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祖讨债,饭桶拒付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2,572 字

  第五声钟砸下来的时候,院子里那群人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神情也像是跟着被敲没了。

  刀疤眉站在最前面,眼白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脸上却还留着前几日那种平静的笑。他没有再问姜秋为什么不拜,也不再试图讲什么“心安”“清净”的道理,只是缓慢抬起手,掌心朝向正殿,声音干涩而整齐:“入殿参拜,身归佛祖,心归佛祖,血肉魂魄皆归佛祖。”

  铜环男人跟着重复,折扇男人紧接其后,再往后是周婶、掌勺的大婶、收碗的老太太,还有这七日里姜秋几乎天天都能见到的那些香客。几十道声音一层一层叠起来,明明男女老少都有,最后却念得像同一个人在说话。

  “舍了皮囊,才能清净,献尽血肉,方登极乐。”

  “佛祖赐食赐水,尔等当以身相还。”

  姜秋本来还在戒备四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脸色顿时变得很精彩:“等等,什么叫以身相还?我这七天确实没少吃,可你们之前也没说三碗饭得拿一条命结账。”

  没人搭理他。

  前几日掌勺的大婶还会笑着问他今天的豆腐够不够味,现在却只是直勾勾盯着他,嘴唇机械开合:“佛祖赐你饭食,你当献上血肉。”

  姜听得眼角直抽,下意识朝正殿那尊金佛看了一眼:“这到底是哪门子佛祖?别人家收香火钱,你们这个怎么还直接吃人?”

  第六声钟骤然落下,急促的钟声笼罩整座青灯寺,檐下那一排青灯同时一震,原本只是围着他们的人像突然得到了新的命令,几十双通红的眼睛齐齐盯紧了中间两个人。

  刀疤眉第一个扑上来,他本来就是修士,哪怕如今脑子已经彻底不归自己管,身体也比普通人快得多,五指直奔姜秋肩膀。姜秋侧身避开,刚准备扣住他的手腕,旁边两个村民已经一左一右撞了过来,连那个天天给他盛饭的大婶都挤在人群里,嘴里还在反复念着“献身佛祖”。

  “不是,婶子,你半个时辰前还给我添第三碗呢!”

  姜秋嘴上没闲着,脚下却一直往后撤。他不敢真下重手,这些人现在看着再邪门,几日前也不过是普通香客和山下村民,真一脚踹断谁的脖子,等事情解决以后想后悔都来不及。

  偏偏对面根本没有这种顾虑。

  他们不知道疼,也不知道躲。前面有人摔倒,后面的人直接从腿上踩过去;有人肩膀撞上石柱,皮肉当场破开,也只是晃了一下便继续往前挤,像那副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东西。

  殷长寂站在旁边,抬手便掀翻了冲得最前的一片人。

  力道已经收得极轻,几个人却还是横着倒出去,撞进蒲团和长凳里。有人额头磕出血,下一声钟还没响便已经撑着地重新往起爬。

  姜秋看得头皮发紧:“你轻点,这些人还有救。”

  殷长寂侧头看他:“本座已经很轻了。”

  “再轻点。”

  “再轻就得给他们鼓掌助兴了。”

  姜秋一时竟然没法反驳,他当然知道殷长寂已经收着了。换成这老登平日里对付魔兽或者仇家的手法,别说几十个人,再多一倍也不过是一掌的事。现在被几个老头老太太围着扯衣服都没真动杀心,已经算得上难得有耐性。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一把抓住了姜秋的手臂。他下意识就要甩开,余光看见来人满头白发,动作硬生生停住。

  是那个每天收碗的老太太,老太太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隔着衣料几乎要掐进肉里,嘴里还在重复:“入殿,入殿,佛祖等着你,血肉献给佛祖……”

  话说到一半,忽然断了。姜秋原本正掰想着怎么把人弄开,听见声音没了,下意识低头看过去。

  老太太眼里的红正在退,不是一点点变淡,而是在她碰住姜秋的瞬间,那些爬满眼白的血丝像被什么东西骤然抹去,僵硬的笑也跟着垮下来。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像从一场极深的梦里突然醒过来,先茫然看了看自己抓着姜秋的两只手,又惊恐地扫过周围那些红着眼睛的人。

  “我……我怎么会在这儿?”

