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的第一条规则

来自 养只小奶狗,成为我的刀·宁宁鱼·3,517 字

寒峰的清晨,天色亮得极慢。

当第一缕稀薄的晨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银装素裹的院子里时,西次间的门无声地开了。

杜则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那身青色布衣,虽然伤口已经敷了药,但每走一步,拉扯到大腿根的刀伤依然让他体内的神经突突地跳痛。更叫他难忍的是衣服的质地 —— 粗糙的麻布纤维不断摩擦着昨夜刚结痂的皮肉,象是有无数只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啃咬。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换作以前,任何叫他感到这种不适的东西,此刻早就被他用内劲绞成了齑粉。

但他生生忍住了。

因为这衣服上,有昨夜那个女人亲手浆洗过的草木清香。

那味道淡淡的,却像一根绳子,把他心里那些乱窜的躁意一缕一缕束住了。

杜则站在回廊下,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正房的屋门。

屋门紧闭。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缺了角的滴漏怀表,里面细沙流动的声音单调而精准。

辰时正。

昨夜颜檐说,辰时正吃饭。

可现在,细沙已经流过了五百六十息。她晚起了一刻钟。

杜则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生气。是慌。

辰时正的这顿饭,是他昨日进门后,第一样被明确告知的东西。有了辰时正的饭,才会有午时的歇,有酉时的晚,有亥时的眠。这一顿饭是一整天的开头,开头错了,后面的时辰就像被抽掉了第一块的骨牌,一块接一块地开始摇摇欲坠。

他不知道今天这一天,还算不算数。

他的指尖死死抠着回廊的木柱,手背青筋暴起。

「咯吱、咯吱。」

为了对抗心里那股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慌乱,杜则走进了雪地里。他拿起靠在墙角的竹帚,开始扫雪。

他必须做点什么。抓住一样还能控制的东西,把摇摇欲坠的日子重新钉住。

第一遍,他顺着青瓦的纹路,将院子正中央的积雪扫得一丝不苟。每一帚的距离、力道,都象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在雪地上留下了绝对平行的线条。

扫完,时间又过去了四百息。正房的门依然没开。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响 —— 风声、雪落声、自己心跳的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噪音,往脑子里钻。

第二遍。他把院落四周的死角重新清理。

第三遍。他开始极其执拗地调整地砖缝隙里的残雪,连半粒雪子都不肯放过。

当颜檐推开房门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院子里的雪已经被清空得看不见一丝杂质,甚至连青石板地砖都被擦得隐隐反光。而那个昨夜还奄奄一息的少年,此刻正脸色苍白、浑身是汗地站在院子正中央,手里死死攥着竹帚,一双冰冷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象是一只因为天时不对,而陷入某种僵死状态的孤狼。

颜檐有些微怔,随即便反应了过来。她昨夜因为丹田隐痛,多睡了一会儿,却没想到叫这少年慌成了这样。

「抱歉。」颜檐走到回廊下,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淡,「我起晚了。以后不会了。」

听到这句话,杜则那双紧绷得几乎要裂开的肩膀,在一瞬间,突然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她说了「以后不会了」。

这句话是明确的,是有着落的。今天的误差有了解释,未来的时辰重新有了准绳。那块摇摇欲坠的骨牌,被她一句话重新钉了回去。

他收回视线,将竹帚规规矩矩地放回原处,声音沙哑:「无妨。我记住了。」

说「我记住了」的时候,他的语气没有半点不满,反而象是在记下一条新的规矩 —— 她的误差,便是新的时辰。

「进屋吃饭吧。」颜檐转身。

杜则正要跟上,突然,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原本毫无生气的眼眸瞬间压低,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极其危险的、淬了毒似的寒芒。

「有人来了。」杜则说。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象是在陈述一件死物。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寒峰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人「砰」的一声,暴烈地一脚踹开。

大雪夹杂着嚣张的笑声灌了进来。

「哟,颜檐师姐,七年不见,你这寒峰什么时候养了条细皮嫩肉的小狗啊?」

来人身穿青云宗内门弟子的月白长袍,腰间挂着内门令牌,一张脸上写满了刻薄与轻蔑。此人名唤赵成,七年前不过是个连给颜檐牵马都不配的外门杂役,如今却靠着巴结那位废了颜檐的大师兄,一跃成了内门管事。

赵成带着两个随从跨进院子,当他看清这干净得不染一尘的青石板路时,故意恶劣地笑了一声,抬起沾满泥泞的靴子,重重地在地上捻了捻。

一团污黑的泥雪瞬间弄脏了杜则刚刚扫了三遍的地面。

「大师兄听说你还活着,特地让我来送今年冬天的例俸。不过依我看,废人是用不着灵石了,这些发霉的辟谷丹,赏你正合适。」

赵成随手将一个脏兮兮的药袋扔在地上。

颜檐站在回廊上,脸色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这种羞辱,七年来她经历过无数次。

她没动,但她身后的杜则动了。

在赵成的靴子踩脏地面的那一瞬间,杜则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灭了。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地上那团泥污上,一动不动。

