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3:给先生戴花

来自 Toy【玩具】·萝卜toy·4,505 字

  城郊那座早年废弃的公立停尸房在旧港防波堤的北侧,铁门早就被海风咬得锈迹斑斑。

  文森特裹紧身上那件旧粗呢大衣,脚步踩过满地湿碎的煤渣,靴底与粗糙地面慢慢剐蹭着。

  走在前头的停尸房管理员塞缪尔·霍布斯提着一盏煤油马灯,驼背缩在脏污的棉衣领子底下,浑身散着一股隔夜劣质麦酒的酸气儿。

  老头欠着黑市地下赌场许多笔输红眼的烂账,若不是利息单被文森特卡在指间,他可不会冒着被革职的风险来替文森特做事情。

  “手脚麻利点,霍布斯,别拖延工夫。”文森特神情警惕,四处张望,左脸颊那道淡褐色的疤痕在晃动的油灯光晕下绷紧。

  “放心吧,莫雷蒂先生,今晚巡夜的差役早就被我灌趴在码头酒馆里了。”

  霍布斯摸索着腰间那串锈蚀的铁钥匙,从中挑出了一把最扁平的插进铜锁,用手扭着劲儿,嘎吱作响一阵儿,门就开了。

  这地方可没有什么好气味儿,一打开门,顺着敞开的门缝就有一股刺鼻的说不出的腐烂味儿朝着人翻涌而来。

  室内没有通电,七具用粗亚麻布单蒙着的尸体被并排停放在发黑的石台表面。

  文森特迈过积水的门槛,他伸手从皮大衣内袋掏出一卷泛黄的牛皮纸,拇指抹开第一页,视线顺着炭笔写下的粗劣字迹逐行排查。

  骨架规格必须在一百八十八公分上下,肩线必须平直匀停,发色也要能够在漂染药水的作用下彻底褪成雪白的才行,更为要紧的是亲属认领栏必须干干净净,这样才能做到没有半点后患。

  文森特掀开第一具石台上的麻布,露出一张干瘪发紫的方脸,骨架粗短,显然是附近矿场拉来的病死劳工。

  这种一眼就不行,布拉尔骨架偏瘦,这具就算被火烧毁后也明显能够看出端倪来。

  他手背一甩把布单重新盖好,脚步径直迈向第二具。

  霍布斯缩在门柱旁边,两只浑浊如同泥浆的眼珠死死盯着文森特腰间鼓鼓囊囊的枪袋,指甲局促不安地抠着马灯柄。

  他不过是个看大门的,他私自放文森特进来挑选尸体,这又破又旧的停尸房平日根本没人关注,可是文森特嫌他碍眼,要是在这里杀人灭口的话,他可干不过他。

  霍布斯站在一边,小声的咳嗽着,嗓子里的粘痰和他内心一样焦灼。

  文森特当然没注意到霍布斯的动作,他动手把那些尸体逐一翻开,前五具要么身体缺胳膊少腿,要么体态畸形,再好一点也是身材矮小或是过于高壮,这些全然对不上布拉尔的身形。

  直到走到第六具石台前时,文森特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掀开湿冷的麻布,底下躺着一具浸泡在海水里打捞上来的年轻男人,皮肉虽浮肿泛白,骨节骨架却舒展修长,肩胛与腰胯的比例与布拉尔相差无几。

  文森特注意到登记册上这一栏只草草记着“港口东防波堤浮游,无随身物件”,亲属那一格更是用横线划去,这意味着这具无名尸体根本没有亲属,就算尸体失踪了也无人在意。

  “就这具。”

  文森特两根手指卡住登记册的书脊,手腕横向撕扯,两页泛黄薄纸就落了下来,他叠好塞进了皮大衣内兜。

  随后他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卷扎着旧钞票,拿给了霍布斯。

  “管好你的嘴,老头,今晚这里没有人来过。”文森特把皮手套往上拽了拽,眼角余光扫过霍布斯贪婪的眉眼。

  霍布斯一把抢过钞票塞进裤裆,点头如捣蒜,连声应承着:

  “您放心,莫雷蒂先生,我老头子这辈子记性最差,就算有人问起,我也会守口如瓶的。”

  霍布斯在前面点起油灯带路,文森特走到停尸房后侧的卸货铁窗下,双指含在口中,发出了一声悠扬的哨声。

  不一会儿,窗外荒草丛中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伙计里卡多·平托开着一辆印着海产废料的改装木棚货车慢慢倒进了这片泥地。

  里卡多跳下驾驶座,肩膀扛着两卷用柏油浸透的厚重防潮防水布与两麻袋生石灰,快步溜进了后窗与文森特他们汇合了。

  两人见面只点了点头,便手脚麻利地将选好的尸体平移进防潮布内,然后用白花花的生石灰厚厚洒满全身隔绝腐败气味,最后拿粗麻绳捆扎结实后,小心的抬进了车厢的夹层木箱里。

  木箱外层密密实实对方这三层散发着腥臭的死鱼与碎冰块,腥味顺着货车缝隙往外冒,这招足够能把路上遇到的巡警糊弄过去。

  “现在运出北城关卡,一直顺着老运河往东开就行。”

