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满月·孤山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
游于羿之彀中。
——《庄子·内篇·德充符》
落地镜前,女子静静伫立,身姿挺拔如松,她的目光深邃而专注,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审视一段过往,也像在确认此刻的存在。
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宽袖长袍,衣袍以厚重的丝绸制成,在窗外月亮的映射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其上绣满了繁复而精致的金色图纹,这些图纹蜿蜒交织,似是某种古老的符记,又像是藤蔓与星辰的抽象结合,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流动。
袍子的前襟采用双层设计,严谨地依照右开衽的形制,领口则是简洁的圆领,恰好勾勒出她修长优雅的脖颈,衬得那颈项如同古籍中形容的“蝤蛴”一般,白皙而光洁。
在她的脖颈上,一条做工极为精巧细致的银链子轻轻垂落,链身细若毫发,几乎隐入肌肤的光泽之中。
链子上悬挂着两件特别的饰物:一块约莫一寸见方的沉香木牌,木质纹理古朴,散发着宁静淡远的幽香;旁边还相伴着一颗镶银的雪豹犬齿,银边紧紧包裹着牙体,原始的野性与匠人的细致在其中碰撞交融,于沉静的黑色与金色之间,添上了一抹冷冽而神秘的气息。
极黑如夜的长发随着月光轻轻垂落,那光泽并非单调的暗沉,而是映着月色透出一种幽微而梦幻的紫色荧光,宛如一层朦胧的薄纱覆于发丝之上。这一头长发刚好柔顺地垂到腰间,松散而随意地散在身后,不经束缚却自然成韵。
下身则穿着修身的黑色长裤,利落地收束在同色的宽筒高靴里,靴身线条干净利落。尤为别致的是靴筒上缘嵌着一圈圆润而细腻的珍珠,像是夜色中悄然闪烁的星点,在暗色之中无声地增添了几分华美与精致。
她嘴角半勾,漫不经心地敛眸,右手微抬将额前的碎发敛于耳后,手腕上绛红色麻绳拴着的一串古铜色的铃铛叮当作响。
‘笃-笃-笃’,“闺女,准备好了吗?时间快到了,影月已经在等你了。”低沉磁性的男声伴着敲门声一同传来。
琥珀色的双眸扫过房间四周,嘴角微勾,心里却有些堵,除了面前的这面落地镜,房间里就只剩下屋顶的吊灯了,还真是够“简洁大方”的。
萦芑收敛心神回道:“知道了,爸爸。”
推开房门,萧之简站在门口,40多岁的年纪,每日练拳,从无懈怠,身形依旧笔直如矛,高大魁梧。
穿着银灰色的丝绸睡衣,燕颔虎须,一双与萦芑如出一辙的丹凤眼,神采奕奕。平日里会扎起来的头发这会儿随意地散在肩头,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宽厚有力的大手端着一个银碗,递过来说:
“闺女,快尝尝,爸煮的奶茶,还加了奶皮子。”
萦芑双手接过,“谢谢爸爸。”
“咋样,味道咋样?”咸香醇厚,奶香交融的奶茶滑过唇齿,萦芑眉眼弯弯,挑起大拇哥,“棒!”
闺女嘴里说出的一个字,就让萧之简心中开出了花,看着眼前的女儿,她笑容似撒娇的猫儿,眼眸灿若星辰。伸出大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心中的骄傲与喜悦都快从眼底溢出来了。
“好闺女,跟自个儿爸爸不用客气。早去早回,老太太还在等着你呢。”
“爸爸放心。”萦芑轻轻拍了拍爸爸的胸膛,笃定的语气加上傲娇的表情,逗得萧之简哈哈大笑。
父女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客厅,曹沐岚坐在罗汉榻上,玫红色的丝绸睡袍衬得肤色如雪 ,及肩卷发梳地一丝不苟,每根发丝儿都落在它该有的位置,金丝眼镜下眼尾微挑的双眸里满是挑剔。
萦芑迎着曹沐岚的眼神,颔首,微微俯身唤了一声:“妈妈。”
曹沐岚无视起身,走到阳台,拿起窗边木盒里的剪刀,修剪花枝。幽幽说道:“呵,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哪有那么多的话好说,跟我这个当妈的说不了两句就掉脸子,跟自己的爸爸没说几句就哈哈地乐,这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也怪我自己没本事,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跟奶奶姓,嗤,别人都说是我的福气,可这福气还真不是一般人享得了的。”嗓音中夹杂着的怨怼,一如既往。
萦芑直视着曹沐岚的双眸,向前一步道:“妈妈这番话是在怪我,还是在怪祖母?您若是怪我直说便是,无需带着祖母。”
“您若是怪祖母也应该当面去跟祖母说,难不成您以为我会把这番话说给祖母听吗?”
“您是我的母亲,无论您对我说什么,做什么,我接着便是。”
“可您要是当着我的面对祖母不敬,即便您是我的妈妈,我也是不允的。”
曹沐岚听着萦芑的话感觉自己十月怀胎又给婆婆生了一个闺女。
声音立马高了好几个八度:“纳兰萦芑,我是你亲妈。我说一句你顶十句,你看看你跟我说话的样子,真是跟你奶奶一模一样。”
萦芑不甚在意,淡淡回道:“我知道您是我亲妈,您要是隔壁的张阿姨我还懒得搭理您呢。”
“回您话,您说我说一句顶您十句,不回话,您说我跟您没话说,当您女儿太难了。”
“像祖母怎么了?祖母说话有理,行事有据。无论如何,祖母都不会跟自己的孩子说婆婆的坏话。”
曹沐岚越是看着萦芑这幅云淡风轻,又处处护着婆婆的样子,自己越是气血上涌。将手里的剪刀扔在花盆里,向前疾走两步,手指头都快戳到萦芑脸上了,急言令色道:“纳兰萦芑,你是想气死我吗?我生了你,就是为了让你给我添堵吗?”
萦芑看着母亲双目涨红,暴跳如雷的样子,觉得下一刻都能原地爆炸了。
“妈妈,莫生气。生气容易衰老,会长皱纹的,敷多少珍珠粉也养不回来。”
“您也不用喊这么大声,走廊里声控灯都亮了。您好歹也是一个文艺小资女中年,单位里的优秀女干部,这咋一点风度都不要了?”
“妈妈,放过那盆海棠吧,花骨朵儿都让您剪秃了。”萦芑用手指戳了戳站在身后的萧之简。
“爸爸,劝劝您老婆,生气对肝脏不好,时间到了。爸爸妈妈,我走了。”说完,萦芑后退两步,周身气势一变,右手放于胸前,俯身行礼。
“闺女放心吧,对付你妈我手拿把掐,早去早回。”
萦芑起身,萧之简双手抚上萦芑鬓边,父女两人额头相抵,“你是爸爸的骄傲。”萧之简的语气格外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