地是干净的。

地脏了。

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打架,谁也说服不了谁。明明半刻钟前,这片青石板还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现在却污了一滩。两个样子不能同时是真的,总有一样要消失。

要叫地面重新变回干净的样子,只有一个法子 ——

把弄脏它的人,处理掉。

「脏了。」他低声呢喃。

「什么?」赵成还没反应过来,调笑道,「小废物,你在嘀咕什么……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连风雪都慢了半拍。

杜则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功法,只是凭借着近乎恐怖的身法速度,瞬间逼近了赵成。他甚至没有拔刀,只是闪电般出手,一把握住了赵成踩在泥污里的那只右脚脚踝。

「咔嚓!」

一声刺耳的骨裂声伴随着赵成的惨叫响起。

杜则面无表情,手指微微一错,竟是生生将赵成的脚踝关节给卸了下来。紧接着,他反手扣住赵成那只扔药袋的右手,「咔吧」几声,赵成的五根手指登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断开来。

两个随从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地。

杜则面无表情地踩在雪地上。他没有看赵成痛苦的脸,他的目光只是落在赵成那只断了手指的右手上,象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蹲下身,揪住赵成的头发,强迫他看向地面。

「踩脏了,擦干净。扔了东西,捡起来。」杜则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死寂得令人毛骨悚然。

「疯子!放开我!我是内门管事!大师兄不会放过你…… 啊!!」

杜则的短刀抵在了赵成的眉心,只要对方敢再说一个字,这颗头颅就会被直接洞穿。

「杜则。」

回廊上,颜檐的声音淡淡地传了过来。

短刀的刀尖,在刺破赵成皮肤的瞬间,硬生生地停住了。

一缕鲜血顺着赵成的鼻梁流了下来。

杜则转过头,看向颜檐。他眼里的暴虐和死寂还没有散去,浑身散发着不祥的寒气,活脱脱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厉鬼。

「现在杀他,会惹来宗门执法堂,很麻烦。我讨厌麻烦。」颜檐隔着风雪,平静地与他对视。

杜则眨了眨眼。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杀了这人,会有麻烦。她讨厌麻烦。所以这人不能杀。

想通了,就没有半点犹豫。

「好。」

杜则反手收回短刀。他甚至没有再看地上哀嚎的赵成一眼,直接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颜檐身边。

在跨上回廊的那一刻,他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沾到的一点泥水。

然后他垂下头,站在颜檐面前,没有说话。

他不是在等责骂,也不是在卖委屈。他是不知道 —— 刚才自己做的那件事,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颜檐没有说「做得好」,也没有说「你不该动手」。她只说了「现在杀他会有麻烦」。这句话是针对「杀不杀」的,不是针对「刚才折断他手脚」这件事的。

所以那件事是对是错,他依然不知道。

不确定的感觉比什么都折磨人。他站在那里,指尖微微蜷起,最后只能说出一件他确定的事:

「地脏了。」

他的声音很闷,象是在禀告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翻译过来便是 —— 我造成了混乱,请告诉我该怎么收拾。

颜檐看着他,嘴角泛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在外是下手狠辣、不留情面的厉鬼;在她面前,却只是个因为做了一件不确定对错的事,而惴惴不安的少年。

「嗯,等会儿叫他们擦干净再滚。」

颜檐抬眼,冷冷地扫向地上被吓傻的两个随从:「带着你们的主子,把地擦干净,然后滚出寒峰。告诉林枫,想要我的命,让他自己来拿。」

两个随从连连磕头,用自己的衣服疯狂地擦拭着地上的泥污,拖着惨叫的赵成,连滚带爬地逃下了山。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杜则依旧站在颜檐身后,盯着那块重新变得干净的地面,紧绷的身体这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地干净了。

那件不确定的事,似乎也跟着有了着落。

「进屋吧。」颜檐转过身。

「师尊。」杜则在后面叫住她。

「怎么?」

杜则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青衣袖口,又看了看颜檐,一双好看的眉毛再次拧了起来。

不是任性,也不是挑剔。是那麻布纤维磨了一早上,伤口附近的皮肉已经红了一片,每动一下都像有细针在扎。他忍了一早上,现在危机过去了,那种不适便加倍地涌了上来。

「这衣服,太扎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不喜欢。」

颜檐回头看着他那副眉头紧锁的模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把绝世锋刃,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结果,竟被一身粗布衣服难住了。

「知道了,吃完饭,给你换冰蚕丝的。」

「噢。」

杜则应了一声,眉头顿时舒展开来。他乖乖地跟在颜檐身后,走进了屋。

临进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干净的青石板,象是在最后确认一遍。

然后才迈过门槛,把满身的风雪和杀气,都关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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