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一个人披光而来,披着希望的战袍而来。他就是东方明。
一个中年男人,还算健硕,戴着一副快要遮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他不过是最普通的平头,可在宁乐眼里,仿佛也变得不简单起来。
“同学,请问……”
宁乐抬头,起身,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回了一句:“我不知道,别问我。”说完就要走。
“可是,同学,我还没问问题呢,你怎么知道你不知道呢?”东方明一脸奇怪地看着宁乐。
宁乐闻言转身,盯着东方明说:“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还有,大叔,你那一脸胡茬还是先收拾一下吧,别出来吓人。”
说完,宁乐换了个方向,开始狂奔。
东方明还想说什么,最后不过憋出一句:“同学!其实我只是想问一下你认不认识宁乐,仅此而已!”
可早已没了宁乐的影踪。东方明叹一口气,准备打道回府。刚转身,就看见宁乐正用一种打量的眼神看着他。
“你找宁乐做什么?”
东方明见宁乐去而复返,嘴角立马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
“同学,这么说你认识宁乐?”东方明欣喜地说。
宁乐别过头,捂住鼻子——他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正是从东方明身上传来的。
“怎么了?我不认识,只是随便说说。”宁乐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喝酒的人。
“怎么会呢?你怎么会不认识呢?”东方明冲到宁乐面前,想扯他的袖子。
“你干什么!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他有那么大名气吗?至于让你揪着一个陌生人不放!”宁乐对这个邋里邋遢、颓废的男人没有半分好感,也可能是因为今天心情实在太糟。
“额……同学,我不过是问一下而已。”东方明满脸不解,不明白眼前的男生为何如此生气。此时他的酒也醒了大半,实际上他真没喝多少。
“找宁乐是吧?这么晚了你还能找到么?你不如明天一大早就去他学校,说不定就能碰上了。”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过分,宁乐换了口气。
“同学,可能是我表达有问题,让你误会了,抱歉。不过我找宁乐确实有正事,你要是知道,麻烦告诉我一声,先谢谢了。”
东方明是个聪明的数学老师,带过的学生成绩都不错,可就学不会与人打交道。以前在学校就总和别人处不来,后来因为教的学生成绩太好遭人嫉妒,加上人缘差,他先被莫名其妙调走,又莫名其妙丢了饭碗。
如今为了养家糊口,他不得不出来奔波。他想用实力证明自己能养活一家人。于是他开了一家天才少年班,想赚些补课费,可至今没有一个人报名,只好亲自出来找人。
他专找那些对数学有天赋的人,打算培养他们参加世界数学大赛,让自己脸上沾光。他找的第一个人就是宁乐——市级第一名。他查过了,这样的人数学天赋一定不差,加以培养必定有出息。可他没想到,找个人竟这么难。
“我知道了。因为我就是宁乐。”宁乐冷冷地开口。
说实话,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不想让人知道有他这么个人存在。也许是根深蒂固的自卑像树藤一样在他身上缠绕,怎么也挣脱不开。可他又希望有人知道自己在努力,知道这世上有个宁乐。
东方明显然有些错愕,但所有抱怨最终都化为了一声轻叹。他刚想提少年班的事,宁乐就先开了口:
“大叔,你怎么知道我的?找我又要做什么?”
东方明有些吃惊,心说数学天才果然不一般,一下就看出来我有事。
——废话,这种事连傻子也看得出来好么?
“这个……我还是说实话吧。我是一名伟大的、光荣的人民教师。可我的从教之路并不顺当,半年之前丢了工作。我心高气傲,不懂求人,也不懂人情世故,找工作到处碰壁。可我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啊!上有老下有小,我就是大家口中苦逼的八零后!所以……”
“所以你就直说吧,我没耐心听你唠叨。”宁乐说的可是实话——心情不好的时候还能听一个陌生人讲这么多,已经算奇迹了。
宁乐干脆坐到身后的台阶上,灰尘厚厚一层,脏得不像样,但他毫不在意。
“行,那我直说了。我办了个少年班,想培养有数学天赋的学生。世界数学大赛还有两个多月就到了,我希望有天赋的人能展示自己,为未来做些事,不让自己后悔。”
难道不参加数学大赛就会后悔么?
“你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吧?说什么为别人,依我看,你是想让别人知道你、想崭露头角吧?还有,少年班收费吧?”
“确实收费。但这不全是为了我自己。我老婆也同意了,她说她相信我。我不想辜负她的信任,可……可少年班到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东方明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好了,我明白了。你想让我参加少年班?”
宁乐用手指抠鞋上的土——他不想到家再被训一顿。宁乐的爸爸有洁癖,而且很奇怪,只要他觉得眼前的东西、手里的东西、嘴里的东西是脏的,就会大发雷霆。这一点宁乐再清楚不过。
“哇塞!太好了!的确是这样的!你那么有天赋,为什么不好好的发展呢?我相信你可以的!”
宁乐心里猛地一震。他说……他相信我?没听错吧?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然而心花怒放不到十秒,喜悦便一扫而光——他想到更多足以让他头痛的事。比如他爸绝对不可能同意他去少年班。
“我知道了。谢谢你。可我去不了。”宁乐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什么?为什么?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要?”
“不想去。所以不去。没有为什么。”说完宁乐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宁乐回头,奇怪地看着东方明。
“还有什么事情吗?”
“据我所知,你数学很好,但其他科的成绩似乎不太乐观吧?”
宁乐脸色一冷。连他都知道了吗?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什么。
罢了,就这样吧,宁乐告诉自己。反正这个男人没说错,他确实除了数学什么都不行。
正要离开,东方明一下子冲到宁乐面前。
“等等!宁乐!”东方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飞快写下一串数字递给他。
“这个你拿着,是我的电话号码。我叫东方明。你好好考虑——也许你来了少年班,参加了数学大赛,这一生就真的不一样了。我不多说了。对了,少年班收费不贵,却真能帮到你。希望你想好了能给我打电话,少年班随时欢迎你。”东方明笑道。他一笑,眼角的皱纹便分明可见。
“知道了。”宁乐接过写有号码的纸,转身离开。
夕阳西沉。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转眼,他也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了。
这十六年里,说开心的,好像也不是很开心;说艰难的,好像也没有多艰难。总之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