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林柚二十四岁那年。
大学放假以后,他难得回家一趟,原本什么都不想干,就想在家里躺几天。空调开着,手机充上电,吃饭有人喊,晚上睡到几点都没人管,这种日子对一个刚放假的大学生来说已经很完美了。
结果回来第二天,他爹就给他安排了活。“明天上山一趟,给祖宗上坟。”
林柚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以后抬了下头。“还是以前那个地方?”
“对,就以前那片。”
但是他爹昨晚跟人喝了不少,今天说话都还带着点没醒透的意思,靠在旁边揉太阳穴,“你小时候不是总去吗,顺着那条路上去就行。”
林柚其实有点不想去。天气热是一回事,山路难走也是一回事,最主要的是他已经很多年没去了,具体位置早忘得差不多。
但想想又觉得问题不大。祖坟这种东西总不能自己跑了。于是第二天,他还是拎着两大袋东西上了山。
炸鸡、奶茶、烤冷面、麻辣烫。还有一盒小摔炮。这些全是林柚自己买的。他觉得自己好几年才回来一次,总不好还跟以前一样拎几个苹果香蕉上去。祖宗在下面待那么久,年年吃一样的东西,说不定也腻,偶尔换换口味挺好。
至于小摔炮,纯属顺手。他小时候特别爱玩这个,往地上一摔就响一下,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意思,但小时候就是能蹲院子里玩半天。昨天买东西的时候刚好看见,他一想祖宗在下面估计也挺无聊,索性一起带上了。
结果真正到了山上,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
找不着,根本找不着。
刚开始林柚还觉得应该只是记错了某个岔路,拎着东西绕一圈就能找到。
半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等他在附近转到快两个小时的时候,人已经有点麻了。
他站在半山腰,看着周围一圈树,越看越觉得眼熟。
“奇了怪了。”林柚抬头又看一眼前面的路。地方明明差不多,树也差不多,怎么坟就没了。
后来他才知道,趁他上学这几年,家里把祖坟迁走了。这事家里人基本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但现在的林柚当然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在山里转了两个小时,腿已经开始酸,手机电量也快见底,偏偏天还变了。
最开始只是掉了几滴雨,林柚没当回事。结果没过多久,雨就大起来,树叶被打得噼啪响,山路也很快湿了一层。
他撑开伞,在树底下站了几分钟,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根本停不了,终于彻底不想找了。
“算了,好祖宗会体谅我的,下次再来看你。”林柚嘴里念叨一句,转身准备下山,刚走没多远,正好看见旁边有块石碑。
看着挺旧,还算干净,也没什么杂草,乍一看确实跟附近那些老坟碑差不多。
林柚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两大袋东西。
全背回去,好像也挺亏。他脑子里很快冒出一个不太靠谱的想法:要不先放这儿?反正都在这一片。生前认不认识不好说,死后住得这么近,应该多少也算邻居。
让邻居帮忙捎一下,好像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林柚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逻辑勉强能成立,于是干脆蹲下来,把袋子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摆。
炸鸡放中间,奶茶放旁边,烤冷面和麻辣烫也摆好。等东西全放完,他自己看了两眼,还挺丰盛。
就是占着别人家门口,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林柚临走之前还特意冲石碑拜了拜。“哥们儿,借你家门口放一会儿。我家祖宗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找半天没找着。你们以前住这么近,要是在下面碰见了,麻烦帮我捎过去。”
说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祖宗跑了”这话听着有点奇怪,可眼下也没别的解释。
林柚拎起空袋子走了两步,又摸到里面剩下的那盒小摔炮。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眼那块石碑。求人办事,总不能什么好处都不给。于是又走回去,把那盒小摔炮放到旁边。
“这个不用捎,你自己留着玩吧。”这下算两清,林柚便撑着伞下了山。
当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黑得厉害。林柚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脚下踩着石板,四周空空荡荡,像是个很大的院子。
前面坐着一个男人,衣服很旧式,头发也长得离谱。
林柚第一眼还以为自己是不是最近刷了太多古装视频,做梦给串台了。
直到那人稍微抬起头,林柚看见了他头上的角。
“……”,这什么东西,他又往那人身后看,黑暗里像是还有什么很长的东西拖在地上,偶尔动一下,擦过石板的时候会有一点很轻的声音。
林柚没敢凑太近,主要是梦归梦,谨慎一点总没坏处。
“哥们儿,你谁?”
