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欢喜冤家吗?那很美味了

来自 哨向:沉夜共燃·金错刀·5,734 字

看裴行知没否认,方知槿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抱着手炉,下巴微扬,

“行,既然你都知道,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今天去日瀛商社,见了那个叫近藤次郎的副社长。他每一句话都在套我的话。他问我书院办了什么刊物、跟什么人往来、我对时局怎么看。”

她盯着他的眼睛,

“裴行知,他为什么要关心一间小书院的事?”

裴行知把药膏放下,靠在椅背上。

“因为银冈书院是铁岭最大的一间旧书院,日瀛人要推行他们的文化教育,银冈书院是最大的阻碍。”

“那你呢?”

方知槿往前探了探身,话题转变的突然。

“你今天上午说的那首白鹿隐林深处,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行知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两团幽暗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方知槿以为他又要用借口来搪塞她,然后就看见他抬手解开了衬衣的扣子。

方知槿看见他左胸口那块暗红色的烙印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光,边缘的纹路像树根一样蔓延开去,渗透进皮肤深处,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普通的疤痕。

“你在银冈书院后门泼我墨那天,你我肢体接触了一瞬,那一瞬间我的精神域忽然稳定了,我追查了三天,确定你是整个辽北唯一能跟我的灵体共鸣的人。”

“你的灵体,就是那棵红色的树?”

“准确来说,是赤水神树。”

裴行知把衣领重新扣好,

“《山海经·大荒西经》有载:有赤水之山,其上多赤木。哨兵的灵体种类源于上古神物,在东北民间萨满传承中被称作灵物附身。自古关外便有山人拜树、猎户祭鹿的习俗,萨满教认为万物有灵,天穹之下所有生灵皆可与人精神相通。后来这种民间信仰被特定血脉继承,代代相传,便有了如今的哨兵与向导。

我的灵体是赤水神树,属于哨兵分支里的攻伐根脉,主五感强化与精神暴走。你的灵体是白鹿,《山海经·南山经》中有兽焉,其状如鹿而白头,名曰白鹿,属向导分支里的疗愈织幕,主精神安抚与意识窥探。”

方知槿听完没有露出他预想中的震惊或抗拒,她只是抱着手炉靠在椅背上,歪了歪头:

“所以你娶我,是因为只有我能给你当药引子,稳定你的精神域,让你不灵体暴走而死?”

裴行知望着她,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是,但不全是。”

“不全是的那部分是什么?”

裴行知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方知槿等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我知道了,问不出来的就不问了。裴行知,你背后到底在干些什么,我不逼你,可你今天说的这些,我记住了。”

她站起身,把那瓶跌打药膏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药膏自己擦,别真给自己弄死了。”

她走到门口时裴行知忽然开口:

“方斋长。”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天去日瀛商社的事,近藤已经知道了,他派人跟了你两条街。”

方知槿脊背一紧,但她没有转身: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拦我?”

“我能拦住你吗?”

裴行知调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而且我也想知道,你到底能挖出多少东西来。”

方知槿沉默片刻,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方知槿推开斋长室的门,桌案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旁边的纸条上贴心地写着:

“少骂两句,费神。”

方知槿捏着纸条,切了一声,但嘴已经很诚实地品鉴起来,她在窗边往外看,斋长室窗外那棵老榆树的枝桠上蹲着一只灰色的小雀,歪着头看她,她冲那小雀伸出一根手指:

“你主子派你来的?回去告诉他,豆腐脑收到了,味道还不错。”

小雀扑棱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那只小雀飞回裴府时落在裴行知的窗台上,歪着脑袋啾啾叫了两声,裴行知正对着镜子擦嘴角的血迹,听见鸟叫回过头来,哑着嗓子低低地问了句:

“她收了吗?”

