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阿淵是他们爱的结晶

来自 灰境·妄文音·2,332 字

温热的手不停抚弄着阿淵,阿淵的身体叠起来又展开,展开又叠起来,来来回回,像是在享受按摩。

 

“我知道你在听。”

 

是的,阿淵在听。

 

这没有办法,声音它自己传过来,这世上所有的东西,包括声音它自己,也非听不可。

 

“你是不一样的吧。”

 

是的,我是不一样的。

 

但是只需要简单的想想就能知道,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所以,这句话穿透了阿淵,她感觉下面的裤子也深有同感。

 

阿淵和这条裤子是朋友,他们紧紧挨着,身体碰着身体,有着近乎相同的体温。

 

她们才相识不久,但是他们已经到了勾肩搭背的程度,是这个热热的肉体把他们连接起来的,这一点,阿淵和裤子都清楚。

 

这时候,他们就算没有心怀感激,但也安静地听着这个肉体发出的声音。

 

这温暖的肉体发出很多声音,血液流动,细胞奔跑,病毒打架,皮肤摩擦,指甲抓挠,毛发缠结,再加上声带的震动……声音各种各样,肉体真的无时无刻都在述说。

 

不像阿淵和她那总是变动的朋友们,发出的声音微弱到谁也听不见,所以他们总是安静。

 

但当在肉体的帮助下,他们就能发出声音了,他们喜欢肉体。只有贴在肉体上,他们才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是有意义的。

 

阿淵和裤子趁着这双手的不停抚弄,像只慵懒的猫咪一样抖擞身体,甩出无数细弱的纤毛,懒散而欢悦地在空气中舞蹈,假装不经意地钻到肉体那热热的腔体里去。

 

然后肉体会像被他们的突然造访而吓住一般,突然打一个喷嚏或者好几个喷嚏,像强劲的喷射机一样,把她们的纤毛喷得到处都是。

 

这时候,他们的一部分纤毛也会重新回到他们的身体,他们便会同时体验到纤毛曾经感受到的快乐。

 

这是飞翔的感觉,这是自由的感觉,这才是一个生命该有的热情。属于一个生命该有的感觉。

 

她们喜欢这样的游戏。她们的全身上下都在思索,不会错过任何一次玩这个游戏的机会。

 

“啊,阿嚏!”

 

阿淵快乐得要飞起来了。

 

“我真是疯了,竟然对着内裤说话。”书莱把内裤放到一边。

 

黑白条纹四角裤折成一个小面包形状,柔软地坐在沙发上,小面包的一角靠着书莱的腿,靠着妈妈并脚坐好,乖乖的样子。

 

“哎。”

 

叹气声落了下来,砸到阿淵身上,沉重又冰冷,阿淵马上知道这是镜子,他们俩也是老相识了。

 

镜子很臭屁,他总是说:“你瞧瞧你自己的样子吧!

 

那种语气,好像世上就只有他的样子才能称为样子,他不接受任何反驳。当然,也有可能是阿淵的声音太小了,小到无论说什么都只能收到质疑。

 

于是阿淵觉得镜子说得对,可是有时候又会怀疑自己觉得镜子说得对到底对不对。

 

这时候,她就又想再瞧一眼自己的样子,好再确认一番——因为每一次阿淵瞧镜子里的自己,都不一样。

 

有时候一团黑,有时候太过白,有时候太过小得啥也见不着,有时候又太过大得啥都看不清。这让阿淵每看一次自己,都添上一些新的疑惑。

 

当阿淵躺着和朋友们晒黑暗时,她也会有一种暗暗的想法——这会不会是镜子的问题?

 

这疑问永远也不会得到答案,因为阿淵她不可能和镜子讨论这个问题,一是显得不尊重镜子,二是镜子毫无疑问会勃然大怒,你知道,他最受不得反驳,而她毋庸置疑永远辩不过他。

 

在他那里,讨论就是反驳,这一点确凿无疑。阿淵尊重他。

 

这一次,镜子不带商量的又贴在阿淵身上,发出一声低沉的“你瞧瞧你自己的样子吧!”

 

阿淵简单和他打过招呼,就准备一直这样相安无事下去,可是可能是现在很快乐的原因,那个疑问又从阿淵的全身浮了上来,于是,她索性放纵纤毛去瞧她自己的模样。

 

没想到这一次镜子把她照得还行,虽然总觉得哪里又缺失了一块,但是显露出来的部分黑是黑,白是白,妥帖、和谐而分明的样子。她的纤毛于是自恋地趴在镜子上不走了。

 

“这个样子,还怎么去面试呀?”

 

书莱呆呆地问。电视没有开,黑黑的屏幕照着坐在沙发上的她,倒是一副安好的样子。

 

“你替我去面试吧,好不好?”

 

书莱呆呆地问。黑黑的屏幕里,她看不见她的嘴唇嚅动,也听不见她的回音。她们两两相看着,一个一抹黑,一个花斑白。

 

手机响了一声。

 

书莱不用看,也知道是人力发来的,现在已经到了面试的时间了,电视机旁边的时钟明确地指出这一点。

 

她耳朵里旋绕着那“叮”的一声,她任由它钻进去。

 

像是忽然浑身软掉了,她倒在了沙发上,手瘫下来,把镜子拂去了一边,软软的内裤垫着她的手。

 

这时候,她的手变得异常灵敏,她感觉好像这条裤头在蛰她,像利拓那样蛰她,熟悉的利拓,亲切的利拓,恐怖的利拓。

 

她心中停不了颤抖,血液扑簌簌发出锁一样的扣合声。咬合她。

 

她最最亲密的,亲爱的利拓,这是他的内裤,他的贴身物品,或许比她还了解他、爱他,身上毫无保留地沾染利拓的气息,连洗衣液都洗不掉的拓印。

 

“你是自愿的吗?”书莱呆呆地问。

 

“你比我爱他。”

 

“你告诉我,你是自愿打我的吗?是发自内心的吗?”

 

阿淵的纤毛飘到空气中,贴到书莱的眼睛里。阿淵看见了自己的模样,水灵灵的,像一个柔弱的小男孩,是利拓小的时候。

 

原来小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起了,那时候,有没有阿淵呢。阿淵仿若是他们爱的结晶。

 

阿淵高兴极了,纤毛更多的飞了出来,涌进书莱的七窍里,占满她,慰她。

 

书莱感觉好痒,眼睛、嘴巴、鼻子、包括耳洞里,好痒。恋爱的痒,承诺的痒,生活的痒,被揍的痒,女儿的痒。好多的爱,好多的痛,好多的痒。

 

书莱又哭又笑,她拿一张白色的纸横折,小心地蘸眼睛缝里面的眼泪,盐水不蘸干净的话,周围的伤口会发炎、会红肿,会更难受的,利拓看见要心疼了。

 

他要是这时上班凑巧得空,看见监控里自己的模样,准还会笑她:“又哭又笑,黄狗撒尿。”

 

“老公,我好想你。”

 

她的目光略过监控,对着电视机里的自己说。

 

“老婆,你怎么还不吃饭?快吃饭吧,不想做的话,点外卖嘛。”

 

墙角里发出金属发锈的男人声音。

 

书莱的全身开始发抖。她呆呆地面向监控。

 

利拓看着监控里老婆的笑脸,不禁也甜蜜一笑,他看看四周,小声地说:“我也想你。”

 

他心想,老婆对他这么好,他这辈子,无论如何必须要对老婆好,不能再做混事了。

 

监控里传来刺拉拉的一段小小的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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