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郁知道的时候也觉得莫名其妙，他的房间从来没有过这个蓝盒子，等打开一看，里面装了一枚袖扣。
银色熨底，上方雕着一朵半开铃兰。
他把袖扣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端详许久，大概知道是谁送的，但碍于冬至生日时的别扭，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感谢。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没再说过一句话，比街头相撞的陌生人还要生疏几分。
至少街头的陌生人相撞后会微微欠身以表歉意。
每天上学放学照旧，第一次统一测验下来，唐郁发现自己的排名比季千昂低了几名，心里莫名不爽。
班主任还安排季千昂给唐郁讲解一下数学和通识的思路，唐郁更不爽了。
两人盯着题目，交流全凭面前的草稿纸。
不过在祖母面前，两人的沉默就有所收敛，当做无事发生的正常交流，没让祖母起疑。
期间祖母督促唐郁去怡和大厦的同传室，在一间屋子里，一人靠一边坐，戴着耳机装聋作哑。
季千昂在同传室里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知道你活着的温度吗？”
唐郁没有立刻回答，或者是一如既往没有搭理对方。
他手中攥着笔，漫不经心在桌面上敲打。
季千昂自问自答般开口，“人在极度疲惫时，核心体温会降到34.2℃。你还活着，但你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这是低体温症，危险甚至致命的。”
浅水湾的冬天确实冷得不够彻底，冻不死人，也化不开睡眠上薄薄的冰层。
冬至是浅水湾最接近冬天的一天，唐亦枫当时穿着单薄的衬衫，靠在老宅的天台上。
唐郁从小到大只在纪录片上看过雪，他也跟在唐亦枫身边，试图想象雪落下来的场景。
他还记得当时唐亦枫答应过要带他去看雪，但这个承诺最终无疾而终。
季千昂没开口之前，唐郁确实不知道低体温症是什么意思，现在这个词，几乎能够完美吻合唐亦枫去世后好长一段时间，唐郁的身心状态。
他不知道季千昂为什么要忽然提这个，也不想多问。
学期已经过半，南岛中学5A班忽然转来一位插班生。
留了寸头，头发天生金黄，皮肤偏白，笑起来两只眼睛弯着。
班主任让他站在台上做自我介绍，他声音清亮澄澈，“我叫谭睿森，从新加坡转学来，之前也在内地上过一段时间学。”
“还不太熟悉新环境，麻烦大家多多关照！”
唐郁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
季千昂因为手上的伤，已经请假几天，位置一直空着。
班上一时没有多余的空位，班主任安排谭睿森先到季千昂的空位上，之后再做调整。
谭睿森走到唐郁面前，放下书包，面上带笑，“你好，我叫谭睿森。”
唐郁瞥都没瞥他，“刚才不是介绍过了?”
谭睿森也不尴尬，到座位上轻手轻脚翻开课本，凑过去压低声音，“我刚来南岛中学，有很多地方不熟，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你吗？”
唐郁觉得同学之间互帮互助也正常，应了一声，“嗯，我叫唐郁。”
谭睿森不说话的时候很安静，鼻梁高挺，金黄的头发带来的暖色调在唐郁看来有些扎眼，他想起季千昂坐在旁边的时候，足够冷硬。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课间，谭睿森从书包中取出一盒巧克力，放在唐郁桌角。
唐郁盯着这熟悉的包装，诧异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谭睿森歪头一笑，“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款巧克力，没想到你也喜欢，这算缘分吗？”
唐郁没接茬，道谢之后拿了一颗巧克力，把盒子推了回去。
谭睿森把巧克力给周围的人分了一圈，田千星才打消了谭睿森对唐郁献殷勤的怀疑。
午餐时间，唐郁和田千星去了自助食堂，刚买好饭落座，谭睿森就坐到唐郁旁边，问：“食堂里的干炒牛河怎么样？我刚来还不知道什么菜品好吃。”
唐郁点头，“能吃。”
谭睿森勾唇一笑，“那我也要一份，你觉得什么好吃我就吃什么。”
唐郁第一次被一个人这样自然的靠近，心里居然不觉得烦。
一旁的田千星冷着脸没说话。
下午的体育课，唐郁的脚踝还没完全好利索，就坐在旁边看同学打球。
谭睿森没上场，坐到唐郁身边，没多久就拧开瓶盖，把水递过去，“天气还挺热的，唐郁，喝点水吧。”
唐郁拒绝，“我自己有。”
谭睿森没收回手，“这就是你放在桌上的那瓶水，我帮你拿过来的，你就放心喝。”
唐郁低头，仔细看了瓶身，确实是他之前喝的，他只是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低头翻看手里的漫画书。
放学铃响，人潮蜂拥而出，谭睿森单手挎包，静静站在校门口不知道在等什么人。
唐郁慢悠悠走过去，谭睿森就朝他招手了。
唐郁随口问了一嘴，“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啊唐郁，我查了一下地图，浅水湾道那边对吧？”
唐郁面色骤然一变，锁着眉头，语气严肃：“你知道？”
谭睿森面上带歉，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对不起唐郁……我不是故意的。”
“早上班主任让我登记花名册，我瞥到了一个和我差不多的地址，一看名字是你。”
“我家刚搬到那边不久。查了一下公交路线，才问你可不可以一起走。你要是觉得冒犯……”
唐郁打断他，最后拒绝。等陈叔顺便送他一趟。
车内一片悄寂，唐郁问：“你为什么转来南岛？”
“我爸妈工作调动，他们来香港我就来了。”
唐郁查户口似的问了下去，“你之前在新加坡？”
“嗯，在大陆也待过几年。”谭睿森叹息一声，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一直以来我家里人工作调动频繁，每次我都跟着跑，每到一个新学校我都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
谭睿森说得苦楚，唐郁挑不出毛病，反倒关心问了起来，“那今天适应的怎么样？”
谭睿森肩膀往唐郁的位置凑近，勾唇一笑，“今天还行！多亏有唐郁在。”
他顿了顿，又补：“你比我，想象的好相处多了。”
唐郁没接话了，从来没人这样直白的夸他好相处。他身边要好的玩伴，最开始接触他都觉得他太冷太淡。
把人送到地，唐郁嘱以后各回各家，他不喜欢结伴而行，谭睿森面带惋惜道了谢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