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贺斯去了一趟窗台。
碗还在原处,两只野草在里头站着,叶子又卷了一点。他把碗端起来,先看碗底那圈灰印。
错开一线,有人挪过,放回去的时候没对准。这不算稀奇,上回也是这样,福来那双手也不是次次都稳。
他把字条抽出来,捏在指头上。
字条照例折了两折,他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
没有料味了。
贺斯停在窗台前,捏着那张纸。
头几张字条上那股花椒和八角混着的料味儿,他一闻就闻出来过。满厨房的人里头,只有采买身上带这个。可这一张上什么都没有。凑近了才辨得出一点土腥气,还有汗味,像是哪个在日头底下干过活的人。
他又闻了一遍。
不是福来。
窗外夹道里有人挑着柴草过去,扁担吱呀响了一声,走远了。
贺斯把字条展开。
"今日午时,温府,门生省亲。"
他把碗照着那圈灰印重新摆回去,边沿贴上,严丝合缝。摆完他站在窗台前没动,扶着窗棂看那两只野草。
今日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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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萧玦已经在看东西了,贺斯进去,把字条双手放到案角。
"今儿辰时来的。"
萧玦拿起来看了一遍。
"味道不对。" 贺斯说,"前几张有料味,这一张没有。这上头是土腥气,还有汗。"
萧玦抬起头。
"换人了。"
"碗呢。"
"灰印错开一线。" 贺斯说,"上回那道印往东偏,这回往西,不是一个人摆的。"
萧玦看着他,"记着。"
他把字条重新拿起来,看第二遍。
"他叫你去。"
"是,午时。"
"去。"
贺斯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王爷," 他说,"我要是不去呢。"
萧玦把字条放下。
"不去,他明日就换人。" 萧玦说,"换了人,这条线就断了。断了,你再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就得拿别的东西换。"
贺斯站在那儿,没说话。
"沈鹤跟着。" 萧玦说,"进不了内院,在二门外等着。"
"是。"
"他说什么,你都听着。" 萧玦说,"回来,一句不落地告诉本王。"
贺斯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后头又来了一句。
"席上别逞能。"
贺斯回过头。萧玦已经低下头看册子了,手里那支朱笔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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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贺斯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过了三遍,过出个结果来,他想好的那些话,一句都用不上。温若松要问什么,他拦不住;他只能等人家问完,再一句一句地接。
街上有卖糖瓜的,挑着担子一路吆喝过去。车帘子被风掀开一条缝,灌进来一点凉气。
他把帘子放下了。
温府门口,门房认得他,一句话没问,往里通报去了。领路的是那个管事的,一路上不说话,走到垂花门边上才回过头来。
"公子这边请。"
院里比他记得的要静,原主记忆里三年前在这儿住过几个月,那时候廊下挂着鸟笼,几个小厮蹲在阶上下棋,今日一个都没见着。
温若松在厅里坐着,穿一件藏青色暗纹绸直缀,料子细密,暗纹在灯下若隐若现,不细看瞧不出花样。腰间系一条玄色丝绦,挂着一枚素白玉佩,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朝廷大员该有的体面。桌上摆了四样菜,一壶酒,两只杯子。
"来了。" 温若松说,"坐。"
贺斯行了礼,在下首坐下。
温若松亲手给他斟了一杯。酒是温的,喝下去有点甜,后头才上来那股辣。
"在王府,住得惯么。"
"惯。"
"炭够不够烧。"
贺斯捏着的杯子停在半路。
温若松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嚼。
"听说你那屋,一个月烧一百八十斤炭。" 他说,"我这个院子,一个月四十斤。"
贺斯把酒杯放下。
"是王爷的意思。" 他说,"学生不敢推。"
"不敢推。" 温若松笑了一声,"好一个不敢推。"
他把鱼骨头吐在碟子里,抬手又给贺斯斟了一杯。
"十月十五那夜," 温若松说,"你在哪儿。"
来了。
贺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
"在王府书房。"
"整夜?"
"整夜。" 贺斯说,"王爷让我在那儿守着,守到寅时。"
"王爷让你守着。"
"是。"
温若松点点头,他又夹了一筷子菜,这回没吃,放在碟子里。
"他为什么让你守着。"
贺斯抬起头。
"学生不知道。" 他说,"王爷没说。"
"你递的那份消息,说城南空虚。" 温若松说,"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外院的人。"
"哪个人。"
贺斯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是福来,可福来被拿了,提这个名字,等于告诉眼前这个人:我知道福来是你的人。
"记不清了。" 他说。
温若松看着他。
厅里有只苍蝇在窗纸上撞,撞了一下,又撞一下。
"记不清。" 温若松说,"好。"
他把杯子里的酒喝了。
"外院采买那个,叫福来的,你知道么。"
贺斯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听说过。" 他说,"上月被拿了,说是贪了银子。"
"贪三十两。"
"是。"
温若松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比不笑还难听。
"六年贪三十两。" 他说,"一年五两,他图什么。"
贺斯没接话。
温若松也没等他接,他把酒壶拿起来,晃了晃,空的。
外头有人进来添酒,添完,退下去,厅里又剩他们两个。
"听说你还给王爷写过纸。"
贺斯抬起头。
"写过两张。"
"写的什么。"
"头一张是作息表。" 贺斯说,"学生劝王爷亥时三刻歇下,汤药趁热喝,咳起来就停笔。"
温若松把杯子转了半圈。
"他照办了?"
