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来自 哨向:沉夜共燃·金错刀·2,938 字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揣着碎瓷片和信纸独自去了城南磨坊。磨坊早已废弃多年,风车翼板缺了半边,在风里嘎吱嘎吱地转着。雪蹄蹲在磨坊门槛上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用尾巴尖指了指磨坊正中间那块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翻板。

方知槿蹲下来摸了摸翻板边缘的把手,用力一拉。六只木箱整整齐齐码在地窖里,她撬开最上面那只箱子,里面垫着油布,油布底下码着一摞崭新的《昭明文选》选读篇目单行本,封面上印着银冈书院教材编印处的字样。

那是她去年编的教材,总数不多,印了一批发给学生用。可她眼前这箱子的数目比库存账上登记的多出了整整两倍。她翻开第二只箱子,同样的教材,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全是她的教材。

有人用她的书院的名义大批量私印教材,印出来的数量远超书院实际需求,那些多出来的书流向哪里?

一只黑猫窜进来跳到她膝盖上,把一只撕了一半的日文标签咬到她手边。标签上印着一行她认得的日文:

“近藤商社·文化事业承制部”。

一瞬间,方知槿忽然明白了,有人在用银冈书院的教材版权私下印刷日瀛商社的文化宣传品,套着书院教材的壳子往外运,这样运出去的东西在海关查验时只会被当作普通的中文启蒙课本放行。而那些夹在书页中的日文宣传页,才是真正要流进铁岭及周边城乡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箱子原样盖好,翻板合上,用灰把边缘的指纹扫干净。然后她站起身,把那只日文标签折好塞进袖袋深处,抱着雪蹄快步走出了磨坊。

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后面,把满城的屋檐染成一片暗沉的金红色,方知槿抱着猫走在长街上,脊背绷得笔直,脑子里飞速转着。

李云铮给她的账目是真的,那些学田确实被她大伯母截走了一部分,也确实流到了周曼青手里。可他给她的东西不是全部的真相,他在用一部分真话掩盖另一部分更大的阴谋。

而这封信引导她去磨坊发现那些私印教材的人,是李云铮还是另外的人?他在帮她还是又在利用她?

她推开裴府大门时裴行知已经等在正厅里了,他手里拿着她的梅花盘扣,指腹正摩挲着盘扣边缘的刻痕,见她走进来便抬眼看着她,目光沉沉地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去磨坊了。”

“你知道那个磨坊?”

裴行知把梅花盘扣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信是我的人放的,那只扣子是昨晚我让人从你院墙根底下捡到的那只,掰断了半边做旧,塞进了旧书铺窗缝里,再以匿名信的形式送到你手里。”

方知槿的脚步顿住了:

“那信是你写的?”

“字迹换了,让人模仿的市井口吻。那六只箱子我三天前就知道了,磨坊外面我放了人守着,等你今天去看完之后就该收网了。”

“收什么网?”

“私印教材这件事,背后经手人有四个。”

裴行知走到她面前,把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

“学田账目的赵账房、负责排版印刷的铁岭印刷厂刘老板、运送分销的周曼青女子学堂后勤总管、还有......你大伯母的贴身丫鬟翠环。”

方知槿展开那张纸,上面列着一条清晰的链条。

赵账房从书院账目里截留款项交给翠环,翠环转交给印刷厂刘老板作为定金,刘老板印完教材后直接运到周曼青的学堂仓库,再由周曼青的人以教育物资的名义运往日瀛商社的各处据点。

“你大伯母截留的那两百石租子,有一半补到了这个链条里。”

方知槿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袋,和那只日文标签叠在一起,她抬头看着裴行知:

“你为什么不在查出来的第一时间告诉我?”

“因为我要确保链条上所有人都动起来才能一网打尽,今天下午周曼青学堂那边的仓库已经开始往外运教材了,目标太大了,周栩带人截下来的时候人赃并获,当场扣了两辆马车。”

方知槿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那赵账房呢?”

