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三个

来自 我哥是深渊·BWV1080·4,555 字

两年任满,陆凛从上海回到广州,但没被提拔,也没进总部。

虽然业绩极漂亮,族里没人挑得出错,但也没人替他说一句话。族老会的意思是,要好好“权衡”。

人没回来几个月,族里的压力落下来了。

老太爷把族叔公、四叔公和几个长房的长辈叫到祠堂正厅里喝茶。茶是上好的铁观音,泡到第三泡的时候,族叔公开了口。他说长房到陆尧这一辈只有一个独子,陆尧这些年没有结婚的打算,长房不能断了后。

话说到这里,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向陆尧。

陆尧坐在老太爷身侧,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我不结婚。”他的语气像在报一桩已经定好的买卖,没有商量的余地。“至于长房的继承人,要陆凛来生。

正厅里一瞬间死寂下去,祠堂里的线香烟气里莫名掺进了一丝咸腥,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棋局,让这步落子比此前任何一次捆绑都更狠,更牢。

四叔公皱起眉,两只眼睛在陆尧脸上刮了几遍,冷着脸说:“陆凛是个男人,他怎么生?你说的这是过继。”

陆尧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要他的孩子,落地就过继给我。”

四叔公把目光转向陆凛。陆凛坐在正厅靠后的椅子上,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四叔公问他:“你愿意?”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转得飞快——陆尧不是在要孩子,是在要一条锁链。孩子只要记进长房族谱,陆凛这一脉就永远和他绑在一根绳上,生死都割不断。如果答应,他就有了另一个能更紧地把陆尧的目光拴在自己身上的筹码,他不需要再担心陆尧的注意力会散开这个孩子,会让陆尧这辈子都着他们一家。

他点了头。

“我和明薇商量一下。”他说。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

周明薇在客厅里叠孩子的衣服,哥哥的爬服,弟弟的袜子,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某个综艺节目里的笑声被压成了一圈模糊的背景噪音。

陆凛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族里开会的事情说了,把陆尧的话说了,把过继的意思说了。没有绕弯子,一句一句,像是在汇报一项已经确定了日程的工作安排。

周明薇叠衣服的动作停了。她手里着弟弟的一只小袜子,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凛的眼睛。

“我想再要一个孩子。”陆凛说。

周明薇把袜子放下。她站起来,走到沙发另一侧,转过身对他,两手交握放在身前。她开口,每一个字都在生理性哆嗦:

“你在上海这两年,一年回不来几趟。好容易回来一趟,行李还没卸,人先进了别院,一熬就到后半夜,有几次干脆没回家。你带回来的那些痕迹,还有那股冷松檀香味,我一次都没问过。陆尧平日待人素来冷硬,唯独对你处处退让,这些我都看在眼里。现在,你让我再给你生一个,一个落地就得管你堂哥叫‘爸爸’的孩子。陆凛,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明白,你跟陆尧,究竟是怎么回事?”

客厅里一瞬间只剩下电视机的底噪。电视子里转播的假笑声撞在墙上,又硬生生弹了回来,把这屋里的空气搅得越发黏稠。

陆凛靠在沙发上,抬起头回看她。

明薇眼眶通红泪水还蓄在眼里,那双交握在身前的手,指节早泛白。

他站起身,往前迈了两步,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

周明薇几乎是本能地往后撤。陆凛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到底还是收了回来,垂在侧,低下头去:“我和陆尧之间事情,没办法跟你说得太明白。他是陆家的掌权人,他名下所有的东西,将来都会是我们的孩子的。你看到的那些,只是暂时的代价。

“代价。”周明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碎片从她的瞳孔里涌出,变成两行下淌的水痕

“陆凛,你心里清楚得很他越怕你走,就越会盯着你;他盯着你的时候,眼睛里就装不下别人。你在享受。

陆凛张了张嘴,她没有给开口的机会。

“从你出车祸那年,陆尧把你接回别院,你就没有回来过。在上海那两年是这样,如今调回来了,还是这样。”她的声音不再发抖,像雨云,底下压着雷。“人在沙发上坐着,我跟你说话,你顶天回个‘嗯’字。我做你最爱吃的菜,你动两下筷子就搁那儿了。夜里躺在被窝里,你那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看。我叫你一声,你转过脸来冲我笑,那笑……你究竟知不知道有多敷衍?”

