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灰色别克沿着巷子慢悠悠地开过来，在他面前停下。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顾念薇坐在里面，手里捏着一个信封。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发白的脸色，眉头皱起来：“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
宁乐愣了一下：“你怎么是坐车来的？”
“我家有司机，奇怪吗？总不能让我一只脚跳过来吧。”她说着，推开车门，一只脚先落地，扶着车门站稳。
城叔从驾驶座探过头来：“念薇，把钱还了就上车吧，太太说了，送完就回去，别耽误太久。”
顾念薇应了一声，把钱递过去：“你的钱，拿着。衣服的事……昨天已经还你了，不欠你了。”
宁乐接过来，掌心里一片温热，也不知道是被她捂的，还是他自己的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一阵猛咳，弯下腰去。
顾念薇看他咳得厉害，想伸手去拍他的背，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只是皱着眉说：“你……吃药了没有？”
宁乐咳得说不出话，只是摆手。
那只缩回去的手垂下来，停在身侧。顾念薇站在原地，看着宁乐。路灯底下，他的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也没血色。刚才碰到他胳膊那一下的烫意还留在指尖上，她下意识把手指蜷了起来。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最后只是又看了他几秒，才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巷子里有点重。城叔发动车子，缓缓调头，灰色别克一点一点开出巷口。宁乐站在原地，看着尾灯在渐暗的天色里亮了一下，拐过路口，消失了。
他这才慢慢地转过身，扶着墙一步一晃地上了楼。楼道很暗，他没开灯，走两步就停下来咳一阵，咳得整个人弓起来。好不容易进了屋，连灯也没开，倒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句“吃药了没有”，和那只缩回去的手。他闭上眼，想着一会儿就起来找水喝，结果这么一想，就沉沉睡过去了。
而在这同一段时间里，顾念薇正坐在城叔的车上往回走。车里很安静，城叔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城叔，他刚才那样，你看见没？”
“嗯。”城叔应了一声，“看着是病得不轻。”
顾念薇没再接话。又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他一个人住，也没人管他。”
城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车在楼下停稳，她下了车，站在车边顿了一下，才转身上楼。
到家时天还亮着。客厅里光线有些暗，开着灯，顾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顾妈坐在另一头，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听见门响，顾妈转过头：“还完了？”
“嗯。”顾念薇换了鞋，走到客厅。
顾爸从报纸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孩子怎么样了？”
顾念薇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他……好像病得很重。”她说，“脸白得吓人，身子烫得厉害。爸，他一个人住，也没人管他。”
顾爸没说话，重新低头看报纸。过了半晌，顾念薇又开口：“爸，我想带他去医院看看。他一个人，烧成那样……”
顾妈看了看顾爸，没接话。顾爸放下报纸，想了一会儿才说：“该谢的人家还是要谢。药费家里出，让城叔送你去。”
顾妈在旁边补了一句：“快去快回，你脚还没好利索。”
“嗯。”顾念薇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了门，摸出手机，翻到宁乐的号码，盯着看了两秒，按了下去。
宁乐那边，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是顾念薇。
“你吃药了没有？”她开口就问，声音在那头听上去干干净净的。
宁乐缓了一下才听清：“没……我懒得吃。”
“你——”她顿了一下，“你等着，我去找你。”
“干嘛？”
“带你去医院看看。你这样烧下去不是办法。”
“不用……”
“宁乐，我没跟你开玩笑。你下午咳成那样，饭也不吃，药也不吃，你想扛到什么时候？”
宁乐沉默了一下：“那……你来？”
“嗯。”她答得干脆，“你住哪栋？”
“你别上来了，我下来。”
“你行不行？”
“总得下楼的。”
挂了电话，他挣扎着爬起来，找了件外套裹上，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下个楼用了快十分钟，额头上一层虚汗。
好不容易到楼下，看见顾念薇正站在单元门口。旁边不远的路边停着那辆灰色别克，城叔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
她见他出来，迎上两步，又停住了：“你怎么还是这样，一点都没见好？”
“睡糊涂了。”宁乐勉强扯了扯嘴角。
顾念薇没接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吃饭没有？”
“没有。”
“先去吃碗面，再去医院。”她说着就往外走，“城叔说前面路口有家面馆。你吃点热的垫垫，空腹挂水受不了。”
宁乐愣了一下：“你专门跑一趟，不是说要带我去医院吗？怎么先吃上面了？”
“不然呢？等你在家烧成傻子？饿着肚子去挂水，你能受得了？”她头也不回，“走，前面那家面馆。”
宁乐只好跟上。可他走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顾念薇走了几步，听不到后面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他正扶着墙慢慢挪。
“你怎么了？”她皱了皱眉，“走快一点，城叔还在车上等着呢。”
