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9:再见他

来自 玩具·萝卜toy·3,842 字

  远洋蒸汽船停靠后,里奥踩着甲板铁梯走上船桥时,艾蒙德正双手搭靠在船舷栏杆上,里奥迎着冷冽的海风开口道:

  “先生,古董商埃内斯托·萨利纳斯松口了,这上面记着原卖主的信息。”

  艾蒙德转过身从里奥手中接过那几页纸,视线落在几行字迹上。

  上面写着卖主身高约一百八十公分,身形瘦削,对方有着一双浅琥珀色眼瞳,留着一头微卷的深褐色短发,登记给他的名字叫安迪·霍尔。

  艾蒙德盯着浅琥珀色眼瞳那几个字,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来,名字可以编造、发色也亦可以改变,只不过那双眼眸和身形难以伪装。

  里奥观察着上司紧绷的侧脸,上前一步继续补充道:

  “埃内斯托交代,那位青年出手袖扣时要的是现钞,搭的是往南边临海小镇去的沿岸货船,咱们顺着这条海岸线往南搜,三天内就能把剩下的四个镇子摸排干净。”

  艾蒙德五指收紧,过于用力导致纸页边缘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来,他开口吩咐里奥:“叫船长加足燃煤,不用靠岸休整,直接往南开。”

  艾蒙德隔着衬衫布料按住胸口挂着的那把黄铜小钥匙。

  这个胆大包天的骗子用一具尸体和一场大火欺骗了他,害他在废墟里刨烂了双手,害他抱着一堆别人的骨灰当宝贝守了一整年。

  如果他真的见到了人,一定会……

  艾蒙德突然愣住了,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些什么后,艾蒙德自嘲一笑,他在笑他自己,他明明知道布拉尔欺骗了他,心里叫嚣着见到对方后,一定要狠狠收拾人,但就是这点,艾蒙德却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真的见到了布拉尔,又能够做什么呢?

  他又是布拉尔的谁呢?

  布拉尔那么聪明,如果这次布拉尔又逃走怎么办呢?

  明明说好,只是见到人就好。

  南边无边际的大海承载了艾蒙德的一颗心在夜的风浪里翻腾着。

  同一天的午后,文森特背着行囊跳下了沿岸早班货船的踏板。

  文森特顾不上拍打粗呢工装上的盐粒,迈开大步穿过鱼市,一路快步走回格雷钟表与古董行。

  钟表铺的前堂半掩着木制百叶窗,布拉尔正坐在柜台后的高脚木凳上,低头用铜镊子夹起一枚细小的摆轮。

  门口的黄铜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布拉尔抬起浅琥珀色的眼睛,瞧见文森特满头大汗地跨进门槛,当即放下了手里的镊子。

  “怎么赶了正午的船回来?外头日头这么毒,快过来喝口凉水。”

  布拉尔起身绕出柜台,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倒了一满杯凉白开递到文森特手边。

  文森特没有接水杯,反而把铺子的大门插上了木栓。

  文森特胸口急促地起伏着,一口气把城里打听来的消息倒了出来:“埃内斯托把底细全招了,买断袖扣底单的人给了五百金镑,留下的收货分号,走的是兰开斯特家族暗中控股的远洋船行。”

  布拉尔端着水杯的手指停在半空,水面晃出一圈细纹来。

  文森特看着布拉尔微垂的眼尾,叹了口气:“对不起,布拉尔,我不该叫你去卖掉的。”

  文森特心里清楚,这桩祸患多半就是那对深蓝珐琅袖扣招来的。

  布拉尔却摇了摇头,把水杯塞进文森特宽大的掌心里,拉着对方走到里屋门帘边的矮凳上坐下。

  “这事怎么能怪你,当初咱们从老运河逃出来,身上带的现钱在公海换船时就花光了,离岸密钥换来的钱也全填了仲裁所的窟窿,如果不去卖袖扣,我们的生计都成问题。”