“我以为你只是太累了。你大哥给你那么大压力,你一个人撑着二房,还要跟他周旋,我心疼你。我每天都告诉自己,你只是太累了。可是你身上的味道一天比一天重,你那些痕迹回回都推陈出新。陆凛,你让我怎么骗自己?”

陆凛往前迈了半步,周明薇抬起手挡住,掌根对着他的胸口,非常明确的拒绝。

“陆凛,你我之间还有‘我们’吗?你上一次正眼看我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吗?你还记得我生日是几号吗?你记不记得?!

陆凛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动了一下:“九月十七。”

周明薇愣住了。她看着他,眼泪从下巴上滴下来,砸在她叠好的那摞小衣服上,在棉布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她笑了一下,那笑眼泪扯得更碎

“我已经不过阳历了,去年我跟你说过,我改过阴历了。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陆凛的手垂着,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明薇。”

“别叫我名字!”她崩溃大叫,“你让我恶心。你叫陆尧“哥”,那语气、那眼神,你扪心自问究竟是不是把他当哥!你甚至从没拿那种语气叫过我,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一回都没有!”

陆凛缓缓闭上了眼。电视里的笑声又响了一轮,他听着,却觉得那声音离自己很远。心跳在耳膜后面一下下撞,明薇那句“你在享受”像一根细铁丝,从耳孔里穿进去,在脑仁里慢慢绞。他不敢睁眼,怕一睁眼就看见她眼里的碎玻璃。

许久,陆凛开口“明薇,我在院活了那么多年,只学会一件事:谁掌权,我就活成他需要的样子。我爸需要我听话,我做了;族老需要我做二房的工具,我做了;你需要我做丈夫,我做了陆尧需要我成为他……成为他需要的那种人,我也做了。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我真的在试图保护你。”

周明薇眼泪还在往下流。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电视里的节目彻底播完。

终于,她往前迈了半步,扬起右手,极其干脆地甩了他一巴掌。

明薇用了十成力,掌心抽在脸颊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楼上的孩子像是被这动静惊了一下,哼唧了两声,跟着又沉沉睡了过去。

陆凛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身子被连带地晃了一下,颧骨到耳根肉眼可见地浮起了一片红印。

周明薇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五根指头痉挛地蜷着,掌心发麻。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糊了满脸。

“保护我?陆凛,你只是在利用我!你甚至在利用陆尧!不要试图用‘我不知道什么是爱’就想让我理所当然地接受你们之间那些脏事!

陆凛一点点把脸转了回来,脸上的红印开始泛深。他看着周明薇,两只眼里爬满了血丝。他喉结挪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极苦的药:“对不起。”

他抬起手背在嘴角揩了一把出血了,口腔内壁被牙齿顶破了一块,舌尖舔到一股铁锈的味道。

“只要你愿意生这个孩子……以后这三个孩子,就是陆家最不容动摇的继承人。到那一天,你不需要依赖我,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你可以靠他们,堂堂正正地在这个家族里立足。

周明薇盯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神情越来越冷

“陆凛,你到底在争什么?”她声音轻得发虚,“争一个比我更重要的位置?还是争那个人眼里,你能站多高?”

陆凛没抬头。他用手背又蹭了一下嘴角,血蹭开成一道淡淡的红线,划过脸颊

“我争的是二房的位置。”他顿了一下,“我爸当年输光的,不止是钱,还有这一支在陆家的位置。我从小在旧院看长房脸色,读书、进公司、去上海,全是别人画好的线。我不想到头来,我的孩子也跟我一样。