  文森特替里卡多合上木箱翻板,拍了拍车厢铁皮,又不放心的仔细叮嘱道:

  “把这东西放在黑石庄园外围那座石桥的涵洞深处,洞口全用旧渔网与碎青砖码严实。没有我的指示,只要有人来动这口箱子你就直接崩了他。”

  里卡多带着破旧的工人软帽,吐掉嘴里的草根,点头应下:

  “知道了老板,天亮前保准把‘货’送到。”

  破旧的货车碾过烂泥滩,尾气裹着灰黑烟圈融入沿海公路的晨雾深处。

  文森特立在石阶边缘抽完一只粗雪茄后 ,狠狠的用指尖碾灭烟头,迎着冷淡的寒风,他转身拐进黑市狭窄的巷道里。

  黑市三号作坊的地下室里充斥着刺鼻的机油味。

  压码机师傅洛伦佐·法比安鼻梁上架着副厚底圆框放大镜,布满老茧的手指正拨弄着齿轮传动轴的刻度。

  一台微型机械压码机在铸铁工作台上飞速旋转着,金属齿条有节奏的啪嗒啪嗒的工作着。

  文森特迈下狭窄的旋转铁梯,将皮大衣甩在旧木箱上,抽出一把折叠折刀挑开操作台旁的盖着的托盘。

  托盘里摆着不久前刚刚“出炉”的几枚微型芯片,法比安停下手里的活计,摘下放大镜在脏衬衫角擦了擦,两颗灰白的眼珠斜瞥过来。

  “按你给的参数,编码全部对齐了主控的密匙频段。”

  法比安的声音沙哑,一听就知道是个老烟管。

  “幸好,这批原料还不错,这次出来的芯片我试过了,感应门上的磁条读头不会直接锁死。”

  文森特拿起一块金属卡胚对着悬空的煤气灯照了照,把卡片塞进贴身胸袋。随后从工作台另一侧抽出一份刚加盖完伪造印信的身份档案。

  这套文书从出生地、市政救济院登记编号到五年前在西区旧货行的税务完税记录都齐备无缺。

  档案受赠人与持有人签名的最末端,端端正正拓印着一圈极其微小的齿轮花纹暗记。

  那是一枚常年磨损留下的私章记号,内环缺口略微偏左两分,正是布拉尔在东区替那些走私商贩伪造通关文牒时习惯留下的暗底。

  文森特粗糙的拇指肚在那个小小的齿轮暗记上摩挲了半晌,嘴角动了动,带出点似笑非笑的样子。

  文森特知道只要这次成功之后,他和布拉尔就可以彻底远走高飞,过他们向往的自由生活。

  文森特收敛了笑容,这种充满血腥、欺骗与暴力的日子,他和布拉尔都已经过倦怠了。

  冬季的冷风缱绻,温度骤降之后,黑石山庄的佣人们都换上了冬装,庄园南侧副门外的红砖矮墙泛着湿凉。

  文森特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墨绿工装,将宽檐旧毡帽压至眉骨,他推着那辆码着沉重的长柄剪、修枝锯与几包防风麻布装着的泥土的双轮木板车,耐心的等在庄园外。

  守在副门铁栅栏旁边的两名荷枪实弹的近卫只是随意抬起枪管挑开木板车上的杂草扫视一圈,验过他腰带上挂着的市政外包苗圃工牌。

  这些日子里庄园里风平浪静的,他们乐得清闲,随意的摸了两下文森特身上的衣物,便示意放行。

  车轮沿着蜿蜒的砖墙缓缓推行,最终在南侧那株遮天蔽日的百年古樟树下停稳。

  花圃沿旁铺着一层新翻的湿润泥土,身着米白羊绒针织衫的白发青年正半蹲在石台边缘,两只纤瘦修长的手随意摆弄着一株带泥的白蔷薇幼根。

  听到沉重的木车刹停在石沿外侧的声响,布拉尔没有转头,视线依旧安静地停留在沾着水珠的花瓣上。

  两名跟班近卫被他方才借口采摘新鲜花枝支开在二十步开外的拱廊下,文森特上前靠近了布拉尔,视线在布拉尔脖颈的突然出现的项圈停滞一秒,随即转开视线,像一个普通的园艺工那样拿出修枝锯比划着一旁有些高的冬青枝丫。

  “东西找到了吗?”