  布拉尔拿起桌上的干毛巾递给文森特擦汗,神色平静地把话接了下去。

  刚到这座小镇落脚的时候,盘下这间铺面和添置修表工具掏空了最后一点家底,为了生计他们只能先把那对没刻家族徽记的袖扣拿去寄卖,谁也没料到艾蒙德能顺着一对小小的袖扣追查过来。

  文森特身体往前倾了倾,盯着布拉尔的眼睛道:“最迟下个月,艾蒙德的人就绝对会来到镇上。今晚我们就收拾行李,往南边内陆走或者上船出海。”

  文森特说完便站起身,伸手要去掀里屋的门帘去取床底下的皮箱。

  布拉尔坐在矮凳上没有动,伸出手拉住了文森特的衣角。

  “文森特,先别急着收东西。”

  布拉尔仰起脸,视线扫过前堂玻璃柜里的古董怀表,又看了看窗台上佩德罗老爹昨天刚送来的那罐红糖。

  这一年里他们从旧大陆逃到加勒比海,又换了三条货船才在这个南美小镇停驻下来,整天提心吊胆地听着门外的风吹草动,连睡觉都不安稳。

  但现在他们能每天清晨听着海鸥叫声,在午后给街坊修修表,这平静的生活已经让布拉尔生出了贪念。

  文森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布拉尔搭在自己衣角上的手指,抿了抿唇,最后还是道:“布拉尔,我们还是要离开的。”

  布拉尔松开手,垂下眼帘看着木地板的缝隙,低声道:

  “让我再想想。”

  文森特看着布拉尔带着忧愁的眼眸,心里很清楚对方的不愿,他何尝不想留在这个小镇,继续过着这种平淡踏实的日子呢。

  “那你再想想吧。”

  文森特叹了口气,没有再逼着布拉尔当场做决定。他卷起袖子走到柜台后头,拉开工具抽屉取出绒布与小改锥,坐在布拉尔身边帮他一起修理起客人早上送来的那几只旧钟表。

  太阳落进海面之前,海湾尽头卷起一股浓重的黑烟,一艘从旧大陆开来的远洋蒸汽船缓缓驶进了小镇港口。

  低沉的汽笛声压着海风响了两声,震得栈桥边的海鸟扑棱着飞走一大片。

  码头的跳板搭上石堤,十几个搬运工人从底舱卸下几只箱角处烙着旧大陆老牌船行的徽记的沉甸甸的货箱。

  守在栈桥边抽旱烟的老水手凑过去瞧了瞧火漆铅封,转头跟身边的同伴闲聊,说这批货有海关签发的正经关封,看来来头大得很。

  暮色四合的时候,佩德罗老爹旅馆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身量极高的男人穿着一黑,进门经过低矮的门框时还得微微低一下头,身后紧跟着一个面色严峻,手里拎着两只黑皮箱的随行人员。

  佩德罗老爹正趴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瞧见来人通身的派头,赶紧放下算盘站起身来。

  里奥走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金镑票子按在柜台上,一次付清了整整一个月的房钱。

  佩德罗老爹拿起钞票对着油灯验了验,抬起布满褶子的脸多看了艾蒙德两眼,笑呵呵地搭话:

  “这位先生看着面生得很,这么大老远坐船过来,是来咱们镇上找人还是旅游的?”

  艾蒙德站在柜台前,视线扫过旅馆大堂斑驳的石灰墙面,嗓音低沉地回答:

  “都不是,是来做生意的。”

  佩德罗老爹把两把拴着木牌的钥匙递给里奥,伸手指了指旅馆大门外头的街道:

  “做买卖的大老板可都住在码头那边的旅店里,咱们这半条街偏僻得很,除了我这间老旅馆,就只有些修修补补的小铺子,没什么大生意可做。”

  艾蒙德没有接话,冲老人微微颔首,迈开长腿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里奥拎着两只皮箱快步跟在后面,推开了二楼临街那间上房的木门。

  客房里的陈设简陋到了极点,木床板硬邦邦的,叠在床尾的粗布被褥带着一股浓重的皂角味,靠墙的木桌上也只摆着一只缺了口的陶土水罐和几个玻璃杯子。

  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海风盐霜,里奥掏出帕子走过去擦开一大片,艾蒙德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转身拉开了房门。

  里奥赶紧放下手里的帕子跟上去询问:“先生,您现在要出去?需不需要我带两个人跟着?”

