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走廊尽头的厚重木门朝两侧敞开,一股混着雪茄残渣与硝烟的气味顺着门缝扑面而来。
艾蒙德坐在正中央那张深褐色高背皮椅里,身上那件纯黑西装外套早被扯开甩在长桌上。
白色衬衫右侧衣袖自手肘处整齐划开,浸着暗色血迹的布料卷在小臂上方,露出底下两道皮肉翻卷的擦伤,那是刚才在审讯室里被流弹擦破了皮肉导致的。
卢卡斯端着装满医用镊子与碘伏的银盘立在书桌外侧,垂着头劝说医生就在楼下候着,男人只是烦躁地挥开手臂,任由桌沿的烟灰缸被衣角带翻在地。
布拉尔顺着门框边缘轻轻迈进书房,赤脚踩在厚实羊毛地毯上。
这是他头一次获准踏入整座庄园的核心区域,视线沿着胡桃木书架下缘滑过,迅速把两侧的铜质壁灯、书桌后方的暗门嵌缝以及角落里那尊落地保险柜的轮廓收进眼底。
他走到长桌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双手规矩地叠放在浅色针织衫下摆处。
“先生,就这么放着不管容易溃烂生脓的。”布拉尔柔软的嗓音打破了屋里的沉闷。
艾蒙德掀起眼皮朝门口扫过来,灰绿色瞳孔在阴影里沉得厉害,右手拇指下意识蹭过左手小指上的黑金戒指。
他没有应声,自顾自把染血的小臂搭在大理石扶手处,视线在白发青年脸上打量着,眼神里带着习惯性的怀疑与审度。
卢卡斯见状将托盘往前递了半寸,低声解释随行医生被主人赶出了大门,庄园上下没人敢硬违抗命令。
布拉尔主动从卢卡斯手里接下托盘,托盘底部垫着的白棉布上整齐码放着两卷无菌纱布、一瓶开封的草药酊剂与一盒脱脂棉。
他迈步走到宽大的真皮沙发旁,把托盘稳稳搁在矮几上,随后单膝跪在壁炉前的柔软地毯边缘,仰起脸迎上男人的审视。
“我在东区码头见过不少跌打外伤,手上的包扎手艺比看起来利索。先生要是信得过,我来替您把伤口清理干净,保证不会弄疼您。”
布拉尔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镊子。
艾蒙德仍旧靠在椅背上纹丝不动,嘴角抿成一条细细的直线,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既没点头也没把手臂收回去。
布拉尔瞧着对方这副油盐不进的别扭模样,指尖在药瓶边缘稍稍停顿,随即缩回手臂,拎着棉布作势要站起身来。
“既然先生信不过我的粗浅把式,我这就去楼下叫佣人或者随行医生请回房里。”布拉尔语调里夹杂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退让,身子向后挪开半尺。
布拉尔的膝盖刚离开地毯,艾蒙德完好的左手猛然探出,粗粝掌心一把扣紧青年纤细的手腕,顺势往自己怀里的方向拽了一把。
布拉尔身形晃动着重新跌跪在男人两腿之间,下巴险些磕在对方坚硬的膝盖上,纯白短发散落下来,几缕发丝拂过男人笔挺的西裤。
“谁准你自作主张去找别人,留在这里弄好它。”艾蒙德低沉沙哑的嗓音在青年头顶上方盘旋,他扣在布拉尔腕骨处的力道丝毫没有放松。
“那先生先把手松开,免得扯到您手臂上的裂口。”布拉尔抬起澄澈的琥珀色眸子,软声讨饶。
艾蒙德松开五指,顺势把受伤的右臂平摊在膝头,身子朝后仰靠进沙发软垫。
布拉尔垂着眼睑重新拾起镊子夹住脱脂棉球,蘸满淡黄色的草药酊剂,小心避开流血正盛的创口边缘,先将周围干涸的血污与火药碎屑擦拭干净。
