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知味
祁年叙偏头看了一眼她抱在怀里的书包,主动搭话:“沈小姐最近在忙什么?”
“在读专业书,准备开学。”沈月季答得简洁,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祁总呢?”
“处理一些公司的事情。”
“哦。”
又安静了。
祁年叙于是又找话聊,她答一句他接一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路,终于到了餐厅。
沈月季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低调又奢华的独栋建筑,在心里默默确认了一件事:果然是自己暴富之后也不会轻易踏足的地方。
她背着书包下了车,刚准备把书包甩到肩上,就被祁年叙伸手接了过去。他的手往上一提,明显往下沉了一下,包比他想象中重得多。
沈月季赶紧把包拽了回来:“包挺重的,不劳烦祁总了,我自己背就行。”
祁年叙没有坚持,但目光在她背包上停了一下:“沈小姐就这么每天背着这么重的书出门?”
“嗯呐,怎么啦?”
“看得完吗?”
沈月季挑了挑眉:“看不起谁呢?”
祁年叙被她这句带刺的回怼顶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眼底那点笑意掩饰不住。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带着股不服气的劲儿。他看着她,语气里带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沈小姐对读书这件事,真是格外认真。”
“难道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可以不认真地做完吗?”沈月季反问了一句,心里想的却是,这人怎么还夸上了。
祁年叙再次笑了。和自己的观念真的很像。他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侧脸,想的是,他们俩真是很配。
沈月季被他那声笑搞得有点发毛。怎么说一个反问句,这人还莫名其妙地爽起来了?好奇怪好奇怪,莫名瘆得慌。
接下来这一顿饭,沈月季吃得七上八下的。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精致得跟画似的,可她筷子伸出去夹菜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心虚。
祁年叙坐在对面,给她倒茶、夹菜、问她忌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沈月季看着他亲手把一盅汤推到自己面前,心里默默想,这位祁总平常对其他人也这么服务周到吗?
祁年叙倒也没闲着,主动挑起了话头。他说起了自己当年瞒着全家人参军的事。他服役的部队和沈月季在同一片战区,虽然不是同一部队,提起新兵连的被子、半夜的紧急集合、负重跑完十公里瘫在地上的感觉,那些记忆是通用的。沈月季听他讲到被班长罚跑操场那一段,没忍住笑了一下,气氛总算松动了些。
“没想到祁总年轻的时候还挺叛逆的,”沈月季夹了一筷子菜,随口说道,“看来祁总年轻时和程少也很像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祁年叙嘴角那点弧度肉眼可见地淡了一些,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不咸不淡的:“沈小姐对阿驰很了解。”
沈月季心里咯噔一下,这死嘴,怎么这么快!前几天还信誓旦旦保证说没有别的想法了,现在又主动提程驰,这不是上赶着找死吗。她赶紧补救:“不算很了解,只是觉得您二位是兄弟,所以才会联想一下。”
祁年叙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呵呵”的表情虽然没有发出来,但沈月季觉得自己已经清清楚楚地读到了。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完了完了完了,怎么越描越黑,什么联想啊啊啊啊啊啊啊,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
祁年叙没错过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张。她没有刻意掩饰什么,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懊恼的、心虚的、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的,全都清清楚楚。他于是趁着她这个慌张劲儿还没过去,又自然地补了一句:“阿驰当时怎么追的你?”
沈月季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他,沉默了几秒钟,脸上那点慌张慢慢变成了一种疲惫的平静:“祁总,咱能不说过去的事儿了吗?”
她的声音不高,也没有不耐烦,很平静。
“我保证不会对程少有别的想法。这事儿都过去八年了,他当初所谓的追求,只是赌局赌输了才做出的行为。所以……能不提了吗?”
祁年叙看着她的眼睛。她在说到“赌局赌输了”那几个字的时候,眼底的难过一闪而过,不过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逃避,她只是不想再把那道疤翻出来给别人看。她已经走出来了,可别人总要替她回忆。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了一句:“抱歉。”
沈月季没有回应。她只是觉得好累,这事儿都过去那么久了,她已经走出来了,为什么总有人要她回忆呢?先是程驰,后是祁年叙……好烦好烦好烦,好累好累好累。
她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后面的话就少了,偶尔答一两句,声音也是淡淡的。祁年叙察觉到她情绪沉下去了,也不再追问,只安静地给她添茶、把转盘上她够不到的菜转到她面前。
吃完饭,祁年叙把她送到小区楼下。沈月季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回头说了句“谢谢祁总,今晚破费了”,然后背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下了车,头也没回地走进了楼栋。
祁年叙坐在车里,却没有马上走。他靠在驾驶座上,把车熄了火,在安静的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他在反思。
沈月季的过去他找人调查过,那些资料他看过,那段所谓的“校园恋爱”对她来说根本不是粉红色的回忆,而是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至暗时刻。他明明知道的,为什么还要追问?为什么要逼她把那些话再说一遍?
他想起她刚才说“能不提了吗”时的神情,胸口微微堵了一下。他自嘲地摇了摇头,伸手重新拧动了钥匙。
他今晚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他把沈月季当成一个猎物在拆解,却忘了她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伤口这种东西,不该被当成切入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