“我不想一辈子被他着。

“他”字咬得很轻,却清楚得刺耳。

周明薇看着这张被打偏了又转回来的脸,视线从他满是血丝的眼珠,挪到颧骨上的红肿,最后落在嘴角的血迹。

她的手指蜷成拳,又慢慢松开。

“我当年愿意跟你领证,不是因为你在这大宅里能分多少钱、几间房,是因为那天在民政局大门口,我的鞋带开了,你就那么当着大马路的人蹲下去帮我系。系完了,你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好了’。”

陆凛的肩膀猛地一哆嗦。

“那个陆凛去哪儿了?”明薇捂着脸哭,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你越来越不正常了……”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和陆尧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的样子。你们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连身上的味道都一样,我每次靠近都觉得喘不上气,像要被你们拖进水里淹死。我好怕……”

她断断续续说起那些反复出现的噩梦:金色暗沉的海,没有一点光,两个人在水里抱着往下沉,她拼命呼喊,没有任何回应。

陆凛感到震惊,这些他从未听明薇讲过。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的背景音,一个女嘉宾在讲她是怎么减肥成功的,声音尖细又雀跃,和这个房间里的空气格格不入。

周明薇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孩子,我会生。但我不是为了你。TA还没出生就被你们当成了谈判桌上的筹码,没有一个人问过TA愿不愿意。至少在TA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要让TA知道,TA有一个妈。”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颤抖压回去,“从现在开始,我们分房睡。你的事我不会再问。就一条不要再碰我。

陆凛站在原地,没动。

“好。”他说。

陆凛搬去了书房,包揽家中一切开销与事务,却再不靠近她半步,连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歉意。她想过离婚,可族里的压力、孩子的未来、陆凛那句“三个孩子就是最稳的继承人”,把她的刚硬一点点磨成了认命。

最终,在生殖医学中心,两个人隔着整张桌面在同意书上签字,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几个月后,周明薇再次怀孕。

消息传到别院,陆尧吩咐周管家:“请最好的产科团队。不管用什么方法,这个孩子要顺利出生。”

整个孕期里,陆尧把能调动的资源都投入了进去。产检的排期精确到周,食谱精确到天,周明薇每天散步的时间被纳入陆家的后勤调度表。族里的人私下议论,说大少爷对这个过继来的孩子太上心了。

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

陆凛每次陪周明薇去产检的时候,都能在走廊里碰见陆尧。陆尧说顺路,但从公司到私立医院,不顺任何路。

孕期第三十七周,周明薇剖腹产生下一个女孩。五斤六两,头发又黑又密,贴着头皮卷成一圈小小的旋涡。

孩子满月那天,陆尧在祠堂里签了正式的过继协议。

祠堂正厅里坐满了族老,律师楼的师傅把过继文书摊在桌上,一式三份,另附一页要誊进族谱。承嗣人:陆尧。出继人:陆兮。

兮兮周岁那年,陆尧在家族会议上宣布把长房名下将近半数的动产和股权别院的地契两个核心子公司的控股股份,一笔足以让任何职业经理人眼晕的流动资金全部划到陆兮名下。

满屋子的族老都愣住了。族叔公的茶杯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四叔公皱着眉头把文件翻了三遍。

老太爷坐在主位上,拄着拐杖,一言不发地看着陆尧。

陆尧站在那里,西装笔挺。他说:“这是长房给兮兮的,我是她父亲,不用任何人同意。

族叔公说:“你还没结婚,就把半数家产给了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你以后怎么办。”

陆尧的声音不高,“我的事,我自己安排。我名下剩下的产业足够我活一辈子。这些给她,是她应得的。”

四叔公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抱着兮兮的陆凛。陆凛低头看着怀里正在抓自己头发的女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四叔公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老太爷手里的拐杖在青石板上轻轻顿了一下,一声闷响,不重,但足够让四叔公把那句话咽回去。把文件放下,叹了口气。

起身时路过陆尧身边,四叔公脚步顿了顿,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随你们吧。我和你爷爷,看不了你几年了家里,总得留个肯替你挡刀的人。

那天晚上,陆尧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把那份财产赠与协议的副本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签名栏里自己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空着的监护人签名栏。

他把手指放在上面,轻轻地描了一遍栏位的边缘,纸张在指腹下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那个空栏是留给陆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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