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见泼墨,强取豪夺

来自 泼辣向导和她的冷脸萌哨兵·金错刀·3,386 字

铁岭的冬,冷得能剜人骨头。

银冈书院外的那条青石板路,每年一到腊月就被冻得梆硬,车轮碾上去,那声响比磨刀还刺耳。方知槿站在书院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后,把一双冻得通红的手拢在袖子里,隔着门缝看见那辆黑漆漆的马车停稳,车辕上坐着个神色木然的兵,腰间别着枪。

又是裴家的车方知槿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最近这两月,这马车隔三差五就从书院门口过,慢悠悠的,像一头在猎食前打量地盘的狼。车帘子垂得死紧,里头的人连个侧影都吝啬于露。

“斋长,外头风硬,回屋吧。”

门房老张头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个铜手炉,见方知槿单薄的身子立在风口里,犹豫着要不要把炉子递过去。

方知槿没回头,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睛却钉子似的,一直钉在那辆马车消失的街角。

而后她从书院后门拐出去,沿着城墙根抄近路。城墙根下的风更大,像刀子一样割她的脸。她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车马声,还有百姓在路边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那辆黑漆马车果然又折回来了,这次停在了她前方的巷口,不偏不倚,正卡在她去书局的路中间。

赶车的兵下了马,立在一旁,目不斜视。车帘子从里面被挑起一角,露出一截穿着色军装裤的腿,靴子擦得锃亮,踏着车辕稳稳落地。

裴行知就这么从车上下来了肩宽腿长,一身挺括的军装裹着,衬得腰线极窄。脸是极好看的那种,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可整张脸上半点笑纹都没有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透着股病恹恹的冷气,可那双眼睛却黑沉沉的,看人时总像含着刀子。

呸,长得人模狗样的,还什么铁岭军械署的总办,兼着护械营的营长,依她看不过是个汉奸走狗。

周围的行人见了,比见了瘟神躲得还快,原本喧闹的街巷顿时清了场。摊贩们匆匆卷起布帘,连正眼都不敢瞧他。

方知槿没躲她直直地迎上去,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仰起脸,对上他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裴总办,你这车马,是铁岭的马路修得不够宽,还是你裴府的轿子坐腻了,非要堵在这书院后门显你的威风?”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行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他身后的副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方斋长,裴总办只是路过……”

“路过?”

方知槿呵的一笑,带着明晃晃的讥诮,

“我看是来验收的吧?上次书院那批新到的国文教材,被你们军械署的人以纸张违禁为由扣了去。怎么,裴总办现在连我走哪条路也要管了?哦,对,如今铁岭地面上,你裴家说煤是白的,谁敢说黑?”

空气瞬间绷紧了副官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枪套。

裴行知却像没听见似的,嘴角甚至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也不知是笑还是嘲。

“方斋长书教得好,嘴皮子更利索。”

方知槿正要反唇相讥,余光却瞥见他身后那车帘子。

这东西今儿没放下来,她一眼就看见车里的桌案上,摊着几张纸,像是什么批文,上面盖着红戳子。而最让她火气上涌的是,旁边放着一本书,封皮已被撕去大半,露出内页上她亲手批注的字迹。那是她前日给国文班学生列的《昭明文选》选读篇目。

她的书她的书院连她课堂上的东西都被堂而皇之地摆在这辆汉奸的马车里。

一股火噌地从她心底烧到天灵盖。她知道裴行知是故意的,他就是来挑衅的,来告诉她,在铁岭,他裴家说了算。

方知槿没再看他,目光落到马车旁一个正蹲在墙角卖烤地瓜的老汉身上。老汉手脚冻得发僵,见气氛不对,正想把炉子推走。

方知槿走过去,掏出一块银元放在那烤地瓜的铁皮桶上,声音清亮,故意说给在场的每个人听:

“老人家,天冷,您的烤地瓜我全买了,您先去茶馆暖和暖和。”

老汉愣了一瞬,拿了钱千恩万谢地跑了。

方知槿掀开那铁皮桶的盖子,一股烫人的热气扑面而来。她回过头,对上裴行知那双依旧黑沉的眼。

下一瞬,她抄起那桶沿上放着的一碗黑乎乎的、摊主用来刷炉壁的墨汁劈手便朝裴行知泼了过去!

