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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他隐约觉得外面有人。他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模糊的视线让他感到眩晕。
“您醒了?”珠帘外有人问。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你是那个医生?”他发现自己哑得厉害。
“是我,看来您头脑很清醒,应该没什么大碍。”
医生还在门口。他又听到了什么东西拧动的摩擦声,听起来很软。
“你在干什么?”他稍微提高了嗓门。
摩擦声又持续了几下,然后才停下来。很快,医生撩起珠帘走进来,手里还拿着螺丝刀,“我把门鼻按回去了。”
他费力地撑起身体,这一动,他又咳嗽起来,额头上的毛巾也掉了下来。
“您醒得正好,喝药吧。”医生离开了片刻,再回来时,他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拿着碗。
他刚要开口说话,突然感到身上好几个地方火辣辣地疼。
“是创伤膏在发挥作用,伤口已经感染了。”医生把黑色的药汤倒进碗里,递到他面前,“这是治风寒的药,是伊斯坦布尔的草药。”
他迟疑着接过碗——碗不太烫——放到鼻子下嗅了嗅,什么也没闻到。“这是药?”
医生笑了,“您现在嗅觉失灵刚好,味觉也会跟着消失,草药的味道很奇怪,您不必忍受了。”
他又咳了几下,觉得喉咙肿痛。就算是毒药也得喝一口。他突然想。
黑漆漆的药汤的确尝不出任何味道。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一次生病经历,那次他也闻不到,尝不出。母亲用颤抖的手把一勺透明的药喂给他,之后的事他不记得了——不记得就说明没有病痛了。但他记得母亲坐在他床边哭,父亲——父亲说什么来着?
父亲说,上帝可怜你。
他喝完了药,医生把碗拿了回去。很快,他又觉得全身发热。他出汗了,浑身没力气,只能躺回去。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希望再睁开时医生就会不见,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可睁开眼,他就看见医生坐在窗边的椅子里——像之前那样。他正在整理怀表链。
想起怀表,想起之前的事,他心里就升起一股火。他在被子底下摸索——枪还在。他用力把枪朝窗户扔了过去。
左轮手枪在地毯上闷声弹了一下,掉在离阿瑟一步远的地方。
阿瑟看着枪,没动。
“你真是医生?医生会干这种事?”温蒂萨夫人的质问中夹杂着嘶嘶的哨音,“你早就拿走了子弹,还把空枪放回原位,你——”他又咳嗽起来。
“没有子弹的枪安全多了,不是吗?我不想出什么意外。”阿瑟换了副随意的语气,弯腰捡起枪轻轻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医生还有这个心眼?”
“先前医院里收治了一个伤兵,他坚持要抱着枪才能入睡,护士们拗不过他,就把他的枪还给他了,前两个晚上还行,第三个晚上,他把自己的下巴颏轰了个洞出来。大半夜的,整个医院从医生护士到病人都吓坏了。”阿瑟苦恼道,“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沃夫,阿瑟·沃夫。我该怎么称呼你?我想再叫你‘夫人’恐怕不妥。”
他——灵媒“温蒂萨夫人”鄙夷地冷笑,“你可真是道貌岸然。”现在,除了一头浅金色的长发,卸了妆换了衣服的灵媒俨然是男人的样子。
“我走之后你又把枪捡回去了,这个时候枪还能干什么用?要么自杀,要么用来打我,两种情况都不是我愿意看见的。”
“子弹呢?”
“还在这栋房子里。”阿瑟只摊了摊手,“我该怎么称呼你?纳撒尼尔?”
男人的脸色倏地沉下去,“不许用那个名字叫我。”
“好吧,那我应该怎么叫你,纳撒尼尔?我找衣服的时候在抽屉里找到了一对袖扣,上面刻着名字,我以为那是你的名字。”
灵媒怒视着阿瑟,呼吸中的哨音更响了,如果不是四肢无力,他大概早就动手了。
“我们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话吗?”阿瑟问,“我知道你大概出于某些原因不希望别人知道你的身份,可能你至今隐藏得都很好,但——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意外,我无意揭露你。如果你不想说名字,那也可以,我们就省略名字吧,我只是不希望冒犯你对外的身份。”
灵媒瞪着阿瑟,最后吐出两个音节:“威廉。”
“十分感激,威廉。”
威廉躺回去,疲惫地吸着气,他想把胸腔里的咳嗽压回去,但翻涌的气喘总是让他不得安宁。
“你先休息吧,我们迟些再谈。”但阿瑟坐着没动。
威廉朝窗户瞥了一眼,“好让你有时间把这里再翻一遍?”
“我不会再翻了。”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无力道:“我睡不着,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阿瑟想了想,“你的病情持续多久了?”
“你难道真是来给我看病的?”
“谁让我是医生。你的病已经有一个月了,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威廉转过头,睁大眼睛看着阿瑟。
“连这都不知道我还当什么医生?”阿瑟说得理所当然,并没解释缘由,“你是在降灵会上被人传染的吗?”
“大概吧,我没注意过,一天早上醒来,突然就开始咳嗽了。”
“发烧的情况出现过几次?”
“两次……或者三次,我记不清了。每次我以为快好了,就会又开始咳嗽。昨天……不对,前天还好好的,之前已经快一个星期没复发了。”
阿瑟认真听着威廉的叙述,思忖着,突然问:“前天,你又抽鸦片了?”