男人没理他,林柚站在原地等了两秒。那人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下一秒就愣住了。
桌子上摆着炸鸡,旁边还有奶茶、烤冷面、麻辣烫。角落里甚至还放着那盒熟悉的小摔炮。
林柚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不是自己白天刚摆出去的吗?
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也有点慢。“这些东西,都是给我的?”
林柚还在琢磨为什么白天的东西会出现在梦里,听见这句,下意识就回了一句。“不是。”
男人抬眼看他。
林柚继续解释:“主要是给你旁边那个坟的,你就是帮忙代收一下。”
空气一下安静了,林柚莫名觉得周围好像连风都没了。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才问:“既然不是给我,为何放在这里?”
“因为我找不到我家祖宗。”
林柚觉得这事也没多难理解。“你们住得近,我就想着让你帮忙捎一下。反正小摔炮不是留给你了吗,不能算白帮。”
男人的目光落到那盒小摔炮上,过了几秒,又抬起来看他。
林柚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邻里之间帮个忙。”
男人没回答,只是忽然笑了一下。林柚说不上来那声笑到底哪里不对,反正听见的时候,后颈莫名凉了一下。
下一秒,他就醒了,天已经亮了。林柚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多。
“大早上的给自己吓醒了。”林柚翻了个身,本来还想继续睡,手机却正好响起来,是他爷爷。
林柚接起来,“爷,这么早干嘛?”
电话那边直接问:“你昨天是不是去以前那片坟地了?”
“去了。”
林柚闭着眼靠在枕头上,“我爹说的地方根本不对,我在山里转了两个小时都没找到。”
爷爷那边停了一下,“你是不是往旁边那块石碑前放东西了?”
林柚这下稍微清醒点,“放了点吃的。”
电话那边又没声了,林柚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还通着。“爷?”
“你都放什么了?”
“炸鸡,奶茶,烤冷面,麻辣烫。”
说到这里,他想起那盒小摔炮,这个还是别说,说了八成得挨骂。
爷爷继续问:“还说话了?”
“说了两句。”
“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就让他碰见咱家祖宗的时候帮我把东西捎过去。”
电话那边这次安静得更久,林柚都快重新睡着了,“爷?怎么了?”
老人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后别再去那地方。”
林柚睁开眼,“为什么?”
“也别再往那块石碑前放东西。”
“我不就是放顿吃的吗?”
“那不是坟。”
林柚一下坐起来,“不是坟是什么?”
电话里静了几秒,爷爷明显不太想提,但最后还是说了,“那下面压着的东西,大家都叫它渊君。”
林柚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援军?”
电话那边又沉默,然后直接挂了,林柚盯着手机半天。
“莫名其妙。”
林柚也懒得折腾了,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又躺下去。可闭上眼以后,昨晚那个梦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黑衣男人,头上的角。还有桌子上那堆自己白天刚放出去的东西。林柚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觉得自己想多了。
就是个梦。
白天在山里折腾太久,晚上脑子乱七八糟给他拼出来的也很正常。
当天傍晚,他就回了学校旁边租的小屋。假期不算长,后面还有事,与其第二天一早再赶回来,不如提前住回去。
小屋不大,一室一厅,他自己住正好。林柚回来以后先洗了个澡,又窝在沙发上刷了一会儿手机。等到晚上十点多,肚子开始饿,他才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吃东西,于是拖着拖鞋去开冰箱。
冰箱门一拉开,林柚愣住。里面多了一块木头片,就放在他之前买的饮料旁边。
木片颜色发黑,边缘也不平,上面还沾着一点泥,看着跟冰箱里那些干干净净的东西完全不搭。
林柚扶着冰箱门,第一反应是自己什么时候把这种东西放进来了。
可想了半天,没有。他伸手把木片拿出来,入手有点凉,上面的泥也是真的,林柚把它翻过来,背面刻了几个字。
歪歪扭扭的,不算好看,像是有人拿什么尖东西硬刻上去的。
就四个字,“好吃,爱吃。”
林柚站在冰箱前,半天没动。他把木片翻过去看了一遍,又翻回来,还是那四个字。
脑子里忽然就想起昨晚那个梦,还有梦里那个男人问他的那句话。
“这些东西,都是给我的?”
林柚慢慢抬头,看了一眼客厅,没人。玄关门也好好锁着,窗户同样关着。这套房一直只有他自己住,别人根本进不来。
他重新低头看向那块木片,刚才还觉得这四个字有点好笑,现在突然一点都不好笑了。
林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把冰箱门关上,木片还拿在手里。他看着上面那句“好吃,爱吃”,心里第一次认真冒出一个念头。
昨天那顿炸鸡,好像真被什么东西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