吴翰忠,“再给岁安把一下脉。”
吴翰忠连连称是,畏畏缩缩地膝行至榻边,片刻后抹了抹额上的汗回道:“陛下,王爷只是因为身体虚弱又受到惊吓,这才睡着了,喝一些补气血的汤药静养几日即可。”
受到惊吓……
萧景珩抬手抹去颜浔脸上的泪痕,心中一阵锥痛。
“吕易,去查,好好地怎么就染了风寒,王府上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