  布拉尔嗓音放得又低又软,听上去不过是在同路过的花匠闲聊花木习性。

  文森特单手握紧平头修枝大剪,咔嚓一声剪落一丛枯败泛黄的冬青枝杈,手臂借着树枝叶子的掩护,飞快摸出一个小拇指大的纸团塞到布拉尔手中。

  文森特放好树枝,又继续边修剪边继续小声道:

  “新的已经弄好。”

  布拉尔点点头,文森特做事还算可靠,他心里也算松了口气。

  本来两人商量好在钓到艾蒙德之前就会找到一具合适的尸体的,但因为时间紧迫,他只能先搭上艾蒙德这条线,文森特则继续按他的计划行事。

  布拉尔借着袖口的遮挡,看了一眼纸条,确实不错,现在才真的是有了一条后路。

  文森特咬紧嘴里的硬木塞,手中的大剪刀再次剪落两截老枝,压低喉咙继续道:

  “还差一份血样。”

  这也是布拉尔提前就考虑到的,艾蒙德疑心重,单凭一具尸体肯定是骗不过艾蒙德,他在离开之前必须留下生物样本。

  等大火把尸体烧成灰,艾蒙德肯定会起疑心,只有跟庄园主档案里的样本做同源比对,两边合得上,死亡报告才能成立。

  布拉尔眼睑下垂,长长的的眼尾睫毛阴影遮住了浅琥珀色眸底的波澜,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庄园有专职的家庭医生,叫沃尔特,平日里只有健康日才来上门检查,上次艾蒙德胳膊受伤他见过。

  但当下的问题是,布拉尔总不能故意受伤让人抽血建档,这样一来太刻意了,极有可能被艾蒙德看出端倪。

  文森特侧过身,颇为大胆的借着自己高大的身影遮挡住了布拉尔整个人。

  “你这是做什么?”布拉尔眉头微皱,但害怕不远处的近卫看出来,只能警告文森特。

  “布拉尔,不能那么做。”文森特像是知道布拉尔在想些什么。

  布拉尔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错开身,让两人的距离保持在五步远。

  “知道了。”

  文森特沉沉的看着布拉尔,他知道布拉尔极有可能因此做出什么危险的行为来,所以当初他才一直反对这个主意。

  穿堂风卷起地上的干枯落叶,有人的脚步声正在朝两人靠近。

  “先生。”近卫的声音让布拉尔和文森特立马警觉起来。

  文森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只能匆匆把地上刚修剪的树枝搬弄上木车,然后推着车子走到更远的地方继续若无其事进行园艺的工作。

  “布拉尔,你在做什么?”

  艾蒙德回来没在房间里见到布拉尔,听佣人说是在花园里,他便连大衣都没来及脱下就先过来了。

  “先生,我在看花。”布拉尔整理好自己的表情,露出一个笑来。

  “先生,今天回来的好早。”布拉尔采了一朵盛放的银莲花,笑意盈盈的递给了艾蒙德。

  “嗯,回来吃晚餐。”

  艾蒙德看着布拉尔柔软的发丝在风中上下浮动,红润的指尖捏着的那朵白色小花看着和他人一样小小的。

  “喜欢花?”艾蒙德伸手接过,说话之际他已经走到布拉尔身边。

  “嗯。花既漂亮,又能当作装饰物。”布拉尔俯身又摘了几朵花,他仰起头看着艾蒙德淡漠的眸子,笑着道:“先生,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艾蒙德身量高大,他看着布拉尔舒展的眉眼,淡淡的开口。

  “先生,戴一下花怎么样?”布拉尔笑的眉眼弯弯,此时,恰好一阵风吹过,青年额间的发丝被风吹开,露出了莹洁的额头。

  艾蒙德:“……”

  布拉尔也是一时兴起,想要逗逗艾蒙德,但没想到对方不说话,于是他嘴角的笑容就淡了下来。

  “算了,先生就当我胡说好了。”布拉尔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但布拉尔没能成功,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先他一步行动,把他的肩头按住了。

  “先生?”布拉尔微微睁大眼睛,狭长的眼型都稍稍变圆润了些。

  “别动。”艾蒙德从布拉尔手里取走那几株洁白的小花,然后凑近了布拉尔耳郭。

  “唔,先生……好痒。”布拉尔一动不敢动,任由艾蒙德把那些小花的花梗插进他的发丝,别在了他的耳朵上。

  “嗯。”艾蒙德给布拉尔耳侧都戴上花之后,才撤回了手。

  布拉尔伸手摸了摸耳朵边,指腹摸到银莲花的花瓣,意识到艾蒙德是给他戴上了花,他倏尔笑出了声。

  “先生,原来是不许我给您戴。”

  布拉尔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调侃,这幅生动的面容倒影在绿色的深潭中,就像是一点小花坠落,那幽静不过的潭面再也没忍住也微微荡起一点涟漪来。

  “先生,您笑了?”

  布拉尔没想到艾蒙德会露出笑容来,即使那抹笑淡淡的,但嘴角上扬的弧度证明布拉尔没看错,艾蒙德真的笑了。

  就因为给自己戴花么?

  一滴冬季的露珠悄无声息的坠落,银莲花的花骨朵儿正迎着寒风摇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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