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十分钟后,把所有钟送去校准。”
宗闻说完,抬脚往外走。
主厅里没人接话。
宗雪琴还坐在上首,手边那只古董钟比标准时间快了三分十七秒。刚才她拿这只钟压迟星燃,如今那点威严全跟着秒针跑了。
迟星燃追上宗闻。
“宗总,等等我。”
宗闻脚步没停。
“夸你讲道理。”迟星燃跟在他身边,“我随口一说,你就真把宗家的钟全送去校准了?”
“宗家的时间本来就该准。”
“这话我爱听。”迟星燃点头,“迟到三分钟是我时间管理失败,差三分钟被罚,那就是豪门版碰瓷。”
“你很吵。”
“免费的东西,不能挑。”
宗闻没再搭理他。
车停在老宅门口,迟星燃坐进后排。刚系好安全带,宗闻也上了车,两人隔着一拳宽的距离。
车门关上,外面的打量被挡在玻璃外。
迟星燃摸出手机,经纪人的消息已经堆满屏幕。
“迟哥,宗氏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你今天还播不播?”
“平台想跟你谈续约。”
“求你别上热搜了。”
迟星燃看完,笑了一声。
宗闻抬眼:“笑什么?”
“平台关心我。”
“他们关心你?”
“他们关心热搜服务器。”迟星燃收起手机,“怕我再闹一次,服务器先申请工伤。”
车驶上高架。
迟星燃靠着车窗打了个哈欠。
“去公司。”
“不是回去睡觉?”
“跟我去办公室。”
迟星燃坐直:“我去你办公室干什么?”
“工作。”
“我陪您参加早会,替您挡茶水,还给宗家古董钟做了时间鉴定,这些不算工作?”
“熟悉流程。”
“您是怕我逃跑吧?”
“你可以走。”
迟星燃看了眼正在疾驰的车门,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你们宗氏的离职手续挺刺激。”
宗闻侧过脸,眼里掠过一点情绪。没等迟星燃看清,车已经驶入地下车库。
周助理早已等在电梯口。
看见迟星燃下车,他脚步一顿,表情像撞见了不该出现在公司的东西。
迟星燃冲他挥手。
“放心,我今天没带直播设备。”
“那就好。”
“你这语气,像在确认我没带炸弹。”
“我没有这个意思。”
“懂。你只是对我的职业素养缺乏信任。”
周助理没敢接话。
宗闻已经进了电梯。
迟星燃追进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宗家准备的衣服尺寸正好,就是太过正式,穿在他身上,像一个被临时塞进豪门宣传册的街头骗子。
“宗总,这身算工装吗?”
“算。”
“能报销吗?”
“记账。”
迟星燃眼睛亮了。
“能报?”
“从债务里扣。”
那点亮光当场灭了。
“我就知道。资本家给甜枣之前,已经把枣核做成利息了。”
周助理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宗闻扫过去,他立刻站直。
电梯抵达顶楼。
门一开,秘书区的声音全停了。几十道视线落过来,又在宗闻抬眼后迅速散开。
迟星燃压低声音:“你们公司平时也这么安静?”
“工作时间。”
“午休说话吗?”
“说。”
“说什么?”
迟星燃想了想。
“连做梦都得先提交OA申请?”
周助理没忍住,咳了一声。
宗闻推开办公室的门。
迟星燃原本以为里面会是黑白灰装修,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抽象画,办公桌空得能拍企业宣传片。
可门一开,阳光先铺了出来。
一整面落地窗占满侧墙,楼下车流缩成细线,远处高楼立在晨光里。窗边摆着几盆绿植,龟背竹长了新叶,橡皮树枝叶厚实,旁边那盆叫不出名字的小花也长得精神。
这和传闻里的宗闻不太一样。
迟星燃站在门口没动。
宗闻回头:“不进来?”
“确认是不是走错楼层。”
“没有。”
“那就是装修公司临时改方案了。”迟星燃走进去,“网上都说你办公室冷得连绿萝都活不过三天。”
“网上的话不能全信。”
“植物不会配合营销。”迟星燃看着窗边,“能活成这样,说明有人认真照顾。”
“坐会客区。”
“我能参观吗?”
“不可以。”
迟星燃看了眼沙发:“里面没机关吧?”
“没有。”
“回答这么快,看来机关是真的有。”
宗闻低头翻开文件,不再理他。
迟星燃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茶几上的两个杯子杯口一致,间距也一样。
他把其中一个往旁边挪了两厘米。
宗闻笔尖一停。
“放回去。”
“我就试试。”
“我不喜欢乱。”
“那您应该找面墙谈恋爱。墙最整齐,也不会未经允许碰您的东西。”
宗闻抬眼:“你可以闭嘴。”
“可以,但要收费。”
“多少钱?”
“按分钟算。”
宗闻叫来周助理。
“记录。”
周助理拿出手机。
迟星燃坐直:“不是,怎么还真记?”
