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秋失踪过了半月,栖云宗宗主谢政尧才回来,等他去后山找人的时候,发现早就没了踪影。
栖云宗议事堂内的气氛已经沉得有些压人。谢政尧坐在主位,面前的茶一口未动,下方几名刚从外面回来的弟子低着头,连呼吸都比平日轻了几分。
“还是没有消息?”谢政尧看着几人,脸色并不好看。
为首弟子硬着头皮回道:“附近几座城都已经找过了,没有发现姜秋的踪迹,山林和几条常走的小路也派人搜过,目前仍旧没有消息。”
谢政尧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指节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发现姜秋从柴房逃出去的时候当天,他便当场发了火,几乎立刻派人下山去追。可半月过去,一个炼气修为都拿不出手的外门弟子,竟像凭空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进城,没有投宿,没有在任何熟悉的地方露过面。
对于谢政尧来说,偏偏这件事还不能闹得太大。姜秋只是个外门弟子,还是个“姜三儿”这个名号比本名更响亮的外门弟子。若让其他仙门知道,堂堂栖云宗宗主为了这么一个人调动大量弟子四处搜寻,反倒容易惹人怀疑。
谢政尧沉默片刻,终于朝下方摆了摆手:“先下去,附近几座城继续留人盯着,有消息立刻回来禀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名弟子齐声应下,很快退出了议事堂。
等门重新合上,三长老才皱着眉开口:“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再往远处派人,迟早会惊动其他仙门。姜秋一个外门弟子,犯不着让栖云宗这样兴师动众,总得有个能说得过去的名目。”
二长老也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若只是说人从柴房跑了,外面的人不会替我们留意,反而会问我们为何非要把他抓回来。”
谢政尧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忽然抬眼:“藏珍阁失窃。”
五长老一下愣住:“什么时候的事?”
谢政尧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点玩笑:“一月前。”
五长老更茫然了:“丢了什么?”
“几株灵药。”
五长老没说话,藏珍阁归他管,昨夜有没有人进去,里面到底少没少东西,他自己还能不知道?谢政尧也没有催,就那么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五长老终于慢慢点头:“对,确实丢了几株灵药。”
三长老转头看他,表情一言难尽。
谢政尧却像完全没看见,五长老继续道:“外门弟子姜秋趁着长老外出,私闯藏珍阁,盗取灵药,毁坏珍材,事发以后畏罪潜逃。今日便以此事发出追令,附近各宗、各城都送一份,让他们发现人后立刻通知栖云宗,我们将派人抓捕。”
三长老听得嘴角直抽:“你还真准备把这些全扣他头上?”
谢政尧面不改色:“不是扣,他现在确实畏罪潜逃。”
“他畏的是爬床的罪,跟藏珍阁有什么关系?”
二长老端起茶杯,想了想倒觉得这说法并不算离谱:“姜三儿连你的床都敢爬,偷几株灵药放在他身上,外人应该也不会觉得太奇怪。”
三长老脸当场黑了:“上个月他还钻过你的浴房,你有什么资格坐在那里说我?”
二长老喝茶的动作一顿,默默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谢政尧额角狠狠跳了一下,终于沉声打断:“够了,这些破事以后谁都不许再提。”他的的视线从几位长老脸上一一扫过,神色也重新沉下去:“追令可以发,但有一点必须记清楚。找到姜秋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得伤他。”
三长老皱眉:“若是他反抗呢?”
谢政尧没有犹豫:“绑回来。”
二长老又问:“若是人先落到其他宗门手里呢?”
谢政尧抬眼看他:“抢回来。”
这一次,堂内几人的神色都变了。一个外门弟子,值得栖云宗为了他去别的宗门抢人?
谢政尧却没有解释,只将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清楚:“无论如何,人要是活着,必须完整着回到栖云宗。”
与此同时,那个被谢宗主明令要求“必须活着回来”的人,已经快让殷长寂练得只剩一口气了。
姜秋整个人趴在偏殿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从头发丝到脚趾都写着拒绝起床。腿疼,腰疼,胳膊也疼,昨天练腿,前天练拳,大前天又不知道被殷长寂摔了多少次,现在只要稍微动一下,浑身上下就像有一群人在拿小锤子敲骨头,他严重怀疑自己还没来得及强身健体,先要英年早逝。
房门被人推开的时候,姜秋连脑袋都没抬,先发制人道:“今天不练,你说什么都没用,拿红烧肉威胁我也不好使,我这条命今天必须歇一天。”
身后的脚步声停在床边,殷长寂语气竟意外地没跟他抬杠:“今日不练,起来跟本座出去。”
姜秋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隔了两息才从枕头里露出半张脸,狐疑地看着他:“老登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准备把我骗出去再练?”