“哗啦

所有人都傻了。

 

浓稠的墨汁劈头盖脸地浇在裴行知身上,他那张冷白如玉的脸上、挺括的军装前襟、擦得锃亮的皮靴,瞬间溅满了污浊的黑点。有几滴顺着他额角往下淌,划过他锋利的眉骨,显得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格外骇人。

方知槿把空碗丢回铁桶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平静极了,甚至带着点笑意:

“裴总办,身上沾了墨,回去好好洗洗。下次若再想借书院的教材,直接来找我就行,不必费心让您府上的车马在巷子里吹风,也不怕冻着您那金贵的……”

“方知槿。”

他第一次喊了她的全名抬手用指腹缓缓抹去眼睑下那滴墨汁。黑色的污渍在他苍白的手指上洇开,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银冈书院,好得很。

他开口,声音依旧很淡,可方知槿还是听出了几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墨汁顺着他的裤脚往下滴,在雪地上留下几个小小的黑点。马车掉头,车轮声辘辘远去,留下一整条巷子的死寂和惊惧。

方知槿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那股火是泄了,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却从后脊梁爬上来。她攥紧了冻僵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怕他可她怕他又对书院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方知槿就听见书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撞击声。她披衣推门,看见几个穿着军械署制服的兵,正把一张盖了朱红大印的封条,贴在藏书楼那两扇紧闭的楠木门上。

封条上,军械署查封个大字,刺得她眼仁发疼。

带头的是裴行知身边的副官,姓周他看见方知槿苍白的脸,有些不忍地别开眼,压低声音快速道:

“方斋长,总办说……藏书楼藏有违禁书刊,且在战时私藏未报,证据确凿。即日起查封,所有人等不得擅入。”

违禁书刊?那里面都是前清和民初的典藏,还有她这些年辛苦搜集的线装古籍,哪里来的违禁?

“他凭什么?!”

方知槿声音都在发颤,指节捏得发白。

周副官不敢看她,只把那封条又按实了些:

“凭军械署代行战时安全检查之权。方斋长,您……您昨儿不该泼总办那一身墨。”

就为了一身墨?!

方知槿看着那扇被铁锁锁死的门,心一寸一寸往下沉。藏书楼可是是银冈书院的魂,是郝公浴留下来的遗泽,是铁岭这个边陲小城最后一点文脉的存身之处。

裴行知,你够狠。

她转身就去军械署,她要当面问问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军械署设在城西一座前清的旧衙署里,门口两尊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她不顾门口守卫的阻拦,硬往里面闯,动静闹得极大。

“方斋长!”

周副官追出来,一脸为难。

“让他进来。”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正堂里传出来。

方知槿猛地推开门,看见裴行知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鸦青色的长衫,外罩一件玄色马褂,眉目清隽,看着像个世家的读书公子如果忽略掉他那双黑沉沉、藏着刀的眼睛的话。

“裴行知!”

她拍案而立,胸膛剧烈起伏,

“你查封我书院藏书楼,到底凭什么?!”

裴行知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他脸色比昨儿更白了些,下眼睑处有一层淡淡的青灰,像是整夜没睡好。可那双眼睛依旧冷而锐,他看着她,语气平静

“凭你方斋长当街侮辱军方要员,凭我怀疑你书院私藏违禁刊物、勾结乱党。方斋长,战事吃紧,我行使检查权,不需要跟你解释。”

方知槿气得眼前发黑,

“你公报私仇!你汉奸!”

最后那两个字像刀子一样甩出来,扎得裴行知眼皮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他垂下眼,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紧不慢:

“方斋长,你骂我什么都可以,但你说我汉奸,有证据吗?再乱说一句,我连你的银冈学堂一起封了。”

方知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她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她死死盯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恨意滔天。

 

“裴行知,你最好记住你今天做的每一件事。人在做,天在看。你欠我银冈书院的,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让你亲自还回来!”

说完,她一把抓起桌上他喝了一半的那杯冷茶,狠狠地砸在他脚边的青砖地上。

“啪嚓!”

瓷片四溅,褐色的茶汤泼了一地。裴行知低头看着那滩狼藉,等着她摔门而去。脚步声消失后,他才慢慢松开一直攥在桌沿下的手指。

指节青白,掌心深处,一道极细的裂缝正在缓缓合拢那是他精神域里那棵三珠树的裂痕。从昨夜她泼他墨的那一刻起,他胸口那处天命烙印就开始隐隐发烫,而方才她怒极骂他汉奸时,那道灼痛几乎要把他从里面劈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缓缓起伏。

就是昨天泼墨的那一瞬的接触,他感应到了她精神域里那只蛰伏的白鹿。纯白、温润,但带着烈性,像一团被冰封住的火。

整个辽北,她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暴走的精神域安稳下来的向导。

副官周栩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碎瓷,犹豫半天,终究没忍住,小声问:

“总办,您……真要娶那个泼您墨的女人啊?”

裴行知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罕见地勾唇笑了一下

“能镇宅。”

次日,一顶花轿停在了银冈书院的大门外。

方知槿看着那顶刺目的红轿子,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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