  姜秋眼睛一下亮了:“你能听见我说话?”

  老太太脸色越来越白:“我不是在后院收碗吗?他们这是怎么了?”

  姜秋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面的人已经扑了过来。他只能先把老太太往自己身后带,结果对方脚下被长凳绊了一下,抓着他的手也跟着松开。

  两人皮肤刚一分离,第七声钟便猛地从寺院深处炸响。

  咚——!

  老太太身体瞬间僵住,姜秋亲眼看着她脸上的惊恐一点点消失,眼神重新变空,细密的血色从眼白边缘再次往里爬。前后不过几个呼吸,她已经重新抬起头,像从没认出过姜秋一样,伸手便朝他抓来。

  “献身佛祖。”

  姜秋反应极快,一把重新扣住她的手腕。红色再次退下去。老太太身体一软,眼神重新恢复清明,脸上全是茫然和恐惧。

  姜秋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抬头朝钟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是钟的问题,得先解决那个钟。”

  殷长寂随手将刀疤眉推回人群,闻言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他说完又想起青灯寺这几日拼命往他们手里塞的花、饭和圣饮,脸色顿时更精彩了些:“难怪这几天一碗接一碗给我添,水恨不得直接拿壶往我嘴里灌,花也一把一把往怀里塞。“合着不是怕我吃不饱,这是拿我俩当祭品喂呢?”

  殷长寂看了他一眼:“你吃的时候不是挺高兴?”

  “我哪知道免费的饭最后要拿命结账!”

  姜秋嘴上说着,手里却始终没松开老太太。老太太这会儿已经明白自己一松手就会重新失控,反过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腕,脸都吓白了:“你别松开我。”

  姜秋顿时犯难:“我总不能牵着你去拆钟。”

  老太太抓得更紧。

  周围的人已经再次压上来,殷长寂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往下一压。

  一股极强的力道骤然笼住整座院子,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几乎同时膝盖一弯,被硬生生压得趴在地上。有人还在挣,指甲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却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姜秋看得一愣:“你早这样不就完了?”

  “这东西一直在催他们。”殷长寂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还在挣扎的人,“压得太重,骨头先断;压得太轻,他们一样会爬起来。”

  姜秋低头看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刀疤眉,对方脖子上的青筋都已经鼓起来,明明整个人被压得贴在地上,手还在一点点往前抓。

  这确实不是长久办法。

  姜秋把老太太往柱子后面带了两步:“有没有办法先把他们困起来,别让他们追?”

  殷长寂看了一圈院子,抬手在空中一划。原本散落四周的长桌、木架、长凳和几块修偏殿用的大木料同时飞起,在院子四周迅速交错合拢。几根粗木横在廊柱之间,桌凳从外侧卡死,连地上那些断裂的木板都被重新拼成一道足有一人多高的围栏。

  姜秋眼睁睁看着几十个人被圈在院子中央,忍不住抬头:“你这不是挺会的吗?”

  “麻烦,杀了确实更省事。”

  姜秋看了看那些还在往围栏上撞的人,又看了看殷长寂,最终还是决定不跟他争这个。

  老太太不能一直带着,姜秋干脆把她塞到最外围一间小屋里,临松手前告诉她:“一会儿可能还会糊涂,先别出来。”

  老太太明显不想松,姜秋没办法,只能先把门关上,又让殷长寂在门外顺手加了一道禁制。第八声钟响起以后,屋里果然很快传来老太太撞门的动静。

  姜秋听得心里发沉。

  “先处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