小雀又啾了一声。

裴行知弯了弯嘴角,把染血的帕子丢进火盆,看着它烧成灰烬。

“收了啊……那就好。”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翻开近藤次郎今早送来的一封信,信上写着:

新春中日文化交流茶会定于明日午后召开,请裴总办携夫人同至。另有一行小字附在末尾。闻悉夫人昨日来访敝社,甚感欣慰,贵书院与军械署往来密切,往后合作可期。

裴行知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闭了闭眼。

近藤这封信是试探,他把军械署和银冈书院放在一,就是在看他裴行知,或者说看他这位少帅夫人对日瀛商社到底有多少防备。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东厢房的方向,方知槿已经去书院上课了,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方知槿,你还真会给我惹麻烦,你自己在近藤面前挖了坑,最后我得替你填上。”

他提笔写了一张短笺,封好蜡,交给周栩:

“送给近藤副社长,说夫人昨日回去后对商社颇有好感,明日茶会一定准时赴约。”

周栩接过信去送了,裴行知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精神域里那棵赤树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长出一截新枝。

方知槿发现自己摊上大事了,自从那晚裴行知把哨向关系的底牌掀了一半给她,她就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心无芥蒂地骂他是汉奸。

她倒是还想继续骂,可每回汉奸两个字到了嘴边,脑子里就浮现出他解开衣领时露出的那块暗红烙印,还有那句白鹿隐林深处,赤树遥相对。

于是她换了骂法:

“裴少帅今儿又去当你的铁面阎罗了?累不累?你那脸再板下去就比城墙拐角还硬了。”

“哟,裴总办,吃饭前碗筷要不要先给我过目?万一碗底刻个汉字你岂不是又要封我书院的食堂?”

“少帅今天脸色不错嘛,哦不对,我忘了,你脸色从来就没好过。”

裴行知听着她那张嘴花式输出,面无表情地低头喝粥,他端碗的手指一次比一次紧,可嘴角那点弧度却一次比一次明显。

方知槿显然没错过他的反应,这让她在得意之余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啊,怎么不还嘴呢?

不过......看到一向冷面的裴行知偶尔会回怼两句,怼不过自己吃瘪的样子还蛮好玩的。

于是方知槿的试探升级了,她开始故意在裴行知面前提日瀛商社的事:

“诶,裴少帅,昨天近藤先生派人送了一筐橘子来,说是商社的新年礼。我收下了,替你尝了一个,不甜。”

裴行知翻公文的手微微一顿:

“他送橘子到府里?”

“是啊,还带了句话,说务必转达对裴总办夫人谢意,你猜他谢我什么?”

裴行知放下公文,抬眼看她。他的目光黑沉沉的,但方知槿敏锐地捕捉到翻涌过的一丝锐光:“你昨天又去找他了?”

“没有,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方知槿剥了个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我就跟他说了一句书院往后还请多关照,他今儿就送橘子了。裴少帅,你这人脉真好用啊。”

裴行知看着她嚼橘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精神域里那棵赤树的叶子又掉了几片。

“方知槿,近藤次郎给你送橘子,是想通过你查我。你收了他的东西,就等于告诉他你愿意被他拉拢。”

方知槿把橘子核吐在碟子里,擦了擦嘴角,冲他一笑:

“我知道啊。我就是想看看,他拉拢我的下一步是什么。”

裴行知看着她脸上狡黠的笑,她明明知道把自己放到近藤眼皮底下有多危险,可她仍然做得肆无忌惮。

“方知槿,你就不怕他把你拖下水?”

“怕啊。”

她把碟子推到他面前,碟子里还剩两瓣橘子,

“所以我这不是找你来了吗?裴少帅,你既然是我夫君,总不能看着我被拖下去吧?”

裴行知低头看着那两瓣橘子,无声地弯了嘴角,这丫头还真是口嫌体正直,嘴上说得是吃不下了才剩的,其实他哪里看不出来这是她特意留给他的。

他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刚弯起的嘴角就这样滑稽的定格在脸上,方知槿看着他眉头紧皱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裴少帅,你皱眉的样子比你板着脸好看多了。”

裴行知把橘子咽下去,看着她笑弯了眼的模样,忽然觉得这橘子也没那么酸了。

第二回合的战争爆发在厨房里。

那天裴府厨娘做了一碟凤梨酥,金黄软糯,甜香四溢。方知槿放学回来闻见味儿,鞋都没换就冲进饭堂,看见裴行知正端端正正坐在桌前,筷子已经夹起了那块最顶上、最大的那一块。

“放下!”

