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差点皈依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2,700 字

  等老太太端着碗走远,他才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姜秋根本没察觉,注意力已经转到另一边去了。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正好没地方坐,问能不能跟他们拼桌。姜秋给她腾了两个位置,那妇人道完谢,把怀里六七岁的小男孩放到凳子上,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擦汗。

  “让你别跟,你非要来,走一半又喊腿疼。”

  男孩嘴里咬着半块斋糕,含含糊糊反驳:“娘也喊累了。”

  “我喊累能自己走,你喊累还得我抱。”

  “我以后长大抱你。”

  妇人原本还想骂,听完直接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姜秋也跟着笑:“嘴还挺甜。”

  “也就剩嘴甜了。”妇人看向姜秋腰间那束花,“你们第一次来吧?拿这么多青心花。”

  “人家说不要钱,我就多拿了几枝。”

  妇人顿时笑出声:“那边周婶就是大方,去年花开得多,她给人一把一把塞,最后剩的还全抱回家喂鸡了。”

  姜秋低头看看自己那把花,突然觉得更正常了。

  妇人又问他们是不是准备上香,顺便提醒晚些时候有圣饮,错过了也不用特意等,并不是天天都有。

  “听山下的人说,这水还挺灵?”

  “老人家爱说灵。”妇人把自己碗里的蘑菇夹给孩子,“我喝着就是甜水,里面放了点山蜜和草药。真能治病,药王谷还不得把门关了。”

  姜秋一听这话,顿时觉得她比自己还清醒:“你不信?”

  “也不是不信,求个心安罢了。”妇人笑道,“我家这孩子小时候身体弱,我什么寺都拜过,什么药也吃过,后来慢慢长好了。到底是药管用还是佛管用,谁说得清。老人愿意说佛祖保佑,那就让他们说呗。”

  她说这些时神情再自然不过,姜秋原本因为山下那对父子而生出的疑心,不知不觉又往回收了些。

  饭后,三个人那桌先走了。刀疤眉果然要去正殿看看,临走还从院里拿了一枝青心花,被铜环男人笑了半天。

  “你不是不信?”

  “我拿花跟信不信有什么关系?不要钱。”

  姜秋听见这句话,当场觉得找到了知音,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一把:“这人挺实在。”

  殷长寂顺着他视线看了那三人一眼,没评价。两人也没在饭桌边待太久,他们下午主要还是为了找佛窟。

  按照白芷抄下来的旧记载,紫晶应该在青灯寺后山,可现在寺院布局和八十多年前显然早就不一样了。姜秋沿着后院找了两条旧路,一条被塌下来的石头彻底堵死,另一条绕着绕着去了放生池。

  池里几条鱼肥得像有人天天拿馒头喂。

  姜秋蹲在池边看了半天:“这是不是已经胖得游不动了?”

  殷长寂站在旁边:“你想吃?”

  “这是佛寺的鱼,我还没缺德到这份上。”

  话虽这么说,姜秋还是盯着其中最大那条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鱼自己甩尾游远。

  他们在后院转到半下午,正殿附近忽然传来几声铜铃。

  姜秋原本没在意,后来看到不少人朝一个方向走,才想起上午老太太提过的圣饮。“走,看看甜水。”

  正殿侧边已经摆起一张长桌,桌上整整齐齐放着青瓷小杯,几个镇里的妇人正拿白瓷壶往里面倒水。旁边还有一盘切开的梨,几个孩子围着转,被家里人一人赶走一次,过一会儿又偷偷绕回来。

  整个场面怎么看都和哪家办庙会差不多,姜秋排在后面,轮到自己以后一次拿了两杯,其中一杯顺手递给殷长寂。“给。”

  殷长寂接过去,没有立即喝。姜秋已经先闻了一下:“蜂蜜味。”

  他等了片刻,见殷长寂既没把杯子扔掉,也没说不能喝,直接仰头尝了一口。

  “还真就是甜水。”

  殷长寂看着他:“你倒是喝得快。”

  “你都没说不行,我等什么?”

