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殷熹归在客厅里站了大约十秒。
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压回平稳,手指攥着手机边缘的力道松了些又紧回去。然后他拨了另一个号码,接通后只说了两句话。
"我要所有人,现在。城外那个废弃的货运中转站。"
对面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就挂了。
殷熹归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门往外走的时侯在玄关处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鞋柜旁边那面镜子里的自己,面颊苍白,眼底泛着青黑,粉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他伸手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个利落的马尾,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再像往常那样软乎乎地微笑着。
他眼底沉着暗色的东西,冷而锋利,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殷熹归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外的巷子里已经停了三辆车,全黑车身,引擎低低地运转着。
车旁站着八九个人,身形精干,腰间鼓着硬物。
领头的中年男人见他出来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说了一句"都准备好了"。
殷熹归点了下头正要上车,另一辆车忽然从巷口疾驰而来,刹车声尖利地划破夜色。
车门打开,林芝从里面冲了出来,衣领歪着,头发散乱,显然来得极匆忙。
"熹归!"
林芝跑过来拦在他面前,张开手臂挡在他和车门之间,"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你一个人带这么点人闯殷锐的地盘?你知道那地方有多少人守着?"
殷熹归看了他一眼,不像生气也不像惊讶,就是一个在赶路的人被无关的路人拦了一下时回头的那种目光。
"让开。"
"我不让!"
林芝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
"你知道他抓那个人就是等着你去自投罗网的!你去了正中他的下怀!他有防备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林芝的声音里翻出压了很久的东西,尖利又滚烫。
"就为了一个低阶民?熹归,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为了他连底牌全掀了,你那些线全搭进去了,你现在还要把自己往虎口里送!"
殷熹归终于转过头正眼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勾出锐利的棱角,和他平日里那副柔软模样判若两人。
"林芝。"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石块沉进深水里,"你帮我管了两年账,我谢你。但你不要以为管了两年账就有资格替我决定什么事该做。"
林芝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嘴唇张了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忽然伸手攥住了殷熹归的手腕。
"熹归,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用力,"你以为我这两年帮你管那些东西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处处帮你周旋是为了什么?我喜欢你啊,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了。可他来了之后你眼里只剩他了。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站在车旁的人目光都避开了,假装在看别处,殷熹归低头看着林芝攥在自己腕骨上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轻轻拨开了那只手。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但我不喜欢你。以前没喜欢过,以后也不会。"
林芝的手僵在空中。
殷熹归已经转过身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之前偏头看了林芝一眼。
路灯的余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片平静的神色照得一览无余。
"你回去吧。那笔资金断了就断了,我不怪你。但以后我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车门关上,车窗升起来。
林芝站在原地,看着那三辆车依次驶离巷口,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三道红光,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他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站了很久。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攥着自己刚才被拨开的那只手腕,指腹摩挲着腕骨上残留的触感。
"……以后也不要再插手了。"
他低声重复了最后那几个字,然后慢慢松开了手腕。
三辆车在夜色里疾驰了大约四十分钟。
城外废弃货运中转站的大门在车灯照射下显露出来。
锈迹斑斑的铁网门半开着,里面堆着废弃的集装箱和货架,空地上停着两三辆黑车,还有人影在移动。
殷熹归下车的时候解开了外套的纽扣。身后的八个人跟着他下了车,脚步声整齐地踏在水泥地面上。
他没有犹豫,大步朝那扇半开的铁网门走过去。
门口两个人想拦,殷熹归身后的人已经先一步上前了。
那两个人被按在铁网上发出一声闷响,殷熹归从那两人面前经过的时候步伐没有减慢。
他穿过堆满废弃货架的空地,拐过两个集装箱之间的窄道,远远看见一间亮着灯的仓库。
