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人挡了财路
有一年中秋,墨府照例设宴,邀请城中几位交好的商户前来赏月,胡继业夫妻自然也在其中。
宴席上,墨家少爷谈起新近开通的一条商路,说父亲准备再添几艘货船,往南边运布匹和茶叶。旁边几位商户听得羡慕,纷纷举杯恭贺,胡继业也跟着笑,只是笑意始终没到眼底。
回府以后,柳氏一边卸下头上的珠钗,一边冷笑。“瞧瞧人家墨府,开口就是几艘货船,咱们家忙活一年挣的银子,怕是还不够人家添一间库房。”
胡继业坐在桌边喝茶,没有说话。
柳氏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又道:“今日席上那些人也是好笑,墨家少爷不过说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一个个便忙着奉承,好像天下的买卖都得靠墨家赏饭吃。”
胡继业皱眉:“人家确实有这个本事。”
“有本事又如何?咱们家难道就没本事?”
柳氏放下珠钗,转过身来。“夫君,你没发现吗?不管咱们家如今生意做得多大,旁人提起胡家,总要带上墨家。今日席上还有人说,胡家当年若不是遇见墨老爷,只怕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胡继业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那话他也听见了,说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商户,原本只是感慨墨承德心善,并没有半分恶意,可胡继业听在耳中,却只觉得满座宾客都在看自己的笑话。
柳氏见他不说话,便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我倒不是说墨家不好,只是这恩情总该有个尽头吧?公公在世时,年年登门道谢,送去的礼物少说也有几百两银子。如今公公都走了,难不成咱们的儿孙还得世世代代给墨家磕头?”
胡继业端着茶盏,半晌没有出声。
柳氏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夫君,你这些年做生意有多辛苦,我都看在眼里。胡家能有今日,靠的是你自己,不是墨家施舍。偏偏外头那些人只记得墨家的好,倒把你的本事全忘了。”
胡继业终于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够了。”
柳氏立刻住口,可她知道,自己这些话已经进了丈夫心里。
从那以后,胡继业对墨家的态度便渐渐冷淡下来。
墨承德年事已高,早已将大部分生意交给儿子打理,见胡家来往少了,也只当年轻人忙于经营,并未多想。逢年过节,他仍会派人送去礼物,遇上合适的生意,也愿意照顾胡家几分。
偏偏这份好意落在胡继业眼里,就成了另一种羞辱。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靠墨家借银子才能开铺子的穷小子,手里也有了几间商铺,家中仆役成群,凭什么墨家还要摆出一副照顾他的姿态?
有一次,墨家新开了一处货栈,因手头人手不足,便问胡继业愿不愿意合作,由胡家负责一部分货物的采买和转运,两家按约定分利。
墨家本是一番好意,胡继业却觉得对方是在拿自己当伙计使唤。
他回府以后越想越气,忍不住将此事告诉柳氏。
柳氏听完,当即冷笑起来,“这哪里是合作,分明是想让你替他们跑腿。好处他们拿大头,辛苦活儿却让咱们来做,最后还得落个墨家提携胡家的名声。”
胡继业沉着脸道:“我已经回绝了。”
“回绝得好。”柳氏替他斟了一杯酒,轻声道:“夫君,咱们胡家也该有自己的路了。临河城就这么大,最好的铺面、最赚钱的商路,早被墨家占了个七七八八。只要他们还在,咱们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在他们剩下的地方讨口饭吃。”
胡继业抬头看向她,柳氏却像只是随口一说,低头替他整理衣袖。
“我就是觉得,夫君这么有本事,实在不该一辈子屈居人下。”
那一晚,胡继业喝了许多酒。
第二日,他便开始派人打听墨家的生意,甚至暗中接触了几个原本与墨家合作多年的商户,试图以更低的价钱抢下货源。
只是墨家经营多年,信誉极好,许多老主顾宁愿少赚些银子,也不愿轻易改换门庭。胡继业接连碰了几次壁,心里越发不痛快,偏偏柳氏还总在旁边说,若不是墨家占着临河城最好的商路,胡家早该比现在富裕十倍。
日子一久,胡继业竟真觉得,自己之所以始终赶不上墨家,并非本事不够,而是墨家挡了他的财路。
他开始用更见不得光的手段做生意。
先是故意压低收购价,趁着乡下农户急着卖粮,把人家的粮食收得比市价低了三成。有人不肯卖,他便让伙计放出话去,说今年粮价还会继续跌,等过几日便连这个价钱都拿不到。
有个老农不信,想将粮食送去墨家粮行,胡继业得知以后,竟派人半路拦住,硬说那批粮食掺了霉谷,不许进城。
老农急得跪在地上求他,说家里还等着卖粮换钱给孙子治病。
胡继业坐在马车里,连车帘都没掀。“嫌价低就别卖,谁逼他了?”
