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雪冷

来自 洛瑾城·嘤嘤不怪·5,063 字

      风很冷。

      雪也很冷。

      冷的风和冷的雪交织在一起,让这天地之间的温度也变得更加寒冷了几分。

      从龙溪古城到细叶城的路上,原也是有一条大道。

      早些年古兰泽还没有灭国,是扎拉大漠里的一颗耀眼明珠,常有商贩来往于兰泽与大萧,这条路也由此人气旺盛,惯来热闹繁华。

      三百多年前兰泽灭国,久而久之,这条道也就慢慢的荒废了。

      时至今日,来往于两地经商的队伍早已经开辟了另外一条更顺畅平坦的道路,这条道便也荒废到了几乎是没有什么人迹的程度。

      但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靠近夕岚山脚下的那一段古道边上,立起了一座小小的茅店。

      这里原是没什么人经过,只偶尔会有樵夫山民之类的人匆匆来去。

      而在如今积雪几乎已经没过人大腿的时候,就更是没人来了。

      这茅店却在风雪之中也依然还亮着灯,给这冰天雪地添了一点暖色。

      它没有打幡子,看顾的人也不过是个穿粗布麻衣的老者。

      此刻,他正坐在屋中。

      老者的面前点了一盆火,桌上放了一碟豆,温了一壶酒。

      他翘着一只脚,一边烤火晃腿,一边喝酒吃豆。

      间或者,口中会哼唧出一些不成曲的调子,慢慢的散入风雪声中。

      一碟豆还没有少多少,但是那壶酒却很快要被喝完了。

      他饮下最后一口酒,咂巴了一下嘴后将酒壶放在桌子上。

      粗陶的酒壶底部和木质桌子相碰,发出了格的一声响,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风里又传来了一缕清幽的银铃声。

      有人来了。

      正在向着这茅店越来越近。

      店门并未关的多严实,只被人轻轻的一推,就推了开来。

      随着一声“吱嘎”的响动,风雪也顺势吹刮进来。

      屋内原本就不算多的暖意顿时完全被吹散,火盆里的火也被吹的剧烈摇晃起来,险些熄灭。

      哪怕来人很快又合上了门,屋内却也还是由此生起了一片寒意。

      老者也不生气,他还是躺在那里晃着腿,哼着曲子,看上去完全不想搭理那人。

      来人是个生的高瘦的青年公子,一头长发微微有些卷曲,五官也比普通人更深邃立体一些,甚至那双眼珠子也不是寻常的深棕近黑色,而是冰冷的翠色。

      他看了看老者,开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和这风雪一般的冰冷:“我是扎卡。”

      老者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了对方腰间的银铃之上。

      方才还未进屋的时候,那铃声便是这银铃发出来的。但是奇怪的是,此刻扎卡在走动的时候,银铃却没有半点声音发出来。

      老者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扎卡还是继续说道:“三日前,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这次老者搭话了,问道:“是什么人?”

      扎卡道:“我不知道。”

      老者停顿了片刻,又问道:“那信又是什么信?”

      扎卡道:“是一封很普通的信。”

      老者有些疑惑:“普通的信?”

      扎卡道:“没错。信上要我去找一个人。”

      这下老者似乎来了兴趣,问道:“找什么人?”

      扎卡依然平静的说道:“一个女人。”

      老者捻了一枚豆放进嘴里,嘎巴嘎巴的嚼着问道:“那个女人是不是很漂亮?”

      扎卡道:“我不知道。但是信上说她是个很危险的女人。”

      豆嚼完了老者也没再拿,摸了摸嘴感慨似地说道:“只有很漂亮的女人,才会很危险。正好,我确实知道一个很漂亮也很危险的女人。”

      扎卡的神色终于动了动:“她在哪里?”

      老者道:“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细叶城中。但现在究竟还在不在那里,这可就难说了。如果你一定要找她的话,可以去一家酒楼找那里的老板,他或许会知道那个女人现在的详细下落。”

      扎卡抿紧了唇,没有再说话。

      老者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嘴里再一次哼起了不成曲调的小调,看上去一派悠闲之色。

      许久之后,扎卡道了一声谢。而后也不等老者有什么回应,便直接转过身出了门去,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之中。

