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后排宽敞,两人陷在暗处,中间横着一道空隙。
陆凛把湿潮的西装紧紧按在膝头,松垮地敞着。
车停在竹林夹道口。司机撑开黑伞,拉开车门。陆尧收起电脑,接过伞柄,踏进密雨里,伞面很快隐进竹林。陆凛推开另一侧车门,雨水瞬间砸透衬衫,顺着脖颈往下灌。他没跑,也没有要伞,跟在陆尧身后三步远。
暴雨把整片凤尾竹林抽打得疯狂摇晃,碎雨溅进眼里,又涩又刺。
赶到别院门廊下,陆尧已收了伞。他站在台阶上,回身俯视着下方的陆凛。
别院玄关落了一串泥水脚印。客厅只拧开一盏昏黄的壁灯,陆尧脱去西装,只穿一件马甲,陷在红木沙发里。指尖晃着半杯威士忌,冰块撞击玻璃杯,发出叮当脆响。茶几另一侧搁着一碗刚熬好的热姜茶,白气漫出来,撞上室内冷气,转瞬消散。
“过来。”陆尧说。
陆凛赤脚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挪到沙发旁。裤脚兜住的积水滴落在地,洇开一汪深色水渍。陆尧起身,扯下长椅背上的干毛巾,直接扣在陆凛头上。手掌隔着布料,不轻不重地揉按他的头皮。陆凛脖颈绷直,视线被毛巾完全遮蔽,耳边只剩摩擦的沙沙声响。
“说了不让你去。”毛巾顺着他脸颊、下巴狠狠蹭过,蹭出一片粗粝的痛感,“现在信了?”
陆凛抬眼,壁灯把陆尧的脸切得半明半暗,眼神里藏着一种黏稠的温存,像端详一件终于折了爪子、重新落回手心的玩物。
“哥,”陆凛开口,嗓音沙哑,“她说……算了。”
“我知道。”陆尧打断他,将毛巾甩在长椅上,把那碗姜茶推过去。
“喝了。”
陆凛没接,怔怔盯着碗里打转的姜片。
“是不是我不够好?”
“把茶喝了。”
“是不是我再怎么努力,也够不上他们?”陆凛指尖微微发颤。
“喝完再说。”
陆凛端起瓷碗。浑身冻得透骨,手指几乎握不住滚烫的碗壁,他大口灌下,辛辣姜气顺着喉咙灼烧而下。暖意刚刚蔓延开来,舌尖便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苦。他顿住,碗沿停在唇边。
“甘草。”陆尧斜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酒杯,头也不抬,“姜太辣了,加点甘草压一压,省得你明早咳。”
陆凛垂下眼。别院常年备着这味中药,他喝过太多次了,几乎成了这栋老宅气味的一部分。他没再多想,仰头饮尽,空碗搁在茶几上,磕出一声闷响。
陆尧没看他,唇角却极快地弯了一下。他拍了拍身侧的空位,陆凛顺着他的意思陷进藤垫里。
“你拿了能源所的Offer,是那一届最出挑的。”陆尧语调四平八稳,“七月二十一报到,赶得上。”
陆凛的呼吸滞了半拍。
报到日期只印在那页通知书上,通知书锁在别院书房的抽屉里,他谁也没给看过。
他想起那枚断成两截、端端正正躺在纸页中央的回形针。
“但你得认清一件事。”陆尧像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道:“江彻用不着天分,也用不着那些通知书。他顶着江家的姓,就够了。”
窗外风雨大作,密集的暴雨把窗框撞得哐哐作响。空调的风吹在湿透的衬衫上,激起一阵透骨的冷。
“沈听凭什么看上他?开朗?大方?”陆尧语速压得极低,每一句都像细针扎进陆凛耳朵,“她要的是江家长房的资源,是那个你踮起脚也摸不着门槛的家世。谁会挑一个住在破别院、靠长房赏饭吃的闲杂人?这点道理,你以前最明白,现在装糊涂。”
陆凛无话可说。腹中温热混着一层淡淡的麻意缓缓扩散,太阳穴突突跳动,一点点拖拽他的神智往下沉。沈听望向江彻时的神色在他脑海反复闪现,刺得人难受。
“我攒了大半年的补贴,”陆凛盯着空碗,指腹反复摩挲瓷碗边缘,“给她买了条链子。”
陆尧默了片刻。“送了?”
