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宅
三朝回门,是蘇家旧宅。
准确地说,是当年蘇府被抄没后,天子念及"恩典",还回来的一个边角小院子——三进的宅子,跟当年蘇家的侯府比起来,连个偏院都算不上。
蘇瑛梨没有嫡亲的长辈在世了,回门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对着苏家旧宅的方向磕三个头,算是告慰先人。
文寈禑按规矩陪他走了这一趟。
一路无话。
文寈禑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蘇瑛梨坐在马车里,隔着一层车帘,看不清外面的光景。
到了旧宅,蘇瑛梨下车。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下车时脚微微一软,旁边的小厮赶紧扶住。
文寈禑瞥了一眼,没说话。
进了院子,蘇瑛梨去了祠堂。
文寈禑没跟着进去,只在院子里等着。周凛凑过来低声道:"公爷,查过了,这院子里只有两个守院的老仆,都是当年蘇家的旧人,没什么问题。"
"嗯。"文寈禑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祠堂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他能看见里面那个人的背影,清瘦、单薄,跪在苏家的牌位前,背挺得笔直,像一支宁折不弯的竹。
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着。
没人知道,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爹,娘,我找到他了。
他还活着。
活得很好。
文寈禑心里莫名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他知道蘇家的事——当年苏家是文臣之首,他父亲是当朝太傅,桃李满天下。后来卷入夺嫡大案,被扣上了谋逆的帽子,满门抄斩。
那时候文寈禑还小,只记得父亲叹了一句"蘇太傅是被冤枉的",然后闭门三日,再上朝时便绝口不提此事。
苏家是不是冤枉的,文寈禑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年的案子是先帝亲手定的,如今新帝登基,也没有翻案的意思——否则也不会把蘇家最后这点血脉,当棋子一样塞给他。
正想着,祠堂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文寈禑皱眉。
咳嗽声断断续续,好一会儿才停下。紧接着,他看见蘇瑛梨扶着供桌,缓缓站起身,似乎晃了一下。
文寈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没必要。
不过是一个质子、一颗棋子。他身子好不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蘇瑛梨很快从祠堂里走出来,脸上看不出异样,只是唇色更白了几分。
"让公爷久等了。"他微微欠身,声音平稳。
"无碍。"文寈禑淡淡道,"既然完事了,回府吧。"
"嗯。"
两人转身往外走。刚走到二门口,一个老仆急匆匆跑过来,扑通跪下:"公子!老奴……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蘇瑛梨停下脚步:"张伯,有话直说。"
那老仆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文寈禑,又低下头,欲言又止。
"说吧,公爷不是外人。"蘇瑛梨语气平静。
老仆咬了咬牙:"公子……您走之前,老仆想给您泡一壶当年府里常喝的雨前龙井。您小时候最爱喝的……老奴藏了十二年,总算等到您回来了。"
蘇瑛梨沉默了一下。
文寈禑在旁边冷眼旁观。
这种老仆念旧的戏码,他见得多了。多半是借着叙旧的由头,递什么消息——这院子里的人,谁知道是不是陛下的人。
"不必了。"蘇瑛梨淡淡道,"我如今身子不好,太医说不能饮茶。张伯的心意,我领了。"
"可是公子……"
"我说不必了。"蘇瑛梨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张伯年纪大了,好好保重身体。往后……不必再记挂我。"
老仆眼圈红了,磕了个头,颤巍巍退下去了。
蘇瑛梨转身继续往外走,神色如常。
文寈禑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不像是演的。
如果要传递消息,没必要拒绝得这么干脆。
还是说,这本来就是欲擒故纵?
文寈禑压下心思,没有再想。
回府的路上,路过一条长街。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周凛在外面问。
"回周将军,前面……前面有个人倒在路中间,挡了道。"车夫回话。
文寈禑皱眉,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果然,长街中间倒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看样子像是饿晕的。旁边围了几个路人,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前。
文寈禑正要让周凛去处理,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公爷。"
蘇瑛梨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色苍白,眼神却很沉。
"别去。"
文寈禑侧头看他:"什么?"
"别让周将军去扶,也别靠近。"蘇瑛梨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那人身上有问题。您看他右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练出来的。一个饿晕的乞丐,不会有这种茧。"
文寈禑眯眼,再看过去——果然,那老者右手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老茧,在粗糙的手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还有他脚边。"蘇瑛梨继续道,"地上那堆破布里,隐约能看见刀柄的轮廓。他是在等您下车。"
文寈禑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刺客。
"周凛。"文寈禑沉声喊道。
"公爷?"
"绕路。"文寈禑冷冷道,"另外,派人把前面那个人拿了。记住,留活口。"
"是!"
周凛立刻去安排。马车掉头,从旁边的巷子绕了过去。
危机解除,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文寈禑转过头,盯着蘇瑛梨。
蘇瑛梨已经缩回了自己那边,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知道他是刺客?"文寈禑问。
蘇瑛梨睁开眼,眼神平静:"我小时候在宗人府,见过不少死士。虎口有茧、鞋尖磨平、站姿跟常人不一样……看多了,就认出来了。"
"宗人府?"文寈禑挑眉,"宗人府里为什么会有死士?"
蘇瑛梨淡淡一笑:"公爷说笑了。宗人府里关的都是皇亲国戚、罪臣眷属,想要某些人死的人多了去了。死士算什么,毒酒、白绫、意外……什么都有。"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文寈禑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复杂。
一个在宗人府里养了十二年的病弱质子,怎么会有这么敏锐的观察力?一个照面就能看出对方是刺客,连虎口的茧和藏在破布里的刀都看见了。
这可不是"看多了"就能练出来的。
"你倒是看得仔细。"文寈禑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蘇瑛梨垂眸:"久病成医罢了。我身子不好,不能习武,只能多看、多听、多想。不然……怎么活到今天。"
这话听起来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
文寈禑还想再问,蘇瑛梨却已经闭上了眼,微微侧过身,摆出了不想再谈的姿态。
"我有些累了,先歇会儿。到了公爷叫我。"
文寈禑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到底是陛下的人,还是……有别的目的?
马车辘辘前行。
蘇瑛梨闭着眼,指尖却在袖中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瞬——他动用了一点秘术,看清了那刺客腰间的刀和袖口藏的毒针。
因果反噬来得很快。
他现在耳朵里嗡嗡作响,左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听声音都发闷。这是因果镜像的损耗:每一次他动用秘术干预文寈禑的命数,自己就要付出代价。
刺客这一劫,本该是两天后文寈禑亲自遇上的。他提前插手挡了,这份反噬,就落在了自己身上。
还好……只是暂时失聪,不是什么大事。
蘇瑛梨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
这只是开始。
往后的日子还长,他得撑住。
至少……撑到那个人不需要他再挡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