棉球擦过皮肉带起轻微刺痛,男人的小臂肌肉本能地紧绷起来,布拉尔便低下头凑近伤处,温凉轻柔的呼吸徐徐吹在破损的皮肉上方,借以缓解药水渗入带来的灼热感。
艾蒙德垂下视线,目光凝固在青年专注的侧脸上。
白发青年的睫毛浓密修长像是两把小羽扇,鼻头挺翘精致,由于俯身靠近的动作,杏白色的毛衣领口随之微微敞开,露出了一截白皙纤细的颈项与线条分明的锁骨,锁骨深凹处隐约还残留着前几日他留下的淡红齿痕。
壁炉里的松木柴块偶尔发出细微爆响,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拓在背后的高大书架上。
“城西那几个老杂种背着元老院私吞了三批北境运来的火药,审讯室里有人嘴硬想拔暗枪,结果子弹弹在铁门上划了这道口子。”
艾蒙德慢悠悠开口,可能是因为受了伤,布拉尔感觉到对方的语调比平时都要温和许多,就像在和他解释自己为什么受伤一样。
布拉尔手里的棉球轻轻擦过伤口边缘,他才不会去插嘴追问帮派内斗的秘辛,闻言只是温顺地附和着回应:
“码头那些走私贩子都是些亡命之徒吧,先生往后处置这些粗人,还是该让多米尼克队长他们顶在前面,伤着身体总归不值当。”
“多米尼克那帮蠢货要是能把账目弄清楚,我也用不着亲自下场。”
艾蒙德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但停留在青年身上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移开。
布拉尔放下镊子,两手扯开雪白的弹力绷带,手指灵活地自男人手腕关节处一层层斜向上缠绕,每绕过一圈便轻轻抚平边缘的褶皱。
绷带缠到手肘下方时,他特意将两端收紧打了个精巧平整的蝴蝶结,指尖在收尾的纱布处轻轻按了按。
“先生,这个松紧程度您觉得合适吗,需不需要我再拆开重新打一遍结?”布拉尔抬起脸庞轻声询问。
艾蒙德屈起手肘活动了两下手腕关节,绷带贴合紧密且没有阻碍血脉流通,他盯着青年温驯的面庞端详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评价:
“你比看上去有用得多。”
布拉尔闻言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谦逊乖巧的浅笑。
还没等他收起托盘,艾蒙德那只完好的左臂突然横过半空,揽住青年的后腰将他整个人猛地提入怀中。
布拉尔猝不及防跌坐在男人结实的大腿上,后背抵着男人宽阔坚硬的胸膛,温热浓烈的烟草气息瞬间将他整个人团团围住。
卢卡斯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很有眼力见的立马阖上门,转身下楼了。
男人的薄唇不由分说倾覆下来,强势而霸道地撬开青年的唇齿,舌尖在温热的口腔深处横冲直撞,毫不客气的掠夺着布拉尔每一寸呼吸与津液。
布拉尔被迫仰起修长的脖颈,双手本能地搭在男人宽厚的肩头,喉间溢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呜咽,任由对方在自己唇舌间肆意索取。
屋里只剩下两人交错凌乱的粗重喘息声,空气里的暧昧温度迅速攀升。
良久,两人的唇瓣才缓缓分开,布拉尔两颊泛起诱人的潮红,眼角沁出一层薄薄的水雾,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着,宽大的毛衣的领口在拉扯中滑到了肩头下方,露出大片白玉般的细腻肌肤。
“先生……清晨在卧房里不是才帮您处理过一回吗?”