仓库大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来的光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长条。门口还有几个人守着,看见他来了就往前迎了几步。
殷熹归身后的八个人也动了。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脆,然后是人被绊倒和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
殷熹归从那些缠斗的人之间穿过去,步子越走越快。仓库的门在他面前越来越近,那半掩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里能看见里面的水泥地和墙角堆放着的杂物。
他伸手推开了门。
仓库里比外面看着大了许多,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上停着几台废弃的机器,墙角堆着锈蚀的铁架。
盛麟游就在靠里的一面墙边,双手被固定在一根竖着的铁管上,铐子连着一截短链,限制了他活动的范围。
他垂着头坐在地上,衬衫上沾着灰和别的深色痕迹,露出来的小臂上横着几道鞭痕,皮肉微微翻着。
殷熹归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他攥着门框的手指节已经白了。
盛麟游抬起了头。
他脸上也有伤,额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嘴角破了皮。
但他看见门口那个人影的时侯,那双沉暗了许多天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殷熹归……"
殷熹归没有应声。他已经动起来了,朝盛麟游跑过去的时候余光扫见仓库侧面角落里一直坐着没动的人影——殷锐从一把折叠椅上站了起来,手里转着一根黑色的短棍,脸上的表情介于意外和兴味之间。
他显然没料到殷熹归会以这种阵势直接闯进来。
"堂哥。"
殷熹归在离盛麟游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被殷锐的人拦住了。三个人挡在他面前,手里的武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殷熹归没有停步。
他往前走的同时侧身避开了第一下挥过来的棍击,屈肘顶在那人肋下,趁他躬身的瞬间从他身侧错过去。
第二个人动作更快些,棍子砸在他肩头发出沉闷的声响,殷熹归的肩膀歪了一下但没停,反手扣住那人手腕一拧,骨头嘎嘣响了一声。
第三个人还没来得及动作,殷熹归身后跟着进来的人已经扑上来接住了。
殷熹归冲到盛麟游面前,蹲下来时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响。
他低头去解那副铐子的锁扣,手指抖得厉害。
"哥哥你看着我。"
他一边解一边说,声音颤得厉害,"看着我别闭眼。"
盛麟游靠在那根铁管上仰着脸看他。
殷熹归的侧脸在仓库的灯光下绷得很紧,下颌线上有一道细小的血痕,粉色马尾在动作间从肩头滑落到胸前,发尾蹭着铁管冰冷的表面。
"你身上——"盛麟游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
"没大事。"
殷熹归的锁扣终于弹开了,金属咔嗒一声响,铐子从盛麟游腕上脱落下来。
他把那副铐子扔到一边,伸手去扶盛麟游时目光扫过了他小臂上那些鞭痕。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动作着把人从地上搀起来,手臂环住他的腰把自己半边身体撑在他身侧。
盛麟游的重量压过来时殷熹归的肩膀沉了一下。
仓库入口处已经一片混战。
殷锐退到了墙边,脸色不太好看,手里那根短棍举了一半又放了下来。
殷熹归带的人已经在短时间内把场面控住了大半。
殷熹归架着盛麟游朝门口走。
经过殷锐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过头看着他的堂哥。两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在仓库惨白的灯光下对视。
"你输了。"
殷熹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今天是我来救他。下次你再来动他,我不会只是跟你打一架。"
殷锐看了他几秒。嘴角那个惯常的弧度浮上来又落下去。
"你这张嘴——"
"我这张嘴说了什么不重要。"
殷熹归打断了他,"重要的是我手里攥的东西你永远不会知道删干净了没有。"
殷锐的瞳孔缩了一下。
殷熹归已经架着盛麟游从他面前走过去了,步子快而稳,把那扇半掩的门彻底推开。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裹着室外清冷的空气。
殷熹归感觉到盛麟游靠在他肩头的重量在一步步变得踏实起来,那只扶在他腰间的手也在慢慢收紧。
两个人穿过那些逐渐平息下来的混战场面,走向停在外面的那辆黑车。
殷熹归拉开后座车门把盛麟游放进去,自己跟着弯腰钻了进来。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肩膀才终于塌下来。整个人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身旁的盛麟游。
盛麟游也偏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对视,隔着极近的距离,能看清对方眼底所有的东西。
盛麟游伸手碰了碰殷熹归下颌上那道细小的血痕。
指尖沾了一点还未完全干透的血珠,殷熹归连眉都没皱一下,只是看着他。
"他打你了。"盛麟游的拇指擦过他下颌线上那道痕。
"没事。"
"你肩膀——"
"没事。"殷熹归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往前凑了凑,额头抵在盛麟游肩头,粉色的发尾落在盛麟游胸前。
他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终于把你带出来了。"
盛麟游抬手环住他的背,手掌贴着他温热的脊背。
殷熹归的后背在微微颤着,不知是刚才打斗时拉伤了肌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盛麟游收紧了手臂。下巴搁在他发顶上,闭着眼。
车厢里安静极了。
窗外那些收拾残局的人声在远处零落地响着,车子发动机平稳地低鸣。
两个人贴在一起,在这个刚从混乱中抽身出来的狭小空间里,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他们就那样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