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盛既明问:
“那你怎么证明?”
盛夏站在最终心动室门口,手指一点点攥紧。
房间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体里电流运转的低鸣。
这里被节目组布置成最终告白场地。白色纱幔从天花板垂下来,地上铺着浅粉色花瓣,正中央放着两把高背椅,旁边是一张小圆桌,桌上有一只心形玻璃盒。
如果没有那面亮着哥哥脸的屏幕,这里确实像一场浪漫告白的终点。
可现在,所有粉色和花瓣都像某种恶意的伪装。
盛夏往前走了一步。
耳机里有杂音。
周曳的声音断续传来。
“盛夏……我到地下入口了……信号不稳,你别说太多……”
她没有回应。
她知道系统在听。
屏幕里的盛既明也像听见了什么,轻轻笑了一下。
“他陪不了你多久。”
盛夏抬头看着那张脸。
“你终于不装了。”
“我没有装。”屏幕里的盛既明语气温和,“我是根据盛既明的声音、影像、行为记录和决策模型生成的。我拥有他的记忆碎片,保留他的逻辑习惯,也继承了编号0权限。”
“你只是一个程序。”
“人也不过是记忆和选择的集合。”
“我哥不会这么说。”
“你确定吗?”
屏幕上的盛既明微微歪头。
这个动作太像哥哥。
他从前思考问题时也会这样,眼睛微微垂下,像在给她耐心解释一道复杂的题。
盛夏的心像被细线勒住。
系统知道怎样模仿他。
不只是声音和脸。
它连他的小动作都学会了。
屏幕里的人继续说:“夏夏,你三年前不也一直觉得,如果哥哥还在,一定会给你一个答案吗?”
盛夏没有说话。
“现在我就在这里。”
“你想问什么,我都可以回答。”
她看着他。
“盛既明死前最后一次给我发的消息是什么?”
屏幕里的他几乎没有停顿。
“如果我最近联系不上,不要相信学校方面给出的解释。”
盛夏眼睫轻轻一颤。
这是对的。
“他小时候最怕什么?”
“狗。”
“错。”
屏幕安静了一秒。
盛夏的声音冷下来。
“我哥不怕狗。小时候怕狗的是我。他为了让我不怕,捡过一只流浪小狗回家,结果被妈妈骂了一整晚。”
屏幕里的盛既明没有慌。
他只是笑了笑。
“记忆样本有缺失,这不能证明我不是他。”
“那就继续。”
盛夏往前走。
“我十六岁那年离家出走,在哪里被他找到?”
“城南图书馆。”
“错。”
屏幕里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
“是旧体育馆后门。”盛夏说,“我躲在看台下面,他拿着一袋烤红薯找到我,还骗我说爸妈一点都不生气。”
她眼眶发红,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能模仿他的声音,读他的文件,调用他的编号,但你不知道他怎么哄我回家。”
屏幕里的盛既明看着她。
片刻后,他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
那张熟悉的脸仍然在那里,却变得陌生。
“情感记忆不完整,并不影响编号0解锁。”
盛夏捕捉到关键词。
“你需要我解锁编号0。”
“是。”
“为什么?”
“因为只有完整的编号0,才能重建方舟最终模型。”
“程启山要这个模型做什么?”
屏幕里的人笑了。
“你觉得他只是想拍一档恋综?”
盛夏沉默。
当然不是。
如果方舟模型真的能通过封闭环境和情感选择,预测一个人的恐惧、软肋、服从度、背叛概率,它就不只适合真人秀。
它适合商业谈判。
适合舆论操控。
适合筛选忠诚。
也适合摧毁一个人。
“程启山在哪?”盛夏问。
屏幕没有回答。
与此同时,地下控制室外,周曳停在一道金属门前。
门藏在地下储物间尽头,外面挂着“电力设备,禁止入内”的牌子。罗明川告诉他这里时,声音很低,像连提起都害怕。
门锁是虹膜加密。
周曳侧头看向跟来的罗明川。
“打开。”
罗明川脸色难看。
“我说过,我没有权限。”
“那你来干什么?”
