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夜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1,860 字

 

 

夜深了。西跨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摇竹影的细响。

 

岑笙在薛邈屋里点了灯。

 

油灯的光黄澄澄的,把他的脸映得柔和了些。他靠在床头,两条腿搭在褥子上。

 

从宫里回来到现在,他还没怎么吃东西。她让厨房热了碗小米粥,配了一小碟酱瓜。

 

他就着她端来的碗,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去。粥太烫了,他吹了半天,才喝进嘴里。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吃。两人没怎么说话,可这份沉默不让人觉得闷。

 

 

“明日圣上若不许我去松江,你怎么办。”岑笙先开了口。

 

“那我就去求。求不动,就等着。王克诚跑不了。”薛邈把碗搁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今天在宫里说了那么多话,嗓子有些哑。他顿了顿,又说:“可我还是想去。这桩案子从头到尾,是我一手查出来的。若不亲眼看着他跪在堂上,我睡不着。”

 

岑笙看着他。油灯的火苗在他眼里跳。她伸出手,覆在他放于床沿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已经不烫了,却还留着一点余温。她低声说:“会去的。皇上今日能让你骑马入宫,心里便是偏着你的。他不怕你出风头,他怕的是王克诚跑。”

 

她停了一下,“我也想看他跪在堂上。最好是我爹的案卷,就摆在他面前。”

 

薛邈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他的指腹上还带着推轮椅磨出来的薄茧。

 

他没有说安慰她的话,只慢慢地说:“等王克诚押回京,你爹的案子,就彻底结了。你会跪在公堂下面,听大理寺的人一句一句念出他的罪。你娘没等到的,你替你娘听。”

 

岑笙把头靠在他肩上。她不常这样,今日却撑不住了。他的肩瘦削,靠上去有些硌人,但暖。

 

他的另一只手绕过来,轻轻搭在她背后,像哄一个孩子,又像只是在确定她还在。

 

她就那么靠着他,听着外头风过竹叶,听着檐下偶有夜虫低鸣。这一刻,她觉得什么都停下来了。连仇和恨都歇了歇脚。

 

后来她不知怎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还是黑的,桌上的灯还剩指甲盖那么一点光。她发现自己躺在他旁边,身上盖着被子,连鞋都没脱。

 

他靠在床头,微微侧着身子,呼吸极浅,似乎也睡了。她一动,他也睁开了眼。四目相对。夜那么静。

 

他先开了口:“天没亮。”

 

她说:“那我再待一会儿。”

 

他说:“别动了,就这么睡。”

 

她便不动了。她合上眼,手还搭在他膝头上方,指尖触着被面。这一觉睡得不沉,却比哪一夜都踏实。

 

天亮以后,裴昭派人来请。说宫里来了内侍,正等在正厅。岑笙跟着薛邈过去。裴昭已经在了,官服穿得整整齐齐。

 

那内侍是个白胖的中年人,手捧一卷黄绫,见人来了,笑眯眯地展开念了。

 

说圣上准了,着薛邈为钦差随员,从都察院拨十名精骑,领刑部捕文一道,即日南下松江,捕拿原海防同知王克诚归案。

 

内侍念完,又补了一句:“薛邈,圣上另有口谕——‘你既能为父雪冤,便替朕把松江那条烂根给朕刨了。’”

 

裴昭听了,和薛邈对看一眼。这是个天大的差事。圣上不仅准了他去松江,还给了他钦差随员的身份和刑部捕文。

 

十名精骑不多,可那是皇帝派的人。王克诚除非立刻跳海,否则松江府上下没人再敢给他抬轿子。

 

薛邈接了旨,坐在轮椅上叩首谢恩。内侍扶他起来时,还打量了他几眼,笑着说:“薛随员可要保重身子。松江那边海风大,可别折了皇上的脸面。”

 

话说得客气,尾音里却带着点提醒。薛邈说:“劳烦公公回禀圣上,薛邈此去,不把人犯押回来,就不回京。”

 

内侍走了之后,岑笙开始收拾行装。她把从清河村带出来的那两页信和银锁都包好贴身放着。灵泉还剩小半瓶,她分成两份,一份给薛邈路上用,一份自己揣着。

 

她又从侯府针线房挑了几卷结实耐磨的布,给薛邈缝了两条裹腿,免得骑马时被马镫磨伤。她的针脚又密又匀,坐在窗下缝了一整日。

 

薛邈在院子里练走路。裴昭给他弄了一对柺杖,让他撑着在廊下慢慢挪。他走得不远,从廊头到廊尾,一个来回就满头汗。

 

可他不肯歇。他说,去松江之前,他要把腿走出来。

 

第二天午时,队伍出发。

 

岑笙第一次看见皇差出门的排场。那十名精骑披着皂色披风,个个精悍肃穆。领头的百户亮出都察院的关防,一路上驿站都得开门让行。

 

薛邈还是坐在马车里。他不能全程骑马,那匹青灰马由人牵着,跟在车后。岑笙陪他坐着。马车出京时,她探出头去回望,京城在身后铺成灰褐色的一片,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旧画。

 

裴昭送他们到永定河边。他站在桥头,对薛邈说:“替我把人押回来。我要看他在菜市口跪着。”

 

薛邈点头。

 

裴昭又对岑笙行了一礼,说:“等你们回来,我给你在京城开间大铺子。”

 

岑笙没接话。她知道那是好话。

 

京城的大铺子,她还没想过。她现在只想把王克诚从松江那块烂土里连根拔起来。

 

马车过了石桥,一路往东南。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水汽。越往南走,湿气越重,风也软了。

 

薛邈靠在她旁边,闭着眼睛,脸色比出城时又白了些。她摸到他搭在膝上的手,冷得发硬。她把他的手拉过来,塞进自己袖子里。

 

他动了一下,嘴角极轻地弯了弯。马车颠簸着,一路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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