  艾蒙德握着门把手回头看了里奥一眼:“不用,你在房间里待着,不准露面。”

  艾蒙德丢下这句话,独自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迈出旅馆大门走到了街角。

  夕阳的余晖带着未散开的热气,伴随着大海微咸的湿气迎面吹过来。

  艾蒙德停在街角的发树阴影下,视线越过十来步宽的路面,第一眼就落在了那间钟表与古董行门口。

  布拉尔正蹲在门口的石阶上,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方,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腕,他旁边围着三个光着脚丫的半大孩子。

  那一头曾经纯白如雪的微卷短发如今被染成了温润的深褐色,海风吹过来,几缕深褐色的碎发拂过对方白净的额角与眉梢。

  布拉尔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铜改锥,替最小的孩子拨正了铁皮玩具表里的发条齿轮,捏住表冠拧紧上好弦后递到了孩子脏兮兮的小手里。

  小孩拿着滴滴答答重新走动的玩具表欢呼了一声,布拉尔仰起脸看着孩子们跑远,下垂的眼尾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嘴角漾着那样温和的笑意。

  街口那头走来一个身板壮实的渔夫,正是马特奥,他肩膀上扛着一捆刚修补好的渔网,路过钟表铺门口时停下脚步,从怀里变魔术一般掏出一条黑麦面包来,两手一用力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到布拉尔面前。

  “布拉尔,刚从前街烤炉买的热面包,分你一半垫垫肚子!”

  马特奥嗓门洪亮,一屁股在布拉尔身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布拉尔伸双手接过那半条黑麦面包,也没有嫌弃台阶上的灰尘,就这么曲着长腿蹲在门边,同马特奥分着把面包吃完了。

  “马特奥大哥,这两天近海的风浪大不大?金枪鱼汛期是不是快到了?”

  布拉尔一边嚼着粗糙的黑麦面包,一边侧过头同马特奥闲聊。

  马特奥拍了拍大腿上的渔网绳结,咧着嘴比划道:

  “可不是嘛,后天一早我们就得起锚出海,等这趟满载回来,给你和文森特挑两条最肥的海鲈鱼送过来!”

  马特奥说完便站起身,扛起渔网冲布拉尔挥了挥手,大步流星的往码头方向去了。

  布拉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把掉在膝头和掌心里的细碎面包屑一点点拢进手心,扬起手腕随手撒向台阶下方的空地。

  三四只白色的海鸟扑扇着翅膀落下来,在布拉尔脚尖前方的石板上欢快地啄食着面包屑。

  街角阴影里的艾蒙德一动不动的站着,灰绿色的眼眸死死锁在十几步外的青年身上。

  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右手攥成了拳头,胸腔里那颗沉寂了一整年的心脏难以自控的剧烈的叫嚣着,叫人爱恨不清。

  艾蒙德看着那个给海鸟喂食的青年,看着对方熟悉的轮廓,看着对方弯起眼角时的模样,眼眶一点一点红透了。

  这一年里他数次以为这辈子只能在梦里再见这个人一面,而今却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眼前。

  这人就活生生地站在阳光底下会呼吸,会嚼着粗糙的黑麦面包,还会对着陌生的小孩和渔夫露出甜美的笑容来。

  一股被人戏耍的滔天怒火直冲头顶,艾蒙德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一把掐住那个骗子的脖颈,质问他当年在电话里说的那些甜言蜜语算什么,质问他一年前为什么能这么狠心的给他留下一具假尸体就一走了之。

  可当艾蒙德的视线触及青年被海风吹乱的深褐色发丝,看着对方安安静静拍净手掌站起身的单薄背影,他满腔的暴戾与怒火又被失而复得的酸楚硬生生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