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角遗梦(21)

来自 送魂·何旷观·5,399 字

 

21.

 

距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阿瑟站在热麦尼街24号门前的那只风信鸡旁,盘算着去哪儿消磨时间。威廉的背影让他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他说不清是什么,但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所以他不想离这里太远。

街上的行人和马车络绎不绝,身后的房子里却异常安静。威廉大概还坐在客厅里。

阿瑟点了支烟,向斜坡路的两端望去,北上的方向,层层叠叠的房屋互相遮挡,南下的方向,马路虽然几度消隐,但更远的地方依然能看到一小块金角湾,还能在深蓝的海波上看到两条小舢板,海湾的另一边又是层层叠叠的房屋和清真寺。在想到去哪儿前,他决定先走一段路,沿着热麦尼街向南,到佩拉大街上去——或许可以去看看在建的佩拉宫酒店,以后的人们会看到它落成的模样,但不会有人知道它未成型时的样子。想到这里,阿瑟暂时地把威廉从脑海中赶走了,搭着脚手架的石墙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离开前,他摸了摸那只黑铁做的风信鸡,让尖锐的鸡嘴划破了他的手指。

走过两个十字路口,他已经能远远地看到佩拉大街上的建筑了。只要走过几次,熟悉的道路就会变得越来越短,这一点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适用。他放慢脚步,像个观光客一样欣赏沿街的风景,结果却在一条小巷的人潮中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阿瑟原本没想在这个时候开启街头偶遇的戏码,但在一个个头戴费兹帽、裹着头巾或顶着草筐的当地人中,那一头金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只是好奇地多看了一眼,那个人也恰好在这时转身,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抬了下头,但两人的视线都明白对方看见了自己。

既然看见了,阿瑟就不打算装成没看见,毕竟他不觉得自己有必须回避的理由,于是他隔着攒动的人头,对易卜拉欣友好地笑了笑。

易卜拉欣的脸上立刻就出现了一丝微妙的不满,他朝阿瑟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等着阿瑟自己过去。

“真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来到近前后,阿瑟率先开口,他还看了看易卜拉欣身后那家店的招牌,“看来费拉克是在这儿认识你的?”

是一家叫“波塞冬”的惠斯特纸牌俱乐部。

“他没和你提过?”

“没说那么详细。”阿瑟打量起穿着一身英式礼服的易卜拉欣——不是昨天那套,但应该同样昂贵,“我以为你白天都不出门。”

“哈!是啊!我确实不想出门,但有些人无视我的忠告。”易卜拉欣大叫道,“你给人看病了?是不是那个灵媒?”

“你跟踪我?”

“我没有。但你从那个方向过来,”易卜拉欣伸长胳膊指着阿瑟走过来的方向,“你昨天和今天都买了药——给

哦,他。“你这不还是跟踪我了?”阿瑟并不生气。

易卜拉欣压下火气,“法耶塔毛拉救过我的命,我不希望她遇到什么危险。”

毛拉的名字从易卜拉欣口中说出,阿瑟觉得既意外又不算太意外,他差不多明白易卜拉欣是怎么得知他的行踪并把这一切串联在一起的了,这的确是个万事通该有的本事,而且还是个来自贵族的万事通。他又看了看头顶的招牌,“我们为什么不进去坐坐,这是你的另一个营生?我看你刚才好像是在送客。”

易卜拉欣侧身朝身后瞥了一眼,脸上满是不情愿,“就跟布尔迪厄先生认为我们在哪儿认识不重要一样,我也不觉得你知道这些事有什么必要。我只是在这里有点儿股份,也可以算四分之一个老板,或者三分之一个。”

“也许是半个。”阿瑟笑道,“不过我不想打牌,有吃的就再好不过了。”

卸掉一个秘密后,易卜拉欣反倒轻松自在了不少。听到阿瑟的话,他稍稍提起了兴致,声音里也多了几分骄傲:“进来吧,我这里可有伊斯坦布尔数一数二的奥斯曼厨师。”