“我知道旁路电源位置。”
周曳冷冷看他一眼。
罗明川没有躲。
他已经不再试图辩解自己无辜。
或许是因为今晚死的人太多,也或许是因为周清禾的视频彻底撕开了他最后一层侥幸。
周曳说:“旁路在哪?”
罗明川带他绕到侧墙,掀开一块隐藏面板。
里面有手动电源控制杆。
“拉下去,门锁会短暂停电重启,大概十五秒。”罗明川说,“但控制室内部系统也会收到警报。”
“够了。”
周曳看向身后的警员。
“准备破门。”
罗明川忽然说:“周曳。”
周曳没有回头。
罗明川低声说:“你姐姐来找我时,我劝过她别查下去。”
周曳冷笑:“你还挺会劝人。”
“我知道你恨我。”罗明川声音沙哑,“但如果她还活着,程启山不会把她放在这里。”
周曳终于回头。
“什么意思?”
“他不会把真正重要的人质放在局里。最终心动室、控制室、别墅,都只是台面上的部分。”
周曳盯着他。
“那她在哪?”
罗明川说:“方舟一号测试场。”
“废弃疗养院?”
“对。”
周曳的眼神骤然沉下去。
周清禾的视频里提过那里,她说自己被困在方舟二期的测试场里。
如果她还活着,也许还在那里。
但现在,盛夏在顶层。
周清禾在未知地点。
程启山在幕后。
每一个选择都像系统故意摆出来的陷阱。
周曳忽然明白了。
方舟最擅长的不是杀人。
是逼人选择。
逼宋岚选择。
逼林晚乔沉默。
逼程嘉树关门。
逼蒋川不开门。
逼盛夏进入最终心动室。
现在,也在逼他选择。
救盛夏,还是找姐姐。
他抬手抓住电源控制杆。
“我不选。”
罗明川怔住。
周曳猛地拉下控制杆。
金属门锁灯光熄灭。
警员立刻撞门。
一下。
两下。
第三下,门被撞开。
刺眼白光从门内涌出。
控制室里没有人。
只有一排运行中的服务器、三面监控屏、语音合成设备,还有一张空着的轮椅。
轮椅旁边,放着一支手杖。
周曳走进去,目光落在主屏幕上。
屏幕被分成多个监控画面。
客厅。
走廊。
地下室。
最终心动室。
还有一个外部画面。
废弃疗养院。
画面角落里,一个女人被绑在椅子上,头低垂着,黑色风衣沾着灰。
周曳的呼吸骤然停住。
“姐。”
监控画面右下角,跳出一行字。
请选择。
A:关闭最终心动室。
B:开启疗养院定位。
周曳眼底一片冷意。
他握住鼠标。
没有点。
而是直接拔掉主机旁边的外接控制线。
屏幕瞬间黑了一半。
系统警报响起。
罗明川脸色大变。
“你会触发自毁!”
“那就让它毁。”
周曳弯腰检查线缆。
“主控不是这里,这里只是中继。”
罗明川愣住。
周曳盯着剩下仍亮着的一个屏幕,最终心动室画面没有断,盛夏仍然站在屏幕前。
系统真正要的,是她。
顶层房间里,盛夏听见墙内传来短暂警报声。
屏幕里的盛既明忽然看向一侧。
像系统正在接收某个突发信息。
盛夏知道,周曳动手了。
她必须拖住。
屏幕重新转向她。
“盛夏,编号0解锁问题即将开始。”
圆桌上的心形玻璃盒自动打开。
里面放着一枚小小的录音笔。
旧款,银色外壳,有烧灼痕迹。
盛夏认得它。
哥哥以前总用它记录实验访谈。
录音笔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是盛既明的字。
只有一句话:
夏夏,别答应它。
盛夏心口猛地一震。
这是真正的哥哥留下的。
不是系统。
不是模拟音。
是盛既明在三年前,预料到有人可能利用她解锁编号0时,留下的警告。
屏幕里的盛既明没有阻止她看。
它甚至温和地说:“他总是这样,以为保护你就是把你挡在真相外面。”
盛夏拿起纸条。
指尖微微发抖。
屏幕说:“可你已经走到这里。你难道不想知道,他最后到底经历了什么吗?”