殷长寂低头看他:“去人界,不练。”
姜秋眼睛一下亮了,翻身便想坐起来:“去买菜?”
“今日不买。”
“那买肉也行,那家五花肉不错,都是常客了,老板要给我打折。”
殷长寂看他一眼:“也不买。”
姜秋动作顿住:“那去人界干什么?”
“散心,省得你继续趴在这里装死。”
姜秋上下打量他一遍,明显有些不敢相信:“你专门带我出去散心?老登你按的是好心吗?”
殷长寂转身便往外走:“不去便算了。”
“去,谁说不去了!”
姜秋立刻掀开被子,结果动作太猛,腰上猛地一酸,疼得他扶着床柱停了好一会儿。殷长寂站在门边回头看他,视线从他腰上扫过去:“还能走?”
姜秋咬着牙把腰挺直:“当然能走,我腿还在。”
殷长寂看着他那副一瘸一拐还要硬撑的样子,只评价了一句:“活该。”
姜秋当场炸毛:“谁害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是你自己要练拳脚。”
“我让你教我,没让你照死里摔我。”殷长寂已经出了门,姜秋只能一边骂一边跟上。
到了外面,他刚看见山崖便忽然想起上次去人界的惨痛经历,脚步当场停下:“先说好,这次你要是还敢把我手脚捆到一起,像烤全羊一样吊过去,我今天宁可死在魔界也不出去。”上回那根绳子从手腕脚腕中间一穿,他整个人一路被吊在半空打转,回来以后连做梦都觉得腰上勒得慌。
殷长寂显然也记得,甚至没有反驳,只从旁边拿出一条东西。
姜秋看见颜色的时候眼皮先跳了一下,还是红色。只不过这次不是细绳,而是一条足有巴掌宽的长绸,料子柔软厚实,摸上去也不像会勒人。姜秋凑过去捏了两下:“这又是什么?”
殷长寂道:“你不是嫌上次勒得慌,换这个。”
姜秋把那条绸带拿起来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每次都非得弄成红的?”
殷长寂回答得理所当然:“显眼。”
姜秋闭了闭眼,还是这个理由。他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件事上殷长寂大概不会有第二个答案。很快,姜秋便知道这条红绸到底怎么用。绸带从腰腹下方兜过去,又绕过后背,稳稳托住整个人,既不勒手,也不捆脚,看着倒像临时做了一个柔软的座兜。姜秋试着往上一坐,意外发现还挺舒服:“这个不错,以后就用这个,至少终于不像要拿我去祭天了。”
殷长寂看他一眼:“这次不骂了?”
姜秋调整了一下姿势:“看你表现。”话音才落,红绸已经凌空而起,连带着他一起离了地。姜秋下意识抓住两侧,发现绸带托得相当稳,这才稍稍放心。
殷长寂御空而起,姜秋就这么坐在红绸上跟在一旁,山川很快从脚下退远,迎面的风也没有上次那么要命。姜秋低头看了看越来越远的山谷,心情一下好了不少:“这个真行,以后去人界都这么带,我还能顺便看看风景。”
殷长寂没搭理他,姜秋坐稳以后胆子越来越大,甚至嫌速度不够:“能不能再快一点?这次又不会把我勒死。”
殷长寂偏头看了他一眼,下一瞬,速度骤然暴涨。姜秋整个人往后一仰,一把抱住红绸边缘,刚才还嫌慢的人瞬间改口:“我让你快一点,没让你直接送我投胎,慢点!!”
风里传来殷长寂压不住的笑声:“方才是谁嫌慢?”
姜秋被风吹得眼睛都快睁不开:“我现在收回,你听见没有!”
两人最后还是顺利落在了人界城外,姜秋落地以后还在低头研究那条红绸,越看越觉得比上次那根破绳子强了不知道多少:“这东西是不是挺贵,还专门为了带我去人界弄的?”
殷长寂把红绸收起来:“免得有人一路喊勒。”
行吧,至少这老登嘴上缺德归缺德,抱怨过的事情还真听进去了。姜秋还记得刚见到他第一天就被万般蹂躏,还以为自己活不长了,没想到这魔尊似乎没那么暴虐成性,从那天后还真就没再水淹火烧雷劈风吹。
结果这点感动还没维持多久,殷长寂便又从袖中拿出了另外一样东西。
姜秋一看见那抹熟悉的鲜红,脸顿时垮了:“不是吧,都带我出来散心了,手上这个还要继续系?”
