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州比岑笙想过的还要远。
又走了八天。路越走越荒,人烟越来越少,最后连树都成了稀罕物件。
日头挂在天边,灰蒙蒙的一团,照在身上也是凉的。风里带着沙,打在脸上生疼。
岑笙把裴昭那张狼皮裹在薛邈腿上,又给他头上裹了块厚布巾。他笑她把他包成了个粽子。
她说,粽子也比冻死好。
薛兰儿和景诗诗在车篷里裹着被子,缩成一团。
兰儿隔着车帘喊:“大嫂,还有多远啊!”
岑笙说:“快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还有多远。
第九日晌午,前头忽然出现了一道灰蒙蒙的土墙。墙不高,墙上头站着几个持枪的兵丁。
墙后头是一片低矮的房子,青灰色的瓦,被风沙磨得没有棱角。
城墙根下坐着几个裹羊皮袄的老汉,蹲着晒太阳。
凌墨勒住马,回头说:“玄州到了。”
岑笙长出了一口气。薛邈把裹在头上的布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望着那道土墙,没说话。岑笙低头看他。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他等这个地方,等了很久。
镇守使衙门在土墙中间,三间灰砖房,门口挂着面褪了色的旗。守门的兵卒验了公文,一路小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穿旧铁甲的汉子迎出来。他约莫四十来岁,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两块冻出来的红。
他上下打量薛邈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轮椅和那匹慢吞吞的马,眉头拧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只抱了抱拳,说:“薛校尉,镇守使张将军在里头等着。请。”
岑笙扶着薛邈进了衙门。院子里堆着几捆长矛,几个兵卒蹲在地上磨刀。张将军坐在正堂里,案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
他抬头看见薛邈进来,先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裹着青布夹袄、身量瘦削的女人。他问:“这位是。”
薛邈道:“内子岑氏。”
张将军点头,没再多问。他指着地图上几个标了红圈的点,说北边柔然人的游骑最近常常南侵,前几日刚劫了三个村子。
他说:“薛校尉,你从前在清河村的事,我听说过。你腿不好,我不派你上阵。但你脑子好使。你帮我看看,这几个隘口怎么布防。”
薛邈拄着柺杖走到地图前。他低头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点在一个红圈旁边的山坳处,说:“这里。柔然人不会走大道。他们会从这里穿。这里看着陡,其实有一条牧羊人走的小路,能绕到隘口后面。”
张将军盯着那个点,看了又看,猛地拍了一下案,说:“我怎么没看出来。”
他再抬头看薛邈时,眼神变了。
薛邈被安顿在衙门西边的一间小院里。三间瓦房,院子里有口井,墙角长着一棵半枯的老榆树。条件比京城差得远了。
窗户漏风,灶台冰冷。可岑笙站在院子里的时候,却觉得像回了清河村。
她把行李卸下来,先烧了一锅热水。薛兰儿和景诗诗帮着扫地、铺床。凌墨去后院劈柴。
岑笙把薛邈按在堂屋那张旧木床上,给他换药。他的腿又肿了,这一路骑马颠簸,膝盖上的旧伤青紫一片。
她拿热巾子敷上去时,他握着床沿的手紧了紧,到底没出声。她一边揉一边说:“明天我去镇上看看,能不能租个铺面。”
他道:“刚来就开铺子?”
她说:“不开铺子,我闲不住。你上你的衙门,我做我的活。”
他看着她。他没有劝。他知道劝不住。
他只说:“租铺面的事,让凌墨跟你去。”
她“嗯”了一声。她把他的腿裹好,又去灶上烧饭。灶房里只有半袋粗粮和几颗冻白菜。
她拿白菜帮子切碎了,和粗粮一起熬了一锅粥。粥端上桌时,薛兰儿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说没味。
景诗诗在粥碗边上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她来做饭。
岑笙把碗放下,说:“明天我去镇上买些盐和酱。”
薛邈喝完粥,把碗搁下,说:“这里苦。你跟着我,受罪。”
岑笙看了他一眼。她把他的空碗收走,说:“你再说一遍这种话,今晚就睡灶房。”
他闭了嘴。薛兰儿在旁边偷笑。景诗诗低头喝粥,唇角也弯了弯。
夜里,岑笙躺在薛邈身边。
窗外风大,把榆树的枯枝吹得啪啪打在窗纸上。屋里冷。她把狼皮铺在褥子下面,又把自己和他的被子叠在一起盖。
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床上,肩挨着肩。薛邈的腿还在疼。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她。
黑暗中,他的呼吸拂在她耳侧。她闭着眼,说:“明天你上衙门,别逞强。张将军看着粗,人应该不坏。”
他“嗯”了一声。
她又说:“兰儿和诗诗两个丫头,得给她们找点事做。不然闲下来要闹。”
他道:“你打算给她们找什么事。”
她说:“兰儿管账,诗诗绣花。我跑外。铺子开起来,三个人都有活干。”
他没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