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在冬天过完之前收到了京城来的急信。信是顾家六爷亲笔写的,信封上盖的是加急的戳,底下压着私印,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看过才送出来的。秋阳拆开信看了一遍,信的内容简短但分量不轻:老皇帝病重,御医已经束手无策,太子被废之后没有复立,二皇子和太后一脉各不相让,朝中已经有人开始拉拢北境的力量。
秋阳把信放在桌上,在正堂里坐了片刻。窗外的北境还在冬天里,天灰蒙蒙的,风从屋檐底下穿过去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的风迎面扑来她没有躲开,站在那里看了片刻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然后转身回屋,铺开纸开始写信。
她给京城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顾家六爷,问清楚朝中目前各派的立场和北境兵力是否被任何一方提前接触过;另一封给兵部左侍郎,以“北境防务待核”为由申请近期入京述职。
信送出去之后她没有等太久。第五天顾家六爷的回信就到了,信上说京城已经有人在接触北境以西几个州府的驻军,但远北和平远镇这一线暂时没有人动,因为都知道她在。信的末尾有一句话,像是斟酌过后才添上去的:“你若要入京,宜早不宜迟。”
秋阳看完信之后没有立刻动身。她用了三天时间把北境总督府的事务安排好,把各州府的防务和粮饷调拨的权限做了明确的交接安排,把远北守备营交给张敬,平远镇巡防队继续由廖大柱统管,北境以西几个州府的驻军则交由她新提拔上来的一位校尉暂管。她手边那本名册也已经理清了,上面记着北境各州府驻军主事的名单和背调结果,哪些可用哪些不可用,都标注清楚了。
第四天天还没亮,秋阳就带着顾轩和一小队人骑马出了总督府,往京城方向去了。早春的风还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料峭的寒意,秋阳骑在灰马上,灰马的步伐稳健,不快不慢地跑在官道上,马蹄踩在解冻后湿润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顾轩骑在她旁边,秋阳感到他好像想说点什么,但他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马背上跟紧了她。
到京城的时候是第七天傍晚。城门还开着,进出的人流比往常多了一些,秋阳注意到城门口盘查的兵卒多了两三个。她没有在城门口多停留,直接去了顾府。
顾家六爷正在书房等她,像是已经料到她什么时候会到。他看见秋阳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把桌上的茶盏往对面推了推:“坐下说。”秋阳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搭在茶盏壁上,感受到从掌心传来的温热:“京城现在什么情况?”
“老皇帝还没咽气,但已经不能理事了。二皇子和太后一脉对峙了将近一个月,各自拉拢了一部分朝臣。军方目前中立,但有人正在往北境和西境递话。”六爷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你到了,北境这边就稳了。”
秋阳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口之后带着一丝苦味,但很快又化开了,她放下茶盏:“我需要做什么?”
“你刚到京城,不用急。先让兵部的人知道你来了,让他们自己找上门来。”六爷把一本册子从桌上推过来,“这里面是近期朝中几派的主要人物和立场,你回去翻翻,心里有数就行。”
秋阳接过册子,站起来告辞。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府里的灯笼已经点上,光从纸罩里透出来暖融融的,她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夜风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吹在脸上不那么冷了。她站了片刻才往偏院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秋阳没有主动去见任何人。她每天在偏院里翻那本册子,把朝中几派的人名和立场记了下来。第三天的时候兵部有人来找她,说是请她过府叙谈。秋阳去了,王侍郎的态度比上次更缓和一些,没有问防务上的具体细节,只是聊了聊北境的整体局势和粮饷调拨的现状。秋阳也答得从容,聊了约莫一个时辰,王侍郎送她到门口时说了一句:“北境能稳住,是好事。”
第五天的时候吏部也有人来找她,请她过去核对一些文书的细节。秋阳去了,吏部的人客客气气的,核对完文书之后没有多留她。从吏部出来的时候秋阳在门口碰见了二皇子府上的人。那人穿着深色常服,腰间挂着一块玉牌,看见秋阳出来拱手行了个礼:“秋大人,我家殿下想请您过府一叙。”
秋阳站在吏部门口看着那人,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抬手在额前挡了一下光,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人脸上:“什么时候?”
