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也喜欢男人
深夜的白家书房里,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像有人在暗处数着时间。紫砂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杯口的热气早就散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油膜浮在表面。白父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揉着太阳穴,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在试图揉开什么东西。
“你刚才说你弟弟谁也拦不住。”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白清衍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白色的边。他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我什么?”
白父睁开眼,盯着他的背影。那目光像一把刀,从白清衍的肩头划到腰间,又收回来。“你拦过他吗?你知道他的事,但你拦过吗?”
白清衍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他的肩膀移到了他的后颈。他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我拦他干什么?他又没做错什么。”
白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炸开,像一颗子弹打在墙上。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抖。“没做错?他跟一个男人搞在一起,叫没做错?你脑子进水了?”
白清衍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的姿态很放松,但放松底下的东西是硬的。他的声音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
“您觉得他做错了,是因为您觉得男人就应该喜欢女人。可他不一样。这不是他能选的。您打他,骂他,逼他分手,他就会变正常了?”他顿了顿,目光没有从白父脸上移开。“父亲,您错了。他只会跑得更远。”
白父盯着他,眯了眯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他以为自己认识了三十年、却突然发现根本不认识的人。
“白清衍,你今天说话很奇怪。你平时从来不跟你弟弟站一边。今天怎么了?”
白清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拿下来。他低头看着那根烟,指腹在烟纸上捏了一下,然后把烟捏碎了,碎末从指缝间掉下来,落在垃圾桶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没什么。”
白父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碎烟末上,眉头皱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白清衍把手上的碎末拍干净,声音平淡。“没学会。就是习惯了拿着。”
白父的目光更锐利了,锐利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你是不是也有什么事瞒着我?”
安静。书房的灯闪了一下,像是电流不稳,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了一下开关。挂钟的滴答声突然变得很响,一下一下的,敲在白清衍的耳膜上。
白清衍抬起头,看着白父。他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终于决定往下跳。
“爸,您刚刚问我怎么不拦他。”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是因为我没资格拦他。”
白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什么意思?”
白清衍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积攒什么东西。然后他吐出来,声音平静,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意思是我喜欢的人——也不是女人。”
白父愣住了。他的手扶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像五根冻僵的树枝。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但找不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的琴弦。
白清衍看着他,目光没有躲。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激动的亮,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很多年的事实的亮。
“我说,我也喜欢男人。好多年了。您不知道,是因为我不敢让您知道。清言敢说、敢做,是因为他不在乎您怎么看他。但我在乎。”
白父慢慢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好,很好,非常好。你们……你们兄弟俩……”
白清衍打断了他,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您要打就打吧。我三十了,不怕打。但我心疼您。您养了我们这么多年,到头来发现两个儿子都不正常。我知道您难受。”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做一个不可撤回的决定。“可我就是我。清言也是。我们改不了。”
白父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他在白清衍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血丝。白父抬起手。
白清衍没有躲。他微微偏过头,把脸侧过去,像是一个习惯了等待惩罚的人。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微微颤动。
白父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放下手,转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椅子在他身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啊。”
白清衍走过去,双手撑在书桌上,低头看着他。书桌上的灯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变形。他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人。
“爸,我们也想要您好。可这件事,不是您不好,也不是我们不好。它就是这样了。”
白父没有抬头。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很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白清衍想伸手——手指动了一下,抬起来一点,又缩回去了。他后退一步,站直了身子。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但带着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
“您早点睡吧。我就先回卧室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白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像是在求他。“你回来。”
白清衍停住。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门把手是铜的,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发亮。他的手指搭在上面,没有拧。
白父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他不想知道答案的事。“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白清衍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挂钟走了好几圈,久到窗外的月光又移动了一寸。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说了很多年、但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一个不能在一起的人。”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扣入槽口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挂钟的滴答声淹没了。
白父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他拿起茶杯,手在抖,茶洒在手背上,温的,已经不烫了。他没有擦,就那样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茶渍,橘黄色的液体在手背上慢慢洇开,像一朵花。
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手机,看屏幕。是白清言发来的消息。
“爸。对不起。但我不后悔。您也别太生气,为这个气坏了不值当。您也别为难大哥,早点睡晚安。”
白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面镜子碎了,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表情。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书房里的灯关了。黑暗涌进来,先是墙角,然后是桌面,最后是整个房间。只有窗外的月光还亮着,落在空荡荡的椅子上,落在那杯凉透了的茶上,落在那只没有回复的手机上。
门关着。走廊里没有声音。整栋别墅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没有人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