他们刚走进前厅,一个奥斯曼宫廷侍从打扮的欧洲人就迎了上来,但看到易卜拉欣后,侍从毕恭毕敬地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阿瑟几乎是被易卜拉欣推着急匆匆地穿过了装潢奢华的俱乐部主厅,直奔三楼,进入了一间视野开阔的套房。

“请便,我没那么多礼节。”易卜拉欣拿来酒柜上的威士忌和酒杯放在餐桌上,“菜单交给我,但你付账——回头一起结算。”

“当然。”

易卜拉欣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房间。

阿瑟不禁对着门笑。他倒了杯酒来到窗前——这里能俯瞰半条佩拉大街,远处还能看见加拉塔大桥。在层层叠叠的民房之间,他看到了一座座在建的欧式建筑,还意外地发现了佩拉宫酒店的一角。

不久,易卜拉欣回来了,他身后跟着几个推着餐车的侍者。

和阿里的小餐馆比起来,波塞冬的开胃菜多了几种腌渍的海鲜。热菜是炖羊腿肉、酿辣椒和配着蔬菜碎的蒸蛋,最后还上了撒着肉桂的鹰嘴豆泥和好几种甜点。

侍者们上菜时,易卜拉欣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坐进餐桌一头,还拿了一半无花果塞进了嘴里。“你出现得倒是时候,我正打算吃东西。”

“没和刚送走的人吃午餐?”阿瑟有些意外。

“和他们?”易卜拉欣一脸嫌弃,“得了,我宁愿一天不吃东西也不想和那些人一起吃饭。”

侍者上完菜,躬身施礼,退出了房间。

“他们是贵族?——我只是随口问问,如果是敏感话题,你不必回答。”阿瑟说。

“银行业的新贵族,一群金融骗子。”

“啊,银行家,我打赌他们一定张口闭口都是股票。”

“你看起来好像对这些投资不感兴趣。”

“我见过的投资破产的人要比一夜暴富的人多,可能有些人先赚到了钱,但几年后他们就赔得血本无归了。”阿瑟说,“我觉得人们还是安分守己地赚钱比较好,不然这些破产的赌徒转身就会沉迷于酒精和鸦片,当医生的可有得受了。那几个人也是来推销股票的?”

易卜拉欣的眼里全是鄙夷,“他们来推销英格兰银行在奥斯曼的开发项目——在亚洲区那边几个省的。哈,开发?他们只会把这里榨干。他们就是陆地上的东印度公司。”

“所以你就赶走了他们?”

“别用‘赶走’这么粗鲁的词,沃尔夫冈,那叫‘仔细考虑后再做决定’。”易卜拉欣扯了个假笑出来,“不然今天让他们在这里输光衣服拿到合同也可以。总得让我心里痛快。”

“可他们就算在你这儿谈不成也会去找别人。”

“那也意味着他们距离得逞晚一天。”

阿瑟笑了,他举起酒杯,“你说得对,敬每一个被推迟的一天。

“你越来越了解我了。”易卜拉欣和阿瑟碰了杯,“但我是真的希望有人能把他们远远地挡在阿尔卑斯山外面,否则早晚有一天他们会让金角湾变得像泰晤士河一样恶心。”

“但铁路已经越来越多了。”

“铁路是铁路,人们需要铁路,但金融骗子——不。”看到阿瑟在笑,易卜拉欣认真问道,“说说你吧,你去见那个灵媒,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阿瑟耸耸肩,“几乎什么都没问,不太凑巧——或者说太凑巧了,我刚找到那儿他就病倒了,但不是霍乱。毛拉已经告诉你了吧?”

“的确和你说的一样。”

“你看起来倒是很不情愿相信。不如和我说说那个灵媒的事——算在我的委托里。”

“下次再计费,今天就当闲谈。”易卜拉欣满不在乎地扬了扬手,“这是实话,他还没有什么值得让我格外留心的,至少在伊斯坦布尔的这几年他很安分。你既然知道是了,那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他说他叫威廉,没说姓什么。”

“皮洛特,威廉·皮洛特,但我觉得那也未必是真名。”

“你怎么知道的?”