  姜秋又喝了一口,甚至认真品了品:“里面应该还有东西,有点草根味,不难喝。”

  他说完发现殷长寂还拿着杯子,便抬了抬下巴:“你怎么不喝?”

  殷长寂这才低头抿了一口,甜,微苦,确实像某种草药煮出来以后添了蜜。

  除此之外,一时没有什么特别,殷长寂又喝了第二口。

  姜秋见状彻底放心,把自己剩下那半杯也喝完了:“我就说没事。”

  殷长寂没回答,只低头看了一眼杯底,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不知道为什么,从踏进青灯寺以后,他始终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不是某一个人,不是某一盏灯,也不是眼前这杯水。

  更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所有正常的东西后面,偶尔露出一点痕迹,等他真去找时,却又什么都没有。

  他没把这种没头没尾的感觉告诉姜秋,告诉了也没用,倒不如继续看。

  姜秋完全不知道身边的人已经开始留心,喝完以后把空杯送回去,还顺手拿了块梨。发梨的大婶见他喜欢,又多塞给他两块,他一点没推辞,回来以后自己吃一块,另一块递给殷长寂。

  “尝尝,挺甜。”

  殷长寂接了,姜秋看他正常吃了,自己心里最后那点戒备也跟着散了大半。

  他这个人向来很会想开,赤骨岭连魔兽粪都看过,醉春楼的池子说泡也泡了,如今到青灯寺,人家给花就拿,给饭就吃,给甜水自然也照喝。真要一路疑神疑鬼,身世还没查明白,他自己先能把自己累死。

  两人吃完梨,又继续去后山找路,期间姜秋还在一处供香客休息的院子里发现了口热泉。

  泉池不大,旁边木牌写着“洗尘池”,几个走了一天山路的男香客正在里面泡脚,有人甚至干脆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一边泡一边打牌。

  姜秋站在池边看了足足三息,“走一天了,泡会儿腿。”话音落下已经找地方坐了,鞋袜脱得比谁都快。热水刚没过小腿,他整个人顿时舒展开来,靠着后面的石头长长出了一口气。“舒服。”

  殷长寂站在旁边看着他,姜秋见他不动,还往旁边挪了挪:“地方够,你也来。”

  “你来查紫晶还是来享受?”

  “这两件事冲突吗?”

  殷长寂最后还是坐了下来,姜秋看他也把腿放进去,彻底觉得这青灯寺除了山下那两个香客有些不正常,其他地方实在没什么可挑的。

  泉水是热的,饭能吃,甜水也不错,花还是白送,甚至不要门票。他泡了一阵,差点都不想起来。

  等他们终于从洗尘池离开,太阳已经开始往山后落。白日里最闹腾的孩子被家里人一个个带下山,院里慢慢安静下来,不少香客则开始往正殿走。

  姜秋路过时本来只是随便往里看了一眼,脚步却忽然慢了。

  他看见一枚铜环,下午那个坐在隔壁桌笑得最大声的年轻修士,此刻正坐在正殿靠外的蒲团上,背对着门口,右耳那枚铜环在青灯下反了一点光。

  旁边是刀疤眉,再旁边则放着一把折扇。

  三个人都没走,姜秋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只以为他们逛累了在里面歇着。可等他走近两步,才发现上午最吵的刀疤眉此时安静得有些反常。

  那人正跪在蒲团上,腰背挺得很直,面前那枝不要钱拿来的青心花已经插进了供瓶里。

  姜秋停在殿门外,盯着看了片刻。恰好第一声晚钟从寺后传来,沉沉的钟响扫过院落,殿内的人纷纷低下头,刀疤眉也跟着低了下去。

  姜秋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那不是下午说佛祖欠他灵石的几个吗? 这么快就拜上了?”

  正殿里香烟很淡,青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折扇男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只能看见旁边铜环男人侧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姜秋又站了片刻,正准备走,第二声钟忽然响了。就在钟声落下以后,他看见刀疤眉把额头慢慢贴到了蒲团上,动作不快,也没人碰他。

  可姜秋莫名想起了几个时辰前饭桌上那句——“我还怕一尊泥像?”他原本已经准备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旁边的殷长寂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昏暗的廊下,安静地看着殿里那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