她扑上去攥住他拿筷子的手腕,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桌沿上,

“那是我的!”

裴行知手一偏,那块凤梨酥稳稳当当地落进了他自己嘴里。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抬起眼看她,她半张脸凑在他跟前,鼻尖几乎撞上他的鼻尖。

距离太近了,他都闻见了她发间那点淡淡的皂角香,她看见他喉结滚了那么一下。

方知槿猛地松开手退后半步,耳朵尖唰地红了:

“你、你无赖!”

“方斋长,”

裴行知把筷子放下,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你昨天的橘子酸得我牙倒了半日。今天这凤梨酥是厨娘给我蒸的,你自己不早点回来,怪谁?”

“虽然橘子是酸的,可我留给你了啊!”

“两瓣酸橘子换一碟凤梨酥,方斋长好会算账。”

方知槿气得一把抄起那碟凤梨酥端到自己面前,但手伸得太快碟沿一歪,最后一块凤梨酥啪嗒掉在了桌上。两个人同时愣住了,然后同时伸手去抢。

裴行知的手指比她长,先她半寸按住了那块糕。

方知槿的指尖覆上来扣住他的指节,两双手交叠着压在那块已经碎成两半的凤梨酥上面。

她抬眼看她,他低头看她。烛火在他们之间晃了晃,把两个人相互交叠的影子投在了身后的墙上。

方知槿用指尖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虎口,裴行知闷哼一声手一松,她飞快地把那半块凤梨酥抢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可她咬下去的第一口就愣住了,好甜的,比他刚才吃的那块甜多了,厨娘怎么会蒸出两种甜度不一样的糕?除非有人提前吩咐过。

她嚼着那半块糕,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挪到他的虎口,被她掐出来的那两道红痕还没褪,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裴行知,”

她含含糊糊地问,

“这糕……你让厨娘多放了糖?”

“没有。”

裴行知收回手端起茶碗,

“大概是你抢的那半块运气好。”

方知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剩下那半块也塞进嘴里,嚼完后把碟子推回他面前:

“扯平了,酸橘子换甜凤梨酥,你亏了我赚了。”

厨娘缩在灶台后面目瞪口呆,少帅跟少夫人为了块糕动手了,少帅被掐了还在笑,少夫人嚼着糕耳朵红得能煎蛋,这府里怕不是要出事了。

当夜方知槿回东厢房时,发现桌案上又多了碟热腾腾的凤梨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刚出锅的,别抢了,都是你的。”

方知槿嘴上嫌弃着,可手已经诚实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她一口气吃了四块,然后把碟子盖好,走到窗边推开窗,朝西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西厢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裴行知低头写字的身影。

方知槿把窗户关好,还剩四块,她打算明天带去书院分给二狗和另外几个穷孩子。

可她又想了一下,重新掀开碟盖,拣出两块码在桌上,留着自己明天早上吃。

另一块烤得最金黄的那一块,她犹豫了两秒,拿油纸包好,塞进了袖袋里。

第二天一早,方知槿出门前绕到西厢房的窗台下面,把那只油纸包放在了窗台上,用一块石头压住,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裴行知推开窗时,看见窗台上那只歪歪扭扭的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块完整的金黄凤梨酥,旁边也像模像样的压着一张小纸条,字迹是她特有的清隽泼辣:

“回礼,别掉地上。”

裴行知终于笑出了声,用自己让做的凤梨酥当做礼物回送给了自己,这个方知槿,真是个妙人。

当天下午方知槿从书院回来时,刚一迈进裴府大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廊下多了几个生面孔的兵,腰间都别着枪。

周栩站在正厅门口,脸色紧绷。

见她进来,快步迎上来低声道:

“夫人,日瀛商社的近藤先生来了,正在厅里跟少帅说话。”

方知槿脚步一顿:

“他来干什么?”