“别在意细节。”易卜拉欣笑得狡黠,“他刚来到伊斯坦布尔时,还以男人的装扮出现过几次,后来大概就一直是你看到的样子了,神秘的‘温蒂萨夫人’。据说她的降灵会有求必应。他公开表演过两次,之后就一直是在那栋房子里的上门集会。我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危险,装神弄鬼的小把戏,随他去好了,所以我没怎么深入调查过他。但从我的经验看,他可能在躲什么人,或者我说得更明白点儿——他杀过人。”

“你的意思是……他是个杀人犯?”

易卜拉欣又满不在乎地掸掸手,仿佛“杀人犯”这个词是一只飞到他耳边的苍蝇,“我只是说他‘杀过人’,至于是不是谋杀,应不应该被定罪,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没法判断。在这个世道,人杀人的理由多种多样,不是吗?我不是法官,也不想评判他们,只是我的直觉认为他杀过人,他有一双看过死亡的眼睛。别问我为什么这么说,我也说不上来,那就是一种感觉,杀过人的人和没杀过人的人,他们不一样,眼神、表情,还有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不一样。”

阿瑟在易卜拉欣脸上看出了一丝淡漠的伤感,不过那种情绪转瞬即逝,几乎像错觉。

“我想我能明白你的意思,”阿瑟思索着,“当医生的,有时候也有那种感觉,就好像——”

“——一个人背后站着鬼魂?”

阿瑟感到惊讶,“对,差不多就是这样。”

“对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这可能是最贴切的说法了,我看不到鬼魂,但我就是能感觉到一种……”说着,易卜拉欣微微缩起肩膀,摆出一种背负重物的姿态,随后又展开身体,耸了耸肩,“可能是主动杀人,可能是误杀,可能是自卫,总之,他们身上发生过什么。你说去找灵媒的人,能是什么人?我觉得他们都是同一种人,他们是某种同类,不然他们找鬼魂问什么?”

“比如感知上帝?”阿瑟随口道。

“得了,沃尔夫冈,你根本不信上帝,”易卜拉欣斩钉截铁,“我也不信,不然我干吗来到真主或先知的国度。”

“看得出来,你也不信真主或先知。”阿瑟给两人杯里添了酒。

“我更愿意信我的心,我活着的每一天看到的一切,感受到了一切,它们是仅对我自己生效的教义。”

“敬你的教义和医生的手术刀。”阿瑟举起酒杯。

“还有草药,”易卜拉欣再次和阿瑟碰杯,“这里的草药也很管用。人们不应该赞美上帝或先知,应该赞美医生。”

阿瑟又笑了。但他的思绪很快就回到了灵媒的话题上,“你去看过他的公开降灵,有什么特别的?”

“你指能不能掳走人的灵魂?”

“或者是差不多的效果。我不知道。你说过他没那个本事,为什么?你又认为他杀过人,那他岂不是更可疑?”

“也许你是个好医生,沃尔夫冈,但你不是罪犯。”易卜拉欣神秘道,“你知道为什么灵媒都喜欢各地巡回吗?有些甚至还跨国巡回——因为他们要么借着降灵的幌子偷盗,要么就是当场诈骗,等人们回过神,他们早跑了。”

“啊,见鬼。”阿瑟懊恼地骂了一句,“你说得对,我怎么忽略了这一点。”

“没错,亲爱的医生。他也许杀过人——别忘了那只是我的感觉,我没有证据。就算他杀过人,他显然不是以杀人为业的,也许他只是失手杀了一个企图占便宜的蠢货。如果是这样,我得说那简直太好了,这种人少一个是一个,他愿意在这里待着就待着好了。至于你的问题,我有些怀疑的方向,现在可以和你说说。

“是什么?”

“你检查过那两位容克老爷和夫人的遗体吗?”

