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暗布闲棋
清晨的山雾还没散尽,冷森森地糊在沧澜仙宗山门外的石阶上。
周子衡换了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衣衫,像条断了脊梁的野狗,被两名值守弟子从山门大阵里毫不留情地扔了出来。
他整个人重重砸在湿冷的青石板上,额角磕破了一道口子,混着泥水往下淌。昨日在戒律堂受刑,他周身灵脉已被生生震碎废除,如今体内空荡得像个破风箱,每喘一口气,五脏六腑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咬着牙,手脚并用地顺着陡峭的山道往下爬。粗砺的碎石磨烂了他的掌心,他却连哼都顾不上哼一声,只死死盯着山脚界碑的方向。
按理说,他被废黜出宗的消息前些天就该传回尉阳了。以他在族中的地位,家里人就算不派灵舟来接,至少也会备下软轿和疗伤丹药在山脚候着。
可一直爬到山道尽头,界碑四周除了呼啸的穿堂冷风和满地枯叶,连个人影都没有。
周子衡瘫在泥地里,大口喘着粗气,心头一点点沉入冰窖。
尉阳周家……这是彻底把他当成废子给弃了。
就在他满眼绝望、手指死死抠进烂泥里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碎了路边的枯枝。
一双绣着暗金云纹的皂靴停在了他眼前。
周子衡费力地抬起头。戒律堂首座宋扶崖正负手立在三步开外,一身玄色法衣纤尘不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冷漠得像在看路边的一块腐肉。
“别看了,周家不会有人来接你了。”
宋扶崖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精准地扎进周子衡最痛的地方:“尉阳周氏的嫡八子已然测出上佳的资质,成功引气入体了。过些时日仙门百家送天骄入山进学,他便在名册之列。周氏既已出了新的炼气苗子,你这废了灵脉的弃子,自然不再是族中唯一被寄予厚望的人。”
周子衡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眼底爬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哑低吼:“不……不可能!族长明明说过……”
“世家大族的承诺,向来只给有用之人。”宋扶崖冷冷打断他,随即话锋微转,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幽暗,“不过,你也不必急着灰心。本座今日过来,是给你指一条明路的。”
宋扶崖缓缓俯下身,将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匣子丢在周子衡手边。
“捡起它,里面有一些银钱和辟谷丹,和一样物件。按本座说的路去走,待他日你重新站在人前时,莫说区区一个嫡八子,便是整个尉阳周氏,也得跪在地上求着你回去。”
周子衡死死盯着那个透着诡异凉意的木匣,泥污下的十指猛地收紧,一把将匣子死死护进了怀里。
……
长月巅的晨雾比山下更浓些。
明日便是万魔窟开启之日,偏巧又撞上八月十五中秋月圆夜。沈砚疏早起后便传唤了墨渊,将提前备好的六份高阶保命法器与护身符箓分拨妥当,命他务必要亲手送到六位弟子手中。
墨渊领命退下没多久,殿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方才在山下还一副高傲冷酷模样的宋扶崖跨入殿内,收敛了周身所有锋芒,行至书案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仙尊,已经安排妥当了。”
沈砚疏指尖搭在温热的茶盏沿上,微微颔首。
“魔界合欢宗如今青黄不接,内里最是摇摆不定,眼看着就快凋零得差不多了。”宋扶崖垂首禀报道,“属下已按计划给他铺好了引子,先让周子衡往合欢宗送去些消息立稳脚跟,待时机成熟,再顺势推他去投靠暗渊。届时属下自会暗中与他单线联络,从暗渊里头套些魔域实底出来。”
说到这儿,宋扶崖眉头微皱,语气里透出几分嫌弃:“只是周子衡这蠢材向来眼高手低,如今没了灵脉更是如同惊弓之鸟,捏在手里怕是不大好用。”
沈砚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漠:“眼下摆在明面上的,也没其他合适的石子拿来探路了。好不好用,敲打一番便是,静待佳音。”
宋扶崖头垂得更低了些,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先前周子衡犯事,他因贪图尉阳周氏暗中奉上的一柄名剑,又卖了顾青悟开口求情的面子,这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谁知竟纵得周子衡在论道试炼上闹出叛门引魔的祸事。
那日沈砚疏动了真怒,原本欲将他与顾青悟一并严办。只是转念想来,宋扶崖本性倒也不坏,无非是沧澜山这八百年太平日子过得太安逸,叫人放下了戒心;至于顾青悟,单凭一句替晚辈求情,按宗门戒律至多也只能小施惩戒,根本动不得他分毫筋骨。