      在这条古道走到最尽头的时候,便已经到了细叶城外面。

      虽然古道早已经荒废,但是细叶城却依然还是百多年前的那个细叶城,城内的繁华依旧,或者说更比百余年前繁盛不少。

      扎卡是明显的异域之人的模样,但是他出现在这里却并不显得突兀。

      这里靠近边境,来往的人中有异域血统的并不在少数。那些在中原地区少见的蓝眼珠绿眼珠金眼珠.......在这里都是很平常就能见到的根本不会让人觉得稀奇。

      他唯一能引起其他人注意的地方,是他的脸生的确实很漂亮。漂亮到了能让人下意识的忽视掉男女的性别,乃至于不同地域差距的地步。

      一个男人原本不该用漂亮来形容,但是除此之外,却又仿佛叫人再找不出能合适的,能够放到他身上的别的什么形容词。

      扎卡的目标很明确,他要去一家酒楼。

      这是那座酒楼的名字,它就叫“一家酒楼”。

      酒楼的名字很奇怪,它的老板也很奇怪。

      住在这座城里,或者知道他的人,几乎都会有这样的念头。

      他长着一张下巴微微有些向右勾的长脸,两颊很瘦,瘦到几乎能看到骨头的形状。额头却很宽,发际线也很高。看上去有些像极了一个“丁”字。

      这世上的人长的奇怪的不少,原本他这也不算什么。真正让大家记住他的,是五年前沙匪来犯的时候。

      那时候几乎满城受难,唯有他的这家酒楼还好好的开着,一直开到了现在。

      大家都道这老板是个武林高手,或者有什么了不得的后台。

      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出手,一次都没有。

      也从来没有人查到他背后到底是谁在撑腰,任何人都没有。当然,也或许有人是知道的,但却没有泄露出来过。

      扎卡现在就站在了这个丁字脸老板的面前。

      他一身白衣胜雪,恍若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一般,衬得丁字脸老板的那张脸显得更加诡异奇怪了。

      不必等扎卡开口,老板就问道:“是老旦让你来这里的?”

      这么问的时候,丁字脸老板吸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杆倒过来敲了敲,敲掉了烟头里的烟灰。

      扎卡点了点头:“是。”

      老板叹息了一声,说道:“很多年前,我欠他一个人情。所以我就发誓,如果有一天他要我做什么,那么不管是杀人放火,还是别的什么,我都要去照做。但是.......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找过我。”

      扎卡平静的回应道:“他现在就在那条古道的旁边,开着一家茅店。”

      他的意思很简单,不过只是告知老板可以自己去找他。

      “不。”这么说的时候老板摇了摇头,他放下了手里的烟杆,然后才继续说道:“你大概不清楚,他并不是在那里开着店,而是在那里等一个人。”

      扎卡的好奇心并不重,但此刻还是给面子的问道:“等什么人?”

      老板道:“一个死人。”

      扎卡有些意外:“死人?”

      老板看了看他,而后点头:“你肯定很奇怪,他一个活人,为什么要耗尽所有的时间在那里等一个死人。”

      “我见过不少在等人的人,但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在等一个死人的。”

      话虽如此说,但对扎卡来讲,这并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情。

      等人的既然不是他,那么要等的那个人究竟是个活人还是个死人,亦或者是个半死不活的人,那也就一点都不需要去在意。

      老板道:“如果你知道那个死人就是他的女儿,那你或许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扎卡沉默了。

      这确实是一个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的理由,反而让人听了之后在心中徒增伤悲和怜悯。

      老板站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走到了桌子前面,叹了一口气说道:“他的女儿在三十几年前,和一个胡人跑了。一去......便是二十多年没有消息。他于是就等在那条路上,一直等到现在.......但其实在五年前便已经有人带回了他女儿的消息,不过,他可能是忘记了。”

      扎卡想了想,问道:“他女儿是怎么死的?”

      老板重新点了一杆烟,吧嗒吧嗒的抽着。

      “不知道。当时是一个商贩带回来的消息,说是在南珠部落见到了她的女儿,不过那时候人们在为她举行葬礼。那边的葬礼和咱们这的不同,他们会将人身上的肉一块块的割下来,喂给天上盘亘的鹫鹰,最后将骨头扔到狼群之中,称之为天葬。而被天葬的人,尸骨无存,更没有坟墓。就连祭拜,也无法找到地方。”

      北方的部落确实有许多与中原不同的习俗。

      便是已经覆灭的古兰泽,因为崇尚太阳,在人死后也会将人放在日光之下暴晒,然后以白布包裹起来放在朝阳的山崖洞中。

      兰泽人认为很快就被晒干的人是受到日轮神眷顾的存在。而若是死亡时遇到阴雨天气,则被认为这是死者身负罪孽,不受日轮神接纳,转而将其埋入土中在黑暗里向神忏悔赎罪。

      老板将一杆烟抽了大半,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下去,而是问道:“老旦让你找我,是想要我做什么?”

      扎卡道:“我需要找一个人,老旦说她可能在这里。”

      老板问道:“男人还是女人?”

      扎卡道:“是一个女人。很漂亮,也很危险的女人。”

      “一个很危险的漂亮女人.....”老板似乎是陷入了某些回忆之中,他的那张丁字脸在朦胧的烟雾里面也开始变得模糊了几分。“我记得,前几天这城中刚刚走了一个这样的女人。”

      扎卡便问道:“是谁?”

      老板道:“鬼刹女梦嫣儿。”

      扎卡拧了拧眉:“梦嫣儿?”