“我走快了想吐。”宁乐老实交代，“脑袋太重了。”
顾念薇盯着他看了两秒，叹口气，走回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行吧，我扶着你。你慢点。”
碰到他胳膊的一瞬间，她缩了一下手，然后更用力地架住了他：“你怎么这么烫？”
“我发烧，你不是知道吗？”
“知道是知道，不知道这么严重。”她嘀咕了一句，又抬头看他，“你这样还想着出来？我不打电话你就在家躺着等烧傻？”
宁乐没说话。他确实没去医院，也确实没吃药，心里想着睡一觉也许就好了。
面馆就在路口，两碗清汤面，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面汤的热气扑面而来，宁乐闻着那股油味，胃里一阵翻涌，眉头皱得更紧了。顾念薇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见他不动：“怎么，一口都吃不下？”
“闻着味儿就想吐。”宁乐哑着嗓子说，“算了，真不行。”
顾念薇没再劝他，低下头把自己那碗面吃完了，把面钱付了，两人出了面馆。
“走吧，去医院。”她说。
宁乐怔了一下：“不用了吧……”
“宁乐，你现在烧得手都烫人。”顾念薇站在路灯下，语气难得的认真，“刚才就说了让你吃药，你不吃。拖到现在，饭也吃不下，路也走不稳，你说你这样撑到什么时候去？要不现在就回家躺着，等烧到四十度自己打120？”
宁乐被她说得噎住了。半晌，他垂下眼：“那……你陪我去？”
“不然呢？让你一个人倒在路上？”顾念薇已经走出两步，又停下，“城叔的车就在路口等着，前面那家医院，三分钟就到。”
到了医院门口，车停稳，顾念薇推开车门，又回头对城叔说：“城叔，你先回去吧。等挂完水我给你打电话，你再来接我们。”
城叔应了一声，掉头把车开走了。
医院急诊，量体温，39.2。医生问了几句，又问有没有药物过敏史，宁乐摇头。医生开了单子，让先挂一瓶点滴补水退烧。
宁乐坐在输液室里，冰凉的药水顺着管子一滴一滴流进手背。顾念薇在他旁边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口袋。
“你其实可以回去的。”宁乐哑着嗓子说，“我自己能行。”
“等你这瓶挂完我自己会走。”她头也不抬，“你现在看着随时要倒，我不看着点，回去也没法跟我妈交代。”
宁乐没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厉害，迷迷糊糊竟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天下雨，一会儿是车里顾爸冷着的脸，一会儿是顾念薇站在单元门口的样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念薇推了推他：“挂完了，起来。”
他睁开眼，输液已经停了，手背上留着一个小小的胶布。顾念薇起身去了趟药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白色药袋。
两人一前一后往医院门口走。秋夜的凉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宁乐打了个寒战，但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药袋在顾念薇手里轻轻晃着，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顾念薇，”他突然开口，“你昨天回去，你爸没骂你吧？”
“没有。”她说，“你别把我爸妈想得那么封建。昨天你走了以后，我妈跟我爸解释清楚，他就不生气了，今天还让我好好谢谢你呢。”
宁乐“嗯”了一声，却没有接下去。他其实想问的是，那你今天出来，是你自己要来的，还是你爸妈让的？但他没问出口。
出了医院大门，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宁乐低头看着地面，过一会儿才开口：“你今天这一趟……又请吃面又陪着挂水，我欠你不少。”
“谁要你欠了。”顾念薇说，“你还我的钱够请好几顿面了。再说了，我妈说了，你帮过我，我该谢你。”
宁乐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顾念薇站定，把手里的药袋递给他：“退烧药一天两次，一次一片，别空腹吃。明天要是还烧，再去医院，别拖。”
宁乐接过来，掌心里微微发烫，说不清是药袋上她握过的温度，还是他自己的烧没退净。
“你呢？”他问，“你脚还没全好，又跑这一趟，回去怎么交代？”
“城叔开车，我又不用走。”她顿了顿，“先把你送回去，我再回家。”
“不用……”
“行了。”顾念薇打断他，“别废话。你在这等一会儿，我打电话叫城叔，城叔到了先送你回去。”
顾念薇低头翻出城叔的号码，拇指停在拨号键上，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半晌才开口：“宁乐，你要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路灯把她的话衬得有点轻，像风吹过来的一样。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袋。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也是。”
顾念薇愣了一下，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接话，垂下眼，拇指仍停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宁乐也没有催她。
两个人就这么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低头看药袋。
过了好一会儿，顾念薇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轻轻吸了口气：“那我打了。”
宁乐点了点头。
她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往路边走了两步，等着电话接通。
宁乐站在原地，看着她站在路灯下的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低下眼，掌心里的药袋还留着她握过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