阿瑟的目光突然暗了下去,刚才的融洽气氛也跟着冷却了。

易卜拉欣看了阿瑟一会儿才说出自己的想法:“你想过是投毒吗?排除这些装神弄鬼的情况,也许他们只是密谋的……谋杀,可能是灵媒的手段,也可能是熟人利用这种特殊场合,或者是两方串通好的。我认为你是个有良心的医生,但毒物可能是一种新提取出的制剂——这就是他妈的该死的化学药剂,你永远不知道那些人是在做药还是在制毒,也许有种新毒剂就连你也不知道,所以你没有发现明显的中毒迹象,于是你说服自己,是巫术取走了他们的灵魂,对你这个医生来说——”

“够了!”阿瑟冷着脸打断易卜拉欣,“你以为我会为了那些无用的自尊编造这种谎话?”

“不,阿瑟,我不认为那是你故意编造的谎话,也许你只是忽略了,也许你尝试让自己寻找新的可能。你只是个医生,你不是上帝,你想错了而已,这有什么不行?甚至还有可能是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女儿投毒,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家人之间的关系可没那么简单,尤其是贵族——容克也一样。你是他们的家庭医生,或者是朋友,但你不是那个家的一分子,你永远都不知道他们关起门来是什么样。”

阿瑟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攥成拳,“那么你也不知道他们关起门来是什么样,这些不过是你的推测。”

“没错,就和你的推测一样。你在为过去的遗憾冒险,这不值得。我也可以为你继续收集伊斯坦布尔其他灵媒的消息,但我觉得这没有意义。希望你把这当成一个朋友的友善建议,我不希望布尔迪厄先生被人欺骗,现在我也不希望他的朋友落入虚妄的陷阱。

阿瑟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没考虑过这种情况,或许也有可能是灵媒投毒。”

“那家人之后蒙受了什么财产损失吗?”

“据我所知没有。”

“那么儿女们继承了一切,对吗?”看到阿瑟眼中又一次露出怒意,易卜拉欣举起双手,“也许是我猜忌过头了,我道歉。”

之后,易卜拉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跟阿瑟讲起了伊斯坦布尔形形色色的骗子,多数是从欧洲各国跑来的破产投机客,少数是宗教狂徒——巫术和通灵者不在其列,“和真正的疯子比起来,他们温和多了。”

阿瑟听着,大多数时候听得很认真,但偶尔显得心不在焉。

“有些话我必须说,除了是我个人的建议,也算是委托的一部分,我希望你不要因此怪罪我。”易卜拉欣遗憾地叹了口气,这顿渐渐冷却的晚餐已经到头了。

“不会,你的推测很有道理,或许是我困在自己的心情中忽略了更……更加现实的原因,这不应该发生在一个医生身上。但你说得对,我只是个普通的医生,我还不够了解那些人和那些人。我想我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我相信你是个好医生,比很多医生都要好,”易卜拉欣由衷道,“但治病是治病,杀人是杀人。”

“你说得对。”说完,阿瑟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变成了深蓝,还没有黑透,但已经是晚上了。“我想我该走了。”

易卜拉欣给两人倒了最后一杯酒,喝完,他也跟着阿瑟下了楼。

夜晚的佩拉大街更加热闹。在波塞冬门口,看到阿瑟又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易卜拉欣叫住了他。

“你还要去找那个灵媒?”

“如果他没有嫌疑,那我就是去巡视病人了。”

“唉,好吧,你是个尽职尽责又固执的医生。待会儿我会叫一驾马车去热麦尼街等着。一定要小心,医生,这里可是另一个世界。”

“我会的。”阿瑟快速笑了一下,“马车就不用了。”

“我就这么安排了,用不用你到时候决定。”

告别易卜拉欣,阿瑟转身走进人群。几步之后,他才觉得背后的视线消失了。走出街口,返回热麦尼街,人渐渐变少了,周遭安静下来,夜风温暖而湿润,吹得他脸上的忧愁也渐渐消失了——易卜拉欣的启发让他对接下来的会面充满了期待。

唉,易卜拉欣。易卜拉欣也像一列东方快车,以一种连阿瑟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方式迅速地将他拉进了谜团的腹地,但同时,他心中也泛起了一丝歉意,该感到抱歉的不应该是易卜拉欣,而应该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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