殷长寂把红绳递过来:“手伸出来。”
姜秋站着不动:“我今天又不会跑。”
殷长寂看着他:“你会。”
姜秋不服:“我什么时候跑过你?”姜秋想了想,最后还是把手腕递过去,嘴里顺便替自己辩解:“我现在吃你的,住你的,还指望你教我拳脚,我跑什么?真跑了以后谁管饭?”
殷长寂系绳子的动作似乎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知道便好。”
姜秋低头看看,一根红绳,一人一头,两人中间隔着几步距离。他越看越觉得这玩意儿容易让人想歪,“你这爱好迟早得让别人误会。”
殷长寂抬眼:“误会什么?”
姜秋已经转身往城里走:“没什么,今天难得不用挨打,我懒得跟你解释。”街上正热闹,姜秋也没什么明确目的,干脆走到哪儿算哪儿。路过糖人摊的时候,他很快又走不动了,扯了扯红绳便停下来:“来两个,随便画。”
摊主手脚麻利,没一会儿便递来两只糖人,一只兔子,一条龙。姜秋几乎想都没想便拿了那条龙,顺手把兔子递给殷长寂:“你的。”
殷长寂低头看了看,没有接:“为何本座是兔子?”
姜秋理直气壮:“老板给的。”
殷长寂看着他手里的龙:“换。”
姜秋立刻护住:“不换,我先拿的。”
殷长寂只提醒他:“本座出的钱。”
姜秋低头看看自己的龙,又看看那只兔子,实在想不通:“你都几百岁了吧?都这么大岁数人了,跟我抢这个干什么?”
殷长寂伸出手,态度相当明确,“本座没那么老。”
姜秋跟他僵持片刻,最后还是败给了现实,不情不愿地把龙递过去:“给你行了吧,还抢小孩东西。”
殷长寂接过龙糖人,顺手咬了一口尾巴:“你是小孩?”
姜秋把兔子耳朵咬掉一块,不想理他。
再往前走,街边又有人摆了套圈摊子,姜秋原本只是随便看一眼,很快便注意到最里面摆着一只巴掌大的黑龙木雕。他立刻停下脚步,抬手指过去:“你看那个,像不像你?”
殷长寂顺着看了一眼:“哪里像?”
姜秋认真评价:“黑,而且看着脾气也不太好,凶恶。”
殷长寂侧目看他:“你胆子最近确实大了不少。”
姜秋已经掏钱买了十个圈,压根没把威胁当回事。结果第一圈没中,第二圈没中,第三圈依旧擦着木雕飞过去。姜秋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他捏着剩下几个圈,忍不住怀疑:“这摊是不是又有问题?”
殷长寂站在旁边看得十分清楚:“摊没问题,人有问题。”
“你行你来。”
“无聊。”
“不会?”
这两个字果然有用,殷长寂伸手,姜秋立刻把剩下的圈全部塞过去:“来,让我看看你这到底有多会。”
殷长寂随手一扔,竹圈稳稳套住黑龙木雕。姜秋盯着看了两秒:“运气不错。”第二个又中,第三四五六七个还是正中目标,摊主的脸已经快绿了。姜秋一看不对,赶紧伸手抓住殷长寂的手腕:“够了够了,就要那个黑龙,剩下的都不要了,给人家留条活路。”
摊主如蒙大赦,飞快把黑龙木雕递过来,生怕这两个人继续套下去能把整个摊子搬空。
姜秋拿在手里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最后干脆塞进殷长寂手里:“送你。”
殷长寂皱了下眉:“本座不要,丑。”
姜秋立刻道:“你自己套的。”
“是你要的。”
“可我觉得像你,当然应该归你。”
殷长寂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黑龙:“因为黑?”
姜秋忍着笑点头:“主要是。”殷长寂看了他片刻,到底没有扔,塞进了袖子里。
两人后面又去茶楼听了会儿说书,看了一场街头杂耍,最后甚至蹲在路边看了一群人斗蛐蛐。殷长寂一开始明显没什么兴趣,结果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左边那只会赢。”
姜秋当场反驳:“右边那只才厉害。”
殷长寂连看都没多看:“左边。”
姜秋不服:“赌不赌?”