“从债务里扣。”
“我这张嘴虽然便宜,也不能当免费公用设施。”
周助理低下头,肩膀又动了一下。
宗闻开始处理文件。
电话一个接一个,内容却很短。
“合同重做。”
“十二点前。”
“不是建议,是要求。”
“对方不接受,就换人。”
迟星燃等了半天,没等到霸总拍桌训人的大戏,只看见桌上的文件一叠叠减少。
他觉得没意思,视线转向书柜。
专业书和文件夹排列整齐,最下方却塞着几本旧书。书封发黄,边角卷起,书脊上全是翻痕。
迟星燃抽出一本。
《城南旧事》。
第二本是市井小说,封面画着绿皮火车。
第三本更离谱。
《我在菜市场当大哥》。
他翻开书,里面没有批注,只有几处铅笔划线,划的全是人物对白。
“您还看这种书?”
宗闻伸手:“拿来。”
“别急。”迟星燃抱着书往旁边躲,“我不折页,不吃东西,也不拿去二手平台挂三块八。”
“迟星燃。”
“您平时不是该看《全球并购案例》?”
“看过。”
“那这本讲什么?”
宗闻在文件上签下名字。
“人怎么活。”
迟星燃低头看了会儿书页,把书放回原位。
“看不出来。”
“什么?”
“您还挺接地气。”迟星燃上下打量他,“身价接近云端,脾气低于地面。办公桌上的笔能买我半个月房租,书柜里却放着菜市场大哥。您这属于人已经上市,灵魂还在摆摊。”
周助理的脸色变得复杂。
宗闻只说:“坐回去。”
“行。”
迟星燃刚坐下,办公室门又被敲响。
周助理抱着文件进来,视线落到会客区,脚步再次停住。
迟星燃正翘着腿,嘴里咬着一颗薄荷糖。
“早啊。”
周助理看向宗闻:“宗少,迟先生怎么在这里?”
“老板带来的。”迟星燃替他回答,“怎么,你们公司还有第二个老板?”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我还以为宗氏实行老板轮班制,今天姓宗,明天姓周。”
周助理把文件放到桌上。
宗闻翻过一页。
“给他找点事,别闲着。”
迟星燃指着自己:“我?”
“整理发票。”
“我是签约主播,不是会计助理。”
“那你可以闲着。”
“闲着也得算工资吧?”
他转头看周助理。
“听见了吗?你们老板正在压榨一个残疾人。”
周助理一愣:“您哪里残疾?”
“我不会整理发票,这还不够严重?”
宗闻抬眼:“去拿。”
周助理只好离开。
门关上,迟星燃走到办公桌前。
“你故意的吧?先把我带来晾着,再塞一箱发票。这是不是霸总培训班教材?第一步冷处理,第二步安排杂活,第三步让员工感恩戴德。”
“你可以拒绝。”
“拒绝了能回家吗?”
“不能。”
“那你问什么?”
“形式。”
迟星燃抬手鼓掌。
“很好。你们资本家的民主表决,果然只是走个流程。”
周助理很快搬来一个纸箱。
“按年份、项目、金额分类。缺抬头、缺印章的,单独放。”
迟星燃蹲下,前几张都是餐饮费、办公用品和车辆维修。
第四张银行回单却让他的手停住。
收款方:青禾儿童福利院。
用途:助学及生活物资。
日期在七年前。
他继续翻了几张。
青禾儿童福利院。
城南流浪动物救助站。
几张备注里,还写着“匿名”。
时间从十年前延续到去年,金额有多有少,付款账户却不是宗氏公开的慈善账户。
迟星燃把这些凭证抽出来,单独放到一旁。
周助理提醒:“这些要按年份归档。”
“普通发票是打工,慈善凭证是故事。”迟星燃没抬头,“故事不能和报销单混着放,不然看着像顺手买了两包纸巾。”
办公桌后的宗闻翻过一页文件。
“整理你的。”
“公司账上这么多不公开的慈善支出,我总得确认是不是报错了。”
“不是。”
“你怎么知道?”
宗闻抬眼。
“我签的。”
迟星燃手里的纸停住。
“你捐的?”
宗闻没有回答。
迟星燃抬头看他。
阳光落在宗闻侧脸上,眉骨、鼻梁和下颌线显得冷硬。那只手刚刚还在决定项目去留,此刻旁边却压着一沓孤儿院和救助站的汇款凭证。
怎么看都不搭。
像一把开过刃的刀,刀柄上系了个幼儿园风格的蝴蝶结。
“你捐款的时候,也要求对方十分钟内回复?”迟星燃问,“还是每天报备小猫吃了几顿饭?”
宗闻眉峰动了动。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迟星燃把凭证装进透明文件袋,“就是觉得你对别人挺宽容。”
“别人?”
“孤儿院,救助站,小动物。”迟星燃数了数,“它们不用二十四小时待命,也不用出门报备,待遇比我好多了。”
“你不一样。”
迟星燃抬头。
“哪里不一样?”
“你会惹事。”
“我还以为你要说我比较贵。”
“你也很贵。”
“这就合理了。”迟星燃点头,“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归根结底还是成本问题。”
他把凭证单独放好。
宗闻合上文件,视线落在透明文件袋上。
“看够了?”
迟星燃抬头。
宗闻朝桌旁那份厚厚的账目抬了抬下巴。
“看够了就过来,帮我核对这份慈善基金会往来的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