布拉尔眨巴着泛红的双眸,语调软得像浸了蜜水,带着几分单纯的疑惑与娇嗔。
“那不够,我现在就想要你。”
艾蒙德用力掐住青年脸颊上的软肉,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墨绿色的欲念。
“那……我帮您。”
布拉尔顺从地撑着男人的膝盖滑下身躯,双膝重新跪在松软的羊毛地毯上,伸手便要去解开对方西裤前襟的金属拉链,指尖顺势向下探去。
“不准用手。”
艾蒙德伸出缠着绷带的右手一把攥紧青年的手腕,制止了对方的动作,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布拉尔眼波流转,眉梢眼角堆起几分妩媚的嗔怪,轻哼了一声顺从的应下:“知道了先生,您小心别把胳膊上的伤口弄裂了。”
青年俯下身子,纯白色的发丝散落在男人两膝之间,毛衣领口敞开处露出白皙优美的后颈弧线,温软潮湿的包裹与吞吐随即在昏暗的火光下悄然展开。
艾蒙德仰靠在沙发软垫上,修长的五指穿插进青年微卷的白发深处。
手背青筋随着情欲的堆叠微微凸起,粗重的喘息回荡在整间书房里,直到后半程的低吼将这阵私密的缠绵推向终点。
情欲平歇后,书房内的空气依旧凝着黏腻温热的气味儿。
布拉尔抬手用手背擦拭干净嘴角的水痕,撑着酸软的双腿慢慢站起身来。
艾蒙德闭着双目斜靠在沙发里,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散落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金发,那副餍足后的倦怠姿态显露无遗。
布拉尔端起茶几上男人刚才饮用过的玻璃杯,轻声开口:“先生,说了这么久的话,我去小厨房替您换一杯温水上来润润嗓子。”
艾蒙德没有睁眼,喉咙里懒洋洋地滚出一个含糊的单音节,算是默许了他的举动。
布拉尔托着玻璃杯转过身,迈着轻盈的碎步退出了书房。
步入走廊转角无人的小茶水间后,他反手合拢木门,脸上的柔顺乖巧在闭门的刹那收敛殆尽。
他迅速从长裤暗袋中摸出一卷透明防潮胶带,两根手指捏着胶带两端精准覆上玻璃杯身侧方——那里有一枚完整的拇指油膜印记,正是艾蒙德刚才端杯饮水时赤手留下的痕迹。
在黑石庄园里,艾蒙德常年习惯佩戴黑色羊皮手套,日常使用的餐具器皿更是有专人即刻收走清洗,想要获取一枚完整清晰的生物指纹简直难如登天。
布拉尔屏住呼吸,指腹顺着胶带平整地压过油膜边缘,随后小心翼翼地将胶带揭下,整齐贴在怀表底盖暗槽的特制薄膜内。
做完这些后,布拉尔在流理台前重新清洗了玻璃杯,并注入适温的纯净水后,才端着水杯不紧不慢地走回书房。
打开门,布拉尔发现沙发上的艾蒙德此时已经睡了过去。布拉尔脚下迟疑一下,立刻走到长书桌旁,动作麻利地将刚才散落的一叠海运清单与货款票据归拢整齐。
借着摆放文件的间隙,他的余光快速掠过书桌右侧那尊暗色保险柜的黄铜密码双转盘。
转盘刻度盘边缘光洁,是老式双盘联动锁具的结构,布拉尔在脑海中飞速与文森特给出的参数完成对接。
他没有多作停留,放稳文件后便快步回到壁炉前。
布拉尔弯下腰,伸手抓起滑落在地毯边缘的深色羊绒薄毯,动作极轻地将毯子拉高盖在男人的膝头与小腹上方。
艾蒙德的呼吸平稳深长,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片阴影,仿佛已经陷入沉睡。
就在青年收回手臂的瞬间,艾蒙德的双眼却缓缓睁开,灰绿色的瞳孔里褪去了情欲,只剩下一片审视的清明。
布拉尔神色不变,双手把温水杯捧到男人面前:“先生,水温正合适,您喝两口暖暖喉咙。”
艾蒙德抬手接过水杯,仰头将杯中温水饮尽大半,随后把空杯搁回矮几。
他靠着沙发软垫,灰绿色的眼眸转向单膝跪在侧前方的青年,忽然开口询问:
“听卢卡斯说,你在东区旧货行做过几年典当珠宝的活计?”
布拉尔眨眨眼睛,垂下眼睑,双手搭在膝盖上如实回答:
“回先生的话,跟着跑单帮的掌柜在当铺里打过杂,辨认过一些流落民间的旧货,算不得什么正经行当,不过是混口饭吃的手段。”
“北境前几年运下来的那些旧金币与古董首饰,暗底里的假货多得数不清,你倒是有双好眼睛。”
艾蒙德语气平淡,话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布拉尔顺着对方的话头,挑了几桩东区黑市流传甚广的当铺轶事与翻模假金的趣闻徐徐道来,语调软糯和缓,把枯燥的市井骗局讲得如同睡前闲聊。
艾蒙德静静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右手搭在膝头合着节奏轻轻敲击。
夜色愈发深沉,壁炉里的红火苗渐渐转弱,男人的呼吸声也彻底变得悠长缓慢下来。
布拉尔停下话头,目光在男人小臂处雪白的绷带上停驻了几秒,随后站起身,放轻手脚走到书桌旁将那盏黄铜台灯拧暗了一档,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昏暗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