“殿下说,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那就明天下午。”秋阳把挡在额前的手放下来,“你回去跟殿下说,我明天下午去。”
那人行了个礼,转身走了。秋阳站在吏部门口看着他走远,然后沿着长街往顾府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不慢,在人群里不显眼,也没有回头。
第二天下午秋阳去了二皇子府上。府邸在城东,朱漆大门,门口立着两座石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她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把她引进偏厅。二皇子坐在主位上,比秋阳想象中年轻,眉眼和善但眼神锐利,说话的时候直视对方,不闪不避。
两人说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话。二皇子问的问题很直接:北境的兵力目前有多少可用,粮饷能支撑多久,如果京城这边有变故,北境能不能压得住。秋阳答得也直接:能用的兵力在册的都在,粮饷够支撑半年。二皇子听完之后没有多留她,站起来送她到门口,说了一句:“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秋阳出了二皇子府,沿着长街往回走。她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人少的巷子,在巷子中间停下来,靠墙站了片刻,把刚才跟二皇子说的每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天晚上秋阳回到顾府偏院的时候,顾轩正在院子里等她。他坐在石凳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拿东西吃,只是坐在那里。听见秋阳的脚步声他抬了一下头:“二皇子那边怎么样?”
“他想拉拢北境的力量。”
“你答应他了?”
“没有。我说北境的兵力在册的都在,粮饷够支撑半年。没有说这些兵力听谁的。”
顾轩没有追问了,秋阳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侧脸比平时显得轮廓深一些,她看了那么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推门进屋关上了门。门关上之后她听见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了顾轩站起来走远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响了几下,远去了。
之后的日子秋阳继续在顾府偏院里待着,偶尔去兵部和吏部走一趟。她没有再去二皇子府上,也没有主动联系太后那边的人。五天后宫里传出了消息——老皇帝驾崩了。
消息传到顾府的时候秋阳正在偏院里看一幅北境的舆图。她听见外面有人跑过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她放下舆图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光没有什么变化,但远处隐约传来钟声,一下一下的,沉而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尾音。
她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然后把舆图卷好放回桌上,推开门走了出去。顾家六爷正站在院子里,看见秋阳出来只说了一句:“宫里已经开始布置了。”
秋阳站在院子里:“二皇子和太后那边,谁更快?”
“二皇子的人已经进宫了,太后那边的人还堵在宫门外。”六爷说,“你手里有北境的兵力,这个时候你站在谁那边,谁就赢。”
秋阳站在院子里,风从屋檐底下穿过来,吹得她衣摆微微卷起,她低头看了自己的衣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我进宫。”
她没有带兵,只带了顾轩和两三个人往宫城方向走去。宫门外果然堵着一些人,不知道是哪一边的,但她到的时候宫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朝她招手。她侧身从那道缝里进去了。顾轩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宫门之后那道缝就关上了。
宫里比外面安静得多,那些嘈杂和混乱仿佛被朱红色的高墙挡在了外面,只有风吹过殿顶瓦片时发出的低啸声和远处隐约的脚步声,脚步声整齐而急促,像是有人在快速穿行。秋阳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正殿前面,殿门开着,里面站着几个人,她看见二皇子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像是诏书。
秋阳走进去。二皇子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她,没有说话,但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那道诏书摊开放在御案上。秋阳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新帝继位的诏文,落款处还空着。
秋阳的目光从诏书上移开,落在二皇子脸上:“你要我做什么?”
“只要你站在这里,就是做了。”二皇子说,“太后那边的人不会再有动作了。”
秋阳没有说话。她站在御案旁边,殿外的光线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远处的钟声停了,殿内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一阵,殿外有人来报,说太后已经派人传话,愿退居后宫。二皇子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朝那人挥了挥手。秋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看着诏书落款处盖上玉玺,看着殿内的人行礼,看着窗外那道光从门口移到了殿内地上,慢慢拉长,慢慢变淡,直到暮色从殿门外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朦胧的暗影。
那晚秋阳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走在出宫的路上,经过长长的甬道,高墙两侧只有她和顾轩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走到宫门口的时候顾轩开口说了一句:“你真的就这么站过去了?”
秋阳走出了宫门,站在宫门外的空地上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里的宫城轮廓:“我不站过去,也会有别人站过去。”她说完转回身,沿着长街往顾府的方向走去,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方的青砖地上,她踩着那道影子往前走,一步接一步,走得稳当。
老皇帝驾崩后的第三天,新帝登基。秋阳以观礼的身份站在殿内,站在北境朝臣一排的前列,没有额外靠近正中或殿前,只是与北境诸臣并列而立。登基的流程比她想象中长,她站在那里听着礼官唱礼,听着新帝的声音从御阶上传下来。
登基典礼结束之后,秋阳回到顾府偏院,把自己关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幅北境的舆图,图上远北和平远镇的位置已经在地图上画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她看了一会儿舆图,然后把图卷好放回架子上,推门走出偏院。顾轩正站在院子里,看见她出来把手里的一碗热水递给她。秋阳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捧在手里没有马上放下。风吹过来,偏院里的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她站在廊下,就着碗沿的热气,把那碗温水慢慢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