“跑了,从后门翻墙走的,没抓着,但跑不远。”

方知槿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

“我大伯母今天上午给我送了一封信,说她已经知道错了让我别把事情捅到商会去,那封信是她被逼着写的吧?有人拿赵账房跑了的事威胁她,让她主动把截留租子的罪名认了,好把整条线都断在她头上。”

裴行知看着她,目光里浮起一丝真切的意外:

“你连这都能想到?”

“因为我太了解她了,她那种人永远只会把错推给别人,让她主动认错比登天还难。除非有人拿她全家人的前程要挟她,逼着她写那封信,好让整条线从我大伯母这里终止,再也追查不到上面去。”

方知槿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云铮今天下午来找过我,他刚去奉天调了档案馆的原件,原件被人提前借走了,调阅人写的是李阳,可李阳是李云铮伯父家的堂哥,他三年前就死了。”

“你怀疑原件是李云铮自己拿走的。”

“他告诉我他花了三个月才从奉天档案馆调出那只檀木匣子,可如果调阅记录是三天前做的,他三个月前根本不知道那只匣子在哪,他怎么调?他在撒谎,他把账目原件拿到手之后故意编了一个时间差,让那些复印件落在我手里的时候以为是原始证据,实际上原件已经被他控制住了。”

方知槿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后脊蹿上一阵冷意。如果原件在他手里,那么她手里那些复印件就失去了法律效力。他要是在原件上动了手脚,把那些学田流转路径改一个环节改一个人名,她就再也查不到源头了。

“裴行知,那些原件还在奉天档案馆吗?”

“周栩昨天去查过了,原件借出之后没有归还,调阅记录和借出底单上签的是李阳的名字,李阳三年前人就没了,这份调阅记录本身就有问题。”

方知槿闭了闭眼,李云铮比她想的还要深得多,他给她那些账目和证据一步步引着她追查学田的真相,可每一步都在把她往他设定好的方向上带。她发现的东西越多他铺的那张网就收得越紧,而她到现在为止甚至连他真正要做什么都看不清楚。

“裴行知,你说,李云铮下一步会干什么?”

“如果他手里握着那些原件,他下一步应该是把原件上某个关键环节的经手人换成你大伯母,然后把整条线从她身上斩断,这样你再追查下去就只能追到你大伯母这里为止,上头那条真正的线就永远断了,而那三百四十亩学田的最终去向,如果原件被改过之后,指向你的可能性比你大伯母更大,你就会成为整条链条的终点。”

方知槿的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

“他想把学田流失的罪名栽到我头上。”

“如果你大伯母认下了截留学田租子的罪名,你再用你手里的复印件去告她,你和你大伯母之间就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指控链。那条链的末端会指向你,因为你是银冈书院的斋长,学田的一切流转记录最终都需要你的签字确认,可那份确认签字,他应该已经让人仿好了。”

方知槿猛地推开书房的门冲向书案,把她父亲留下的那些信笺翻出来看了又看,可翻遍所有纸张都没有找到任何一份需要她签字的学田流转确认书。她父亲临终前把地契交给了她,可地契登记簿上的管理人签字栏里从头到尾都是方敬儒的名字。

那些土地在法律意义上从来都不在她名下,自然也不需要她签字确认。李云铮想嫁祸她,唯一的办法是先把她变成那些土地的法律管理人,可这件事她从来没做过。

她回头看向裴行知,裴行知正靠在门框上,抱臂站在那里,目光沉沉。

“所以李云铮真正想做的,是先把我推到银冈书院法定管理人的位置上,然后才能把学田流失的罪名栽到我头上。他必须让我接受那三百四十亩地的管理权,我才能成为整条链的终点。所以他今天来找我提改革的事,他要让我主动去接手那些地的管理权。”

方知槿把父亲的信笺原样放回木匣里,锁好,然后转身看着裴行知:

“裴行知,如果我接受了那些地,就正好跳进了他挖的坑里。可如果我不接受那些地,那三百四十亩学田就永远回不到银冈书院名下。”

裴行知看着她站在烛火里的侧脸,她明明已经猜到了李云铮的算计,却还是把接不接手的利弊看得清清楚楚。

“你打算怎么办?”

方知槿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弯起嘴角笑了:

“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