“说是送茶会请柬,但……带了一队人。”

方知槿心里咯噔一下,快步绕过影壁往正厅方向走。她走到厅外的廊柱后面藏住身形,隔着半掩的窗扇看见裴行知坐在主位上,面上依旧是那种冷淡淡的表情。

近藤次郎坐在他对面,脸上堆着笑,正在说些什么,方知槿听不太清全部,只断断续续听见了几句:

“……银冈书院那批新进教材的来源,还请裴总办协助核查……上面很重视……若是贵夫人能一同出面作保,那就更好了。”

裴行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声音不咸不淡:

“近藤先生客气了。教材的事军械署已经核过一轮,没有问题。至于贱内,她管书院读书的事,不管进货的事。近藤先生要是对教材来源有疑虑,军械署的验货单可以调出来给你看。”

近藤次郎脸上的笑容不变,可方知槿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裴总办事必躬亲,真是令人敬佩。听说前阵子贵夫人还独自来商社谈教材合作,我还以为她对这件事很上心呢。”

裴行知放下茶碗,抬起眼,方知槿隔着窗扇看见他那双眼底有极淡的赤色暗芒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近藤先生,内人年轻不懂事,商社那种地方不是她该乱跑的。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来找我就行。她是女流之辈,不宜抛头露面。”

近藤次郎呵呵笑了两声站起身来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裴总办,茶会的事别忘了,上面很期待您和夫人的光临。”

他走了之后,方知槿从廊柱后面转出来,三两步冲进正厅:

“裴行知你刚才是怎么回事?你说谁是女流之辈不宜抛头露面?”

裴行知正站在桌边收拾茶杯,头也没抬:

“我说的。”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凭我是你夫君。”

裴行知把茶碗摞好,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

“方知槿,你昨天去日瀛商社那一趟,已经让近藤开始怀疑我和银冈书院的关系了。他今天来送请柬是假,来试探我是真。他要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在护着书院。”

方知槿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忽然咽了下去,眼睛转了转,换了一种问法。

“裴行知,你为什么不让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查清楚?你明明有东西没告诉我,你那个不全是到底指什么?”

裴行知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逆光里他的脸看不太清,但他开口时声音很轻:

“方知槿,你自己说过你嫁我是各有所图,你图书院安稳,我图精神稳定,其他的事......再等等吧。”

方知槿仰头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慢慢划到他蜷着的指节,又从他指节划回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行,等就等。”

她走到门口时没有回头:

“明天茶会几点?”

“未时,穿暖点。”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近藤的茶会开不了多久,最多一个时辰我就带你出来。后面不用你管。”

方知槿停了一下:

“后面不用我管,那你管什么?”

沉默片刻后他答:

“我管你安全出来。”

方知槿没再说话,大步走回了东厢房。关上门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抬手按住了自己左胸第三根肋骨下面那个位置,那里跳得又快又急。

“裴行知,”

她闷声说,

“你又让我睡不着了。”

而西厢房里,裴行知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明天茶会的暗线布置图。他用红笔在近藤次郎座位旁的侍从位置上画了一个圈,那是周栩今晚要混进去的位置。他又在茶室的侧门处画了一条箭头。

他会在茶会进行到一半时借口军械署急报带方知槿离场,写完最后一行指令他把地图收进暗格,然后从书案上层的抽屉里拿出那块油纸,里面包着的凤梨酥他已经吃完了,可油纸上还留着细细的糖渍。他把油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和那半张婚书放在一起。

远处城南日瀛商社的洋楼里亮着几扇窗,其中一扇窗后站着近藤次郎,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密电:

银冈书院斋长方知槿,疑与裴行知同谋,明日茶会,当众试之。若其二人配合默契,则裴行知必有问题。

近藤次郎把密电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

“裴总办,明天就看你怎么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