"没有。" 贺斯说,"他拿朱笔在头一行底下划了一道,添了两个字。"
"添的什么。"
"子时。" 贺斯说,"往后推了一个时辰。"
温若松看着他。
看着的时间有点长。
"第二张呢。"
贺斯没答。
第二张上写的是十五日夜、十六日窗台、往后未知,底下四个字:请王爷补给。这张纸说什么都不能提,提了,等于告诉眼前这个人,他已经在跟萧玦谈条件,谈的是往后要在王府待下去。
温若松没追问,他把杯子放下了。
"三年前你签的那张纸,我收着呢。" 温若松说。
"学生记得。"
"记得就好。" 温若松说,"那上头按的是右手食指。你那时候手抖,按歪了半分,我让人重新拿了一张。"
贺斯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右手。
他不记得手抖,他什么也不记得。
"小满的功课,我看了。" 温若松说,"字写得端正。女红差一点,针脚歪,可她才十二。"
贺斯喉咙动了一下。
"她还好?" 他问。
"好。" 温若松说,"吃得住,睡得着,冬天手脚凉,我让人给她添了个汤婆子。"
贺斯端起杯子,把那口酒喝了,酒已经凉了,那股辣上来得慢,下去得也慢。
温若松看着他喝完,才把酒壶搁下。
他伸手进袖子里,摸了一阵,摸出一样东西来。
放在桌上,推到贺斯面前。
一枚平安符,红布做的,边角磨得发白,上头绣着两个字,针脚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
贺斯认得那两个字。
平。安。
"认得么。" 温若松问。
贺斯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那块布,温若松两根指头按住了另一头。
"小满绣的。" 他说,"去年求的,求她哥哥平安。"
贺斯的手停在半空。
"我替她收着。" 温若松说,"收了一年。"
他松开两根指头。
贺斯把符拿起来,红布很旧了,摸上去有点发硬,边上绣线的结头还支棱着,扎手,他把符攥进掌心。
"她惦记你。" 温若松说。
"……学生知道。"
"她的生辰," 温若松说,"三月初七。"
贺斯捧着那枚符,没接话。
他不知道,原主脑子里有没有这个日子,他翻不出来。他自己是不知道的,他从没见过这个妹妹。
苍蝇还在撞窗纸。
温若松看着他。
"吃菜。" 温若松说。
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喝了一口。
"你在王府,替我看着点。" 他说,"你妹妹,等着你接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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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时候天还没黑。
贺斯进了书房,萧玦在,沈鹤也在。
"吃饭了没有。"
他一进门听见的是这一句。
"……吃了。"
萧玦看着他。
"吃了两口。" 贺斯改了口。
萧玦对外头说了一句:"传饭。"
然后才抬了抬下巴。
"说吧。"
贺斯一样一样往下说,从进门那句 "来了",说到门房的脸色、院里鸟笼不见了、四样菜一壶酒、炭一百八十斤。
说到十月十五那夜,他说了,然后加了一句。
"他问王爷为什么让我守在书房。"
"你怎么答的。"
"我说王爷没说。"
萧玦点点头。
说到福来,贺斯停了停。
"他说,六年贪三十两,一年五两,他图什么。"
"这话说给谁听的。"
"说给我听的。" 贺斯说,"可他没看我,他看着碟子里那筷子菜。"
沈鹤在旁边站着,一动不动。
"他把那张纸也提了。" 贺斯说,"投献文书。他说我按手印的时候手抖,按歪了半分。"
"你抖了没有。"
"我不记得。" 贺斯说,"我什么也不记得。"
萧玦没说话。
说到平安符,贺斯从怀里把那东西掏出来,放在案上。
红布摊在那儿,两个字歪着。
"他说生辰三月初七。" 贺斯说,"我没答上来。"
"你不知道。"
"不知道。" 贺斯说,"我不知道。"
萧玦伸出手,用指头把那枚符拨正了一点。
"他要你做什么。"
"继续替他看着王府。"
"你应了?"
"没有。" 贺斯说,"我说学生做不了主。"
"明日你去回话。" 萧玦说,"答应他。"
贺斯抬起头。
"他要你看着,你就看着。" 萧玦说,"看什么,本王说了算。"
贺斯张了张嘴。
"王爷," 他说,"我怕。"
这三个字说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他怕自己哪一句接错了,把绳子送到那人手里。
萧玦看着他。
"怕说错一句。" 贺斯补了一句。
"说错了," 萧玦说,"本王替你圆。"
贺斯站在案前,怀里那枚符硌着。
"沈鹤。" 萧玦说。
"属下在。"
"去查那个扫院子的。" 萧玦说,"从今日辰时往前数三日,他见过什么人,走过哪条道。"
"是。"
萧玦把那枚符往贺斯那边推了半寸。
"拿着。"
贺斯把符收进怀里,退出去的时候他走得很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萧玦已经低下头看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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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偏院,贺斯没点灯。
他坐在床沿上,伸手到枕头底下摸。摸到昨天那张纸,纸角有点软了。
他把纸抽出来,摊在膝盖上。
小满。
翻过来,背面那个字还在。
锅。
他把那枚平安符拿出来,跟这张纸并排放在一处。红布压在纸上,两个字歪歪扭扭,针脚支棱着。
三月初七。
他把这日子在嘴里念了两遍,念得很轻,像念一句不认识的话。
念完,他把两样东西一起塞回枕头底下。
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又硌了一下。
这一回他伸手进去,把纸和符都掏了出来,搁在枕边,脸朝着那边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