      老板点头说道:“你应该听说过她。”

      扎卡道:“我确实听说过她。但是她现在应当是在南圉,而不是在北鄂。”

      老板道:“你说的不错。七年前鬼刹女败于醉剑女手中,发誓不会在踏出南圉半步。但这一次她却来了北鄂,是因为她也在找一个人。”

      扎卡又问道:“她在找什么人?”

      “一个男人。”

      老板吐出一口烟雾,神色微微有些恍惚。

      “那个男人有一柄世间最快的剑。”

      “梦嫣儿是为了那把剑?”

      “不,她不使剑,所以当然不是为了那把剑。但是除了那把剑之外,那个男人也有着很高明的武功。你知道的,一个武功很高的人,他的内力通常也不差。而鬼刹女正好有一门独门功法,可以将别人的内力吸纳过来为自己所有。”

      “那别人就任由她吸走自己的内力吗?”

      扎卡这么问,老板并没有立刻作答。他丁字一样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或许只有男人才懂的笑容。

      “扎卡,你要知道,鬼刹女她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我知道。老旦也这么说过。”

      “那你或许不知道,一个漂亮的女人,她倒底会有多危险。”

      扎卡没有再说话。

      他见过很多漂亮的各有特色的女人,但是她们更多的是匍匐在自己的脚下,对他恭敬有加。

      因为他是圣子,而圣子在日轮神教之中,代表着日轮神在人间的意志。

      她们敬仰爱戴着日轮神,自然也敬仰爱戴着身为日轮神在人间化身的圣子。

      如此一来,不要说会有多危险,甚至她们过多看了他一眼,都会认为这是对神的亵渎。

      扎卡当然不会知道,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会有多危险。

      不过,老板知道。

      他又抽了一口烟,慢慢的问道:“你听过青衣客吗?”

      “听过。”

      “十年前,青衣客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一流高手,一手蓑衣剑法使得出神入化,败在他青竹剑下的人不少,但是他最后却死在了鬼刹女的手中。因为他爱上了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看中的却是他的内力。一个漂亮的女人,她的美貌就是她最大的利器,只要她想的话,可以轻而易举的杀死任何人。”

      “因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在说话的时候,老板又抽完了一杆烟。

      “不过你放心,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阻止你去找她。相反,我会为你提供她的行踪。但是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扎卡的神色还是没有什么变化,他问道:“什么事?”

      “我要你杀了那个女人。”

      “好。”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

      “不需要。”

      扎卡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梦嫣儿死。

      虽然有老旦的指点,但是在扎卡看来,他与老板之间只是一场交易。

      对方提供梦嫣儿现在的行踪,他替对方办一件事。

      礼尚往来,如此而已。

      他不想问,老板却想要说:“你在来这里之前,应该也听说过,五年前这座城市,曾经受到了沙匪红蝎子的攻击。”

      “听说过。”

      “细叶城虽然也处在边境,但是与那边沙漠之间还隔了一座山,沙匪若是想要劫财,原本不应该冒险来这里的。是那个女人招惹了红蝎子,最后却见自己无法摆脱,将其引到了这里。.......那一年,有将近半城的人,不是死在了红蝎子的屠刀之下,就是死在了红蝎子操控的蝎子毒尾之下。你说,那个女人该不该死?”

      老板说到最后,那张丁字脸上已经满是狰狞的愤怒。

      扎卡只点了点头:“确实该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儿起伏,看上去就完完全全只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而开口的。

      老板也不在意,他重新点上一杆烟,从怀里摸出了一张信纸递给扎卡。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多谢。”

      目的已经达到了,扎卡也没有打算在这里多留。

      老板当然也没有留他,只是叮嘱道:“如果你找不到鬼刹女的话,或许可以去找残剑客。他如果还没有死,鬼刹女就总会找到他的。”

      扎卡应了一声好,拿着信纸又踏出了酒楼的大门。

      那张信纸上详细的记录着鬼刹女梦嫣儿最近的去向,包括她现在正在哪里停留。

      日轮神教远在大漠深处古兰泽遗址之中,原本与中原没有什么交集,那漫天黄沙是天然的屏障,隔绝了两边相互之间的窥视。

      在兰泽灭国之后,甚少有人会大费功夫穿越大漠,从这一边到另一边去。

      梦嫣儿是中原武者,她和日轮神教的圣子扎卡也没有见过面,甚至相互之间仅仅只限于听说过对方名字的程度。

      扎卡一定要找到她,是因为在七天前日轮神教的圣物金乌剑被人盗走,那封信中的提示,就是表明着对方跟金乌剑被盗一事颇有关联。

      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是现在没有别的什么线索,于是扎卡才会在收到那封信的时候,选择亲自出大漠寻回被盗的圣物。

      老板给的信纸之中写着梦嫣儿在离开细叶城后,一路南下至枫城。如今,正下榻于云生结海楼中。

      老板的消息是怎么来的,扎卡并没有去深究。

      拿到信后,他便也一路追至了枫城。

      他到的时候,正好是近了凌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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