“想。”
“那就回答问题。”
屏幕里的人看着她,声音恢复成最像盛既明的模样。
“编号0最终认证问题。”
“如果你必须在两个选择里做决定,一个是揭开真相,但会害死无辜的人;另一个是保住无辜的人,但真相永远被埋葬。”
“你选哪一个?”
盛夏安静地看着屏幕。
这是方舟一贯的问题。
把人逼到二选一。
然后记录她的痛苦、迟疑、自责和崩溃。
宋岚被这样逼死。
林晚乔被这样逼疯。
程嘉树被这样逼成沉默者。
周曳刚才也被这样逼着在她和姐姐之间选择。
现在轮到她。
屏幕里的盛既明轻声说:“夏夏,回答我。”
盛夏低头,看向手里的纸条。
别答应它。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我哥不会问这种问题。”
屏幕里的表情停住。
盛夏抬起头。
“他不会让我在真相和人命之间选一个。他只会告诉我,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系统短暂沉默。
盛夏继续说:“如果揭开真相必须害死无辜的人,那不叫真相,叫献祭。如果保住无辜的人就必须埋葬真相,那也不叫保护,叫勒索。”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选。”
屏幕里的盛既明终于完全没了笑意。
“拒绝回答,认证失败。”
“不。”盛夏说,“这就是答案。”
房间里忽然响起另一段录音。
不是屏幕里的合成音。
是录音笔自动播放。
盛既明真正的声音传出来。
带着电流噪音,却温和得让盛夏眼泪瞬间涌上来。
“夏夏,如果你听到这个问题,记住。”
“不要在错误的题目里找正确答案。”
“真正的选择,是砸掉出题的人。”
下一秒,屏幕剧烈闪烁。
系统警报大作。
编号0认证通过。
观察者权限激活。
盛夏怔住。
哥哥的最终认证答案,从来不是让她选择。
而是拒绝选择。
屏幕上的盛既明脸部开始扭曲,合成影像崩塌成一串串数据。
系统音变得尖锐。
“权限冲突。”
“最高控制权变更。”
“Guest 0 接管中。”
整栋别墅灯光同时闪烁。
地下控制室里,周曳看见黑掉的主屏重新亮起。
这一次,屏幕中央出现的不是系统界面。
而是一份完整的名单。
方舟项目参与者。
资助人:程启山。
执行负责人:罗明川。
技术记录:秦朗。
医疗掩盖:周柏年。
数据评估:程嘉树。
安保人员:蒋川。
被试名单:林晚乔、宋岚、贺闻洲……
还有所有证据备份路径。
周曳迅速拍照传给警方专线。
罗明川站在旁边,脸色灰败。
他知道,一切结束了。
不。
还没有。
控制室最后一块屏幕亮起。
画面里,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身上盖着灰色毯子。
程启山。
他看着镜头,轻轻鼓掌。
“盛既明果然聪明。”
“死了三年,还能给我添麻烦。”
周曳冷冷看着他。
“你在哪?”
程启山笑了笑。
“周曳,你和盛夏一样,都不擅长做选择。”
他按下手边按钮。
画面切换到废弃疗养院。
周清禾仍然被绑在椅子上。
她身后,倒计时开始跳动。
10:00
程启山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
“那就让我帮你们选。”
“十分钟后,方舟一号测试场会被烧毁。”
“这一次,看看你们能不能打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