最后那老农还是将粮食卖给了胡家,拿到手的银子却比原本少了将近一半。
胡继业听完伙计禀报,只笑着说了一句:“做买卖哪有不吃亏的,怪他自己不会挑时候。”
柳氏知道这事以后,非但没有觉得不妥,反而夸丈夫终于懂得做大生意了。“以前公公就是太心软,见谁可怜都想帮一把,难怪胡家做了那么多年,也只能跟在墨家后头。如今你肯下狠心,往后咱们家的银子还不得越挣越多?”
胡继业听得十分受用。
没过多久,他又看中城西一家小布庄的铺面。那铺子位置不错,东家却不愿意卖,胡继业便让人暗中买通布庄的伙计,在几匹布上做了手脚,再叫人上门闹事,说布庄以次充好,害得自家夫人穿了布料以后浑身起疹子。
事情闹到官府,布庄东家虽然拼命喊冤,却拿不出证据,生意也因此一落千丈。胡继业趁机提出买铺子,价钱压得极低,那东家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只能咬牙答应。
签契书那日,布庄东家的妻子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哭着问胡继业:“胡掌柜,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非要逼得我们一家没活路?”
胡继业看着刚到手的铺契,头也没抬。“生意场上各凭本事,你们守不住铺子,难道还怪我?”
那妇人哭得几乎站不稳,胡继业却嫌她晦气,吩咐伙计赶紧把人赶走,别耽误自己重新装修铺面。
这件事传到墨承德耳中时,老人家气得半日没吃下饭。
他亲自去找胡继业,问他那些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胡继业原本还想辩解,可墨承德将那布庄东家的遭遇一件件说出来,最后叹了口气。“继业,做生意可以精明,却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你父亲当年也是走投无路才来到临河城的,旁人的难处,你该比谁都明白。”
胡继业听见这话,脸色顿时变了。
又是当年,又是他父亲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当年。
他这些年挣了那么多银子,买了那么多铺面,怎么到了墨家人嘴里,自己就永远是那个需要旁人施舍的穷小子?
胡继业压着火气,勉强笑道:“墨伯父教训得是。”
墨承德见他态度尚可,便没有继续责备,只劝他将布庄的事妥善处理,别坏了胡家的名声。
等人一走,胡继业便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他算个什么东西!我胡家的生意,轮得到他来指手画脚?!”
柳氏闻声赶来,听完经过,脸色也沉了下来。“墨家管得未免太宽了。咱们又没抢他家的铺子,他倒先替外人出头,莫不是见胡家越做越大,心里不痛快了?”
胡继业冷笑:“我看他就是怕我将来超过墨家!”
柳氏顺着他的话道:“那可不。以前胡家穷,墨家施舍几两银子,便能得个好名声。如今咱们有钱了,他自然不乐意。”
胡继业越想越觉得有理。
从那以后,他不仅不再听墨承德的劝,反而变本加厉,凡是墨家做的生意,他都想插上一脚,凡是墨家看中的铺面,他都要抢上一抢。
可惜墨家根基深厚,生意又做得稳当,胡继业越是急着争,便越容易出错。为了抢下一批南货,他曾故意压低报价,结果货物运到临河城时,光是路上的损耗便赔进去上百两银子。墨家那边却因为早早与商队签了契书,不仅没受影响,反而趁着货源紧缺又挣了一笔。
胡继业气得整夜睡不着,柳氏便在旁边添油加醋,说墨家一定是提前得了消息,故意设局坑害胡家。他起初还觉得没有证据,后来想得多了,竟真认定墨家在暗中算计自己。
也就在这时,临河城来了一名年轻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