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衙署巍然盘踞在长街正中,青砖高墙,朱漆大门。此地执掌刑狱勘案,常年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凛然气场。寻常百姓踏入此地,无不心生敬畏,拘谨忐忑。可牡丹神色坦然,步履松弛,不见半分局促。
大理寺少卿将人带入僻静清净的内室偏房,此处是他平日休憩整理卷宗的居所,陈设极简素净,收拾得规整利落。
江辞镜本欲落座问责,可望见牡丹淡然松弛的模样,心底紧绷的火气莫名散去大半。毕竟是客人,他取来风炉和铜铫,将茶饼炙过粗碾,取衙中井水煎煮,倒一杯递给牡丹。
牡丹喝了一口,只觉得茶汤色浓味苦,颇有醒神清思之效,忍不住吐了吐舌头。不掺花果香料就算了,这江少卿连姜和橘皮都不放,着实缺少乐趣。
江辞镜也在打量眼前少年,心底满是费解,牡丹姿态从容恬淡,全然不像其他走进大理寺的百姓。想到这儿,江辞镜蓦然想起,将眼前少年抚养长大的男人可是顶着全天下的质疑在宫里做事,忍不住咂了咂舌。
牡丹缓慢喝完一杯茶,瞪着眼睛嚷嚷:“江大人,要是没什么事就放我回家吧,我家师姐真的在等着我回去做香膏呢,过几日要送进宫里面的。”
江辞镜把空杯放在小案上,试探着说:“你听说过唱玉馆吗?”
“怎么,原来江大人好那口?”牡丹皱眉笑了,“唱玉唱玉,不知唱尽几多玉碎玉全?铿锵清铮的名也不过是偷学芳缤楼罢了,庸俗吵闹得很,我嫌太臭了,不爱去。”
江辞镜淡淡道:“去年唱玉馆有一桩案子,一直压着没破,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试一试。”
牡丹愣了愣。“笙娘的案子?”
“你竟然记得。”江辞镜也有些惊讶。
“唱玉馆不怎么样,但笙娘吹的青玉箫实在卓绝,就是天上的仙子怕也自愧不如。”
“你既然记得,那你也应知道她死得不明不白。好端端的人,傍晚还在吹曲子接客,半夜突然就急剧消瘦,天亮前便香消玉殒,入殓时更只剩皮包骨头。还有传闻说,守夜的婢子听见棺椁内传出稀碎摩挲声,似是临摹工笔。坊间传闻,笙娘姑娘是让画皮鬼看上了,吸了她的魂,只留下皮囊——”
江辞镜握紧拳头,“按理说,大理寺应依规勘验、彻查死因。可不过半日,这案子便让刑部压下去了,说她忧思过甚、染疾猝亡,更对街上的画皮鬼索命传言不管不顾!但我可以调出卷宗,也可以传讯有关的……”
牡丹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没说完的话。少年轻轻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温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疏离与回绝:“江大人,此案不能查,也不必查。”
江辞镜眼底满是不解:“为何?人命关天,冤屈未雪,律法难容。你明知她是枉死,为何袖手旁观?”
牡丹斜坐在椅子上,冷冷看着他:“若是市井凶徒作恶,查得真凶便可结案安人。可笙娘不一样,她是风月女子,她活着,是权贵闲时消遣的雅趣;她死了,能牵出一串名头响亮的大人物。刑部压案,不是查不出蹊跷,是不敢查,不愿查。”
“那又怎样?刑部不愿查,我来查。”
牡丹见江辞镜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忍不住按着额头露出苦相,继续说道:“你以为我不为笙娘难过吗?可难过有什么用。世人只会说,风尘女子多命薄,画皮鬼传闻也只是徒增香艳遐想罢了,风月地的怪奇异闻还少吗?如果,我们拼死查出真相,也没有人感念公道,只会有人归罪于你我,归罪于一个多管闲事的少卿、一个洋洋自得的学徒。这公道代价太大,且无人买单。江大人,我再说一遍,牡丹一介市井学徒,只求安稳度日,不敢去争一场注定无果、徒惹祸端的公道。”
江辞镜一时语塞,周身凛冽的气场骤然凝滞。
半晌,江辞镜抬眸,眼底没有退缩,唯有一片执拗的清明,语气坚定如旧:“我知你有你的苦衷,我知此事难为。可正因人人皆知难为,人人皆避祸趋安,世间枉死之人才永世无昭雪之日。若律法只敢查易查之案,只敢惩弱小之恶,那律法便不再是公道,只是趋炎附势的工具。”
牡丹翻找到一盒糖糕,兴许是客人所赠,抱着吃得酣畅淋漓,听见这话险些噎住。少年气得咬牙,声音忍不住大了:“江大人,您更该收手。朝堂从无坦荡仕途,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您寒窗苦读十余载,步步勤勉奉公,才挣得今日名望权位。何苦为一个枉死之人赌上半生前程?”
江辞镜看着少年,只觉得这秀艳容色不见半点尘埃,说什么都教人心甘情愿地听,神色稍稍纾解。
“可正因我读过世间苦寒,才更知公道二字不分贵贱。我寒窗苦读、入朝为官,从来不是为了安享仕途顺遂,而是为了守律法、护无辜。若为保全自身前程,便对枉死之人视而不见,对冤屈冤案闭口不言,那我十年苦读皆成虚枉。”
往日办案江辞镜素来强硬果决,可面对牡丹,他只能软磨硬泡。江辞镜一双手放在小案上,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较真:“若真是阴邪,我大理寺甘愿背负非议,封宅镇魂便可。可若有人伪造鬼案害人性命,任由凶手逍遥法外,便是我为官者的失职。”
他定定看着牡丹,眸光真挚坚定:“我肉眼凡胎,看不破人心诡诈。但你鼻息敏捷,能辨天下异气,上次你帮了我,这次我求你再助我一次。若最终真是鬼祟作祟,我从此不再叨扰。若为人祸,你我便联手,揪出这披着‘鬼皮’的真凶。”
见这人软硬不吃,牡丹沉默良久,终究轻轻叹口气,把剩下的糕点胡乱塞进嘴里:“夜深了,你送我回去罢,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不然师姐要找上门来了。”
翌日,牡丹在朱颜斋的大宅里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随手套了件雪青色袍子,他一边打哈欠一边往楼下走去。
一楼后堂有个大房间,是师姐弟几人平时吃茶闲话用的,看见他下来了,师姐榴仙笑眯眯说:“可算是起来了,大理寺送了礼物来呢。”
牡丹扫一眼桌上琳琅满目的糕点,嗯了一声趴在松木大桌上,懒洋洋问:“有说其他事情吗?”
“有呢,听见婢子说你还没起,就说下午再来问候。”
婢子急匆匆走过来,送上新煮的茶汤和蜜煎果子。牡丹把糖饯金橘撕碎漫入茶汤,一口下去,茶苦混着果蜜的酸甜,才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榴仙好奇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对外面的事情这么上心了?有闲工夫不如帮我看看这胭脂。”说着,把一个小瓷瓶放到牡丹眼前。
牡丹捧着那瓷瓶,对着其中的艳艳鲜红深吸一口气。“师姐这胭脂真是豪横。新鲜的榴花花瓣,白石蜜,赤金箔,东海大红珊瑚,梅花冰片,是下个月要送进宫给娘娘的?”
“你鼻子这么尖,没闻出师姐还放了什么吗?”榴仙笑得极促狭。
“当然闻出来了。”牡丹把瓷瓶还给她,拈起一枚软糕。“砒霜,令人血行加速,颜若花红,酷烈的毒,灿然的美。你说,师父怎么想出这个方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