殷长寂问他:“赌什么?”
姜秋想了一会儿,很快拍板:“谁输谁洗碗三天。”
殷长寂答应得相当痛快,半刻钟以后,右边那只蛐蛐翻了,姜秋蹲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罐子。殷长寂已经站起身,还没忘提醒他:“记得洗碗。”
玩了整整一个下午以后,他才发现身上那些酸痛似乎真没早晨那么明显了,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人准备找地方吃饭。姜秋这一个月顿顿都是自己下厨,今天既然说好了散心,说什么也不肯再碰锅。路过一家酒楼时,里面刚好飘出一阵肉香,他立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殷长寂:“你是不是也有点饿,要不要进去?”
殷长寂闻了一下味道,倒没拒绝:“进去看看。”
姜秋顿时满意,难得今天终于轮到别人给他做饭。结果两人才刚准备进门,旁边便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栖云宗那个还没抓到吧?”
“还没有,听说偷了不少灵药,附近好几个城都贴了追令。”
姜秋脚步一下停住,栖云宗,偷灵药,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听都让他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但应该不是他。因为他了解原主的死德性,若灵药和男修放在一起,他只会偷男人。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不远处几个人正围在墙边看一张新贴的告示。姜秋想了想,还是扯了扯红绳:“过去看看,说不定是哪个认识的师兄”
墙上的告示最上方印着栖云宗的宗徽,下面还有一张画像,姜秋第一眼便觉得有点眼熟,于是他又往前凑了两步。
第一行写着——栖云宗逆徒姜秋。姜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继续往下看。——私闯藏珍阁,盗取灵药,毁坏珍材,事发以后畏罪潜逃。
姜秋彻底没声了,他把整张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不对,又重新看了一遍,最后缓缓抬手指向自己:“他们上面写的这个人,有点眼熟啊?”
殷长寂站在旁边看得很认真:“画像确实是,虽然画得比本人顺眼些。”
姜秋没心情跟他斗嘴,压低声音问:“我什么时候偷过灵药,我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殷长寂神情悠闲:“兴许你梦里偷的。”
姜秋差点当场炸开,又顾忌旁边有人,只能压着嗓子急道:“我从柴房跑的时候两手空空,连裤衩子都没多带,藏珍阁在哪儿我都不知道,我拿什么偷?”
旁边有人听见动静,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姜秋立刻闭嘴,等那人重新转回去以后,才往殷长寂身边靠了靠,咬牙切齿地低声问:“谢政尧是不是有病?”可再看那张告示,心里的火又冒了上来,爬床那堆破事他已经替原主背了。现在倒好,连没干过的偷东西都能往他脑袋上扣。
姜秋盯着最上面的栖云宗标致,低声磨牙:“谢政尧,你是真能编,我不过从柴房跑了一趟,几天不见连藏珍阁都让我偷了。”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好好出来散个心,结果散着散着,散成通缉犯了。
殷长寂看着告示,唇边反而浮出点笑:“几日不见,确实出息了。”
殷长寂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姜秋猛地转头:“你还笑,这里面有你什么值得高兴的?”
但他已经转身往酒楼方向走:“先吃饭,你骂谢政尧也不能填肚子。”
姜秋赶紧跟上,结果才走出两步又突然停住。他看看前面的酒楼,再回头看看墙上那张画像,最后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现在好像不太适合从正门进去。姜秋默默抬起袖子挡住半张脸,声音也跟着压低:“我觉得咱们今天还是走后门比较稳妥,我这叫不想惹事,不是怕。”
殷长寂没再逗他,只扯了一下两人腕间的红绳:“那便走后门。”
姜秋刚准备跟上,殷长寂却忽然从旁边酒楼小摊上顺手沾了一指调好的麻酱,直接抹到了他脸侧。
姜秋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缓缓抬手摸了一下脸,看见指尖上的麻酱以后,额角青筋都快出来:“殷长寂,你是不是——”后半句还没骂完,腕间红绳已经猛地一紧。
姜秋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只能捂着脸跟着人往酒楼后巷跑。
“你给我站住,谁让你往我脸上抹麻酱了!”
殷长寂走在前面,脚步都比平时轻快几分:“不是怕被认出来么,本座帮你遮一遮。”
姜秋追得牙都快咬碎:“谁家易容往脸上抹麻酱,你就是故意的!”
殷长寂没有回头,只是笑得十分愉快。姜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这趟出来散心的人,好像根本不是自己。这缺德老登的心情,看起来比他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