沈砚疏早已察觉顾青悟身上藏着秘密。前几日顾青悟特地假意体恤凌云祁伤势未愈,劝他让孩子多休养些时日再进万魔窟。那话听着冠冕堂皇,实则处处透着古怪。沈砚疏心底信不过他,怕拖得久了夜长梦多,这才力排众议催着众弟子趁早入窟。眼下苦于手头没有实证,倒不如免了宋扶崖的重罚,与他联手布下这条暗线,一步步揪出顾青悟的蛛丝马迹。
“顾青悟那边,你也多留个心眼。”沈砚疏将茶盏搁回案上,声音微凉,“当日他既能为了周子衡向你开口,难保背地里没有别的勾连。把周家送你的那柄剑擦亮些,莫要再让人当了筏子还不自知。”
“是,属下明白,定不负仙尊宽宥之恩!”宋扶崖心头一凛,再次深深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沈砚疏刚将茶盏放回案上,窗外忽地掠过一道灵光。一只沾着西南风霜的素白千纸鹤穿过半开的雕花木窗,轻飘飘地落在了书案正中。
指尖轻点,纸鹤应声展开。
信笺上字迹锋利冷峭,末尾没有落款,但沈砚疏只扫了一眼,便认出这封信出自雀枭国国师完颜姬之手。
算起来,那是三百六十年前的旧事了。
完颜姬是沈砚疏这辈子收下的第一个徒弟。她出身雀枭国四大世家之一的完颜氏,虽是个不受宠的庶女,却在及笄成年之后,突兀地被人发现已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自行筑基。完颜氏大惊之下将她送入沧澜山,拜在了长月巅门下。
她身怀极品冰灵根,天资卓绝,在长月巅苦修一百五十年便破入元婴中期。自沧澜山学成归族后,凭一己之力将完颜世家抬上了雀枭国四大家族之首的宝座。后来雀枭国朝堂动荡、战火四起,她披甲做过将军,入朝当过权臣,如今更是在一人之下的国师之位上坐了百余年。
当年在长月巅时,这孩子性子内敛孤傲。只是近些年偶有传闻递到仙山,说这位国师久居高位,行事作风早已性情大变,与昔年判若两人。
沈砚疏垂眸看向信纸上的字迹,上头只简短地写了一行字:
“荒骨魔穴诞下一只绾妖,待明年六月时,望出手相助。”
沈砚疏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荒骨魔穴早已荒废了数百年,里头灵气枯竭,连最低阶的魔物都不愿盘踞。况且妖族与魔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魔穴之中怎会平白无故孕育出妖物?
更棘手的是“绾妖”二字。
这一族早在千年前便已灭绝。古籍记载,绾妖天生专精攻心杀伐之道,无形无相,最擅吞噬与释放世间众生的杂念、执念与恶念,将其炼化为自身修为。它们极爱戏耍各界修士,往往不动一兵一卒,便能引得正道大能心魔丛生、自相残杀。
完颜姬离山两百余年,极少主动与长月巅互通书信。如今特地飞鹤传书,可见那只新诞的绾妖虽未彻底长成,却已棘手到了连她这位元婴大圆满的国师都难以独力摁死的地步。
千年前灭绝的异种重现于世,又偏偏赶在魔域封印松动的节骨眼上,确实有必要抽空去会一会。
沈砚疏提笔沾墨,在信纸背面落下相约的时日与地点,屈指一弹,纸鹤便化作流光重新钻入云海之中。
刚将毛笔搁回笔山,殿门外便探进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师尊!”
凌云祁抱着昭宸剑跨过门槛,眼睛亮晶晶地凑到案前:“弟子早上练寒月十三式,练到第七式收剑回转的地方总觉得灵力有些滞涩,特来向师尊请教!(。・ω・。)ノ♡”
沈砚疏抬眼看他,目光扫过少年额角细密的汗珠:“何处滞涩,说来听听。”
凌云祁正要比划,视线却顺着沈砚疏披散在肩头的墨发往上移了移。今日长月巅的秋风更凉了些,师尊头顶却只松松挽着一根素白发带。
凌云祁眨了眨眼,忍不住小声问:“师尊,这两日天都转凉了,您怎么还没戴弟子孝敬您的那支暖玉簪呀?(・_・?)”
沈砚疏动作微顿,看着少年那副眼巴巴等着夸奖的模样,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眼底浮起一抹戏谑:“现下为师还有些事情需要理清,待理顺了,再考虑要不要戴你的这份心意。”
凌云祁懵了一瞬,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也没太听懂这叫什么话。(⊙_⊙)?
但他向来最会顺杆往上爬,当即似懂非懂地重重点头,往前凑了半步,笑得眉眼弯弯:“那师尊哪天要是想戴了,请务必让弟子亲手替师尊簪发尽孝!(๑•̀ㅂ•́)و✧ ”
沈砚疏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尾巴摇上天的殷勤样,没有拂他的兴,淡淡应了一声:“好。”
凌云祁顿时心花怒放,抱着剑乖巧地退到院中。
沈砚疏起身走出大殿,立在白玉阶前出声指点。
少年拔剑出鞘,清冽的剑光在庭院中骤然铺开。长月巅高耸入云,山巅断崖之下,一条澄澈的溪流正顺着山势蜿蜒流淌。
时值深秋,溪岸两侧绵延数里的桂花树正值盛放,细碎的金桂被山风吹落,在溪面上厚厚地铺了一层流动的碎金。
微凉的秋风卷着扑鼻的甜香一路漫上山巅,混在凌厉的剑气与清冷的嗓音里,将整座庭院染得满是暖意。(´▽`ʃ♡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