“没。”
“为什么不送?”
陆凛闭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不配。”
陆尧笑了,双手撑在红木沙发扶手上,把陆凛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冷松檀香裹挟威士忌与淡淡的雪茄气息扑面而来。壁灯把陆尧的剪影拉得庞大,铺满半面墙壁。
“知道我为什么管你吗?”陆尧凑得极近,嘴唇几乎贴上陆凛冰凉的耳廓。
陆凛只觉得脑壳发胀,像有万千只白蚁在骨缝里啃噬。胃里那股药力终于彻底炸开,化成一股诡异的、潮湿的燥热,顺着血液烧遍四肢。他神经质地扯开浸湿的衬衫领口,露出大片泛红的皮肤。
“管你,是因为你只有听我的,照着我的模子长,才能像个人。”陆尧的手掌覆上他的头顶,十指顺着发丝捋进去,强迫陆凛昂起头,“你想要沈听。”
“她有……她有江彻了……”陆凛眼里洇出成片的血丝。
“江彻算什么?”陆尧的声音压低,语调平淡却暗藏蛊惑,“江彻从你手里夺了东西,他给你留过脸面吗?他看你的时候,眼里有过你这个人吗?”
陆尧的手指扣住他的后颈,拇指在濡湿的皮肉上使劲揉捏。
“没有。他什么也没给你留。想要,就去抢。”
体内那股邪火烧得陆凛双眼发虚,手指把长裤的面料掐得变了形。
“去把人截住,当面问她,你哪一点比不上江彻。”滚烫的气息裹着陆尧冷硬的话语,一下下凿进他混沌的神智,“她要是不答,就把她关起来。”
“关到只有你能找见的地方,把门锁死,谁也瞧不见。”
那些字句像带着魔力,和他心底反复回荡的潮水声缠在了一起。理智在泥潭里越沉越深。
去做。去抢。去把人拽到自己面前。
这样他就会看着你。
只会看着你。
永远看着你。
“哥……那是犯罪……”陆凛残存的理智在泥潭里死死挣扎。
陆尧的声音冰冷入骨,“你是在教她认清谁才是良配。学学我——”他一字一顿,“我是怎么管教你的。”
陆凛骤然掀身站起,膝盖重重磕在酸枝木茶几角上,闷响沉重,他却像失了痛觉。茶几上的空碗被带翻,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残存的药汁在地上洇开一团脏黑。
他一把扯过衣帽架上那件湿潮的西装。
陆尧跟上来,指尖慢条斯理地帮他把翻卷的衬衫领口理顺,最后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一拍。
“去吧。”
大门砰然洞开。陆凛扎进漆黑的暴雨里。
巷口停着别院那辆半旧的黑色轿车,车门没落锁,钥匙端端正正插在锁孔里,像早就在等他。
凤尾竹林在台风里疯狂扭动,碎叶残枝劈头盖脸砸下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的轰鸣被雨声吞掉大半。路灯的光在雨幕里糊成几团血红的晕,车轮碾过积水一路狂奔,把他拽向城东最深处。
别院西翼的书房窗前,陆尧抬手,指尖将窗帘挑开一线。
巷口的车灯在雨幕里晃了晃,拐出竹林夹道,那点红光被凤尾竹一点点吞没。他搁下窗帘,回身端起那半杯威士忌,仰头饮尽。冰凉的酒液刮过喉咙,压下胸膛里最后一点起伏。
半个多小时后,手机屏幕亮起,进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城东,红砖厂。
他看完,拉开书桌抽屉,从最深处摸出另一只手机。机身没有牌子,通讯录里空空如也。通话很短,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
挂断后,他给那个专替长房清扫烂摊子的私密号码发去一条简讯:
“准备好。明天收尾。”
发完,屏幕扣在台面上,荧光熄灭。
他起身踱进隔壁的琴房,没开灯,只借着窗外闪电的冷光落键。是《音乐的奉献》里的无限卡农,声部首尾相衔,追着绕圈,像他布下的这盘棋。雨砸在玻璃上的声响混着琴音,闷得人发沉。他指尖平稳,连呼吸的节奏都卡着小节线,只有眼底翻着一点暗潮,等着那道跑出去的影子,按他写好的剧本,落到预设的轨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