威廉此前说话时一直闭着眼睛,这会儿,听见阿瑟的问题,他突然睁开眼,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在阿瑟眼里,这个反应不言自明。
“我真的是个医生,不是江湖骗子,去伦敦大学学院的医院就能找到我。你以为我之前说的都是在诓骗你?”
威廉语塞,最后只说:“这和鸦片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些东西会让你的免疫系统变得脆弱,病毒——各种病毒都可能在你身体里安营扎寨。还有妓院,那些花柳病也会攻击你的免疫系统——”
“我没去过妓院。”不等阿瑟说完,威廉气急败坏地打断了他,“你说什么胡话?”
“伊斯坦布尔的妓院是合法的,很多欧洲男人来这里都为这个,我无意评价你。”
“我说了我没去过!”威廉大声叫道,然后他又咳了起来。这一次,威廉觉得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了他的喉咙,要把他的气管从他嘴里拎出来,这阵令人窒息的咳嗽牵扯得他痛苦地蜷缩起来。
阿瑟见状,起身又倒了一碗药。银壶还是热的。
一开始威廉愤怒地瞪着阿瑟,没伸手,但止不住的咳嗽让他没有选择。喝药时他差点呛到。但喝完药,他不咳了,又嘶嘶地喘起来。
阿瑟拿回碗,站在床边没走,他观察着病人的状态,最后评价道:“毛拉的药配得很好,你坚持吃一个星期,很快就能痊愈了。”
威廉没搭腔,他的脸上仍有怒气。
一个念头在阿瑟脑中一闪而过。他后退一步,抬起两只手——右手还拿着碗——做出休战的手势。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你没去过。但有些事我需要了解,”阿瑟把碗放在梳妆台上,认真问道,“你知道你可能感染了梅毒吗?”
威廉的脸色变了,他移开目光,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左手腕,然后又放开,只重复道:“我没去过。”
“看来你自己也有猜测。”阿瑟惋惜道,“你是不是和别人共用过柜子里的注射器?”
威廉颤抖起来。
“那个人身上有红疹或疮?”
威廉把手盖在脸上,呼吸声听上去很痛苦。过了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但我最近都没碰过它。”
“你们还一起抽过鸦片,用的是一杆烟管。”
“你真可怕,医生。”
阿瑟遗憾地摇头。
“我该怎么办?我是说……他们说这个病没得治。”
“你的病情看起来比较稳定,鸦片抽得也不算多,你没有那些放浪的嗜好,只要你小心,很可能活到现代医学发现治愈梅毒方法的那一天。”
“哈,那一天是明天还是明年?还是十年?谁说得准?”
“你还年轻,我们还年轻,这些年医学发展得很快。”
威廉干笑一声,“年轻?年轻是好事吗?年轻就意味着还要在这个罪恶的世上继续活着,十年,二十年,甚至四十年,活到心灵早已腐烂,肉体才开始衰弱,这就是你说的年轻!”
阿瑟没想到会从一个灵媒口中听到这样的控诉——几乎可以算是控诉。惋惜之余,他无声地笑了一下。从今天早上开始,这位“温蒂萨夫人”展现出的不同面貌已经给他不确定的旅程带来了一连串难得的惊喜,但为了不再刺激威廉脆弱的神经,他必须收起这份不合时宜的兴趣。他还觉得,易卜拉欣多半和这位灵媒没有深交,他能识破“温蒂萨夫人”的伪装仅仅归功于他自己敏锐的眼睛。没来由地,阿瑟觉得易卜拉欣和威廉应该认识一下,这两个人说不定意外地投缘。但眼下,威廉的情况让他担忧。易卜拉欣可能已经抛弃陈规拥抱了新世界,威廉显然没有,他的离经叛道只是他对自己的麻痹,他想用肉体的疼痛对抗精神上的窒息。圣母和皮鞭,一个让他清醒地痛苦,一个让他痛苦地清醒。
“我只是想说,很多事没有定论,谁知道呢。但我想劝告你——如果你想尝试治疗的话,那些砷疗法、汞疗法就算了吧,只会让你死得更快。”阿瑟说。
“你真是魔鬼,你把这些难以启齿的事丢到我面前,又告诉我有效的治疗还没出现,现有的方法都是胡扯。”
阿瑟无言以对。房间里安静了,这个话题进入了死胡同。就在他思索着怎么扭转局面时,威廉说话了。
“你对其他病人也这样吗?”
“哪样?”
“比如像这样如实相告。”威廉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无力,呼吸中还有嘶嘶的杂音。
“差不多,不过也分情况。很多时候我觉得虚假的希望不如直接面对问题——特别是一些存在明显错误医治方法的病症。什么都不做,你可能再五年甚至十年,全身涂毒,只会加速死亡,而且更加痛苦。”
“你管那些叫毒药?”
“对。还有你涂在脸上的粉底膏,铅白也会让你慢性中毒。很多人知道,可仍然趋之若鹜,并相信这是美的代价。”
“我不在乎美不美,但没有什么事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威廉认真道。
阿瑟点点头,“通灵者需要建立自己特殊的形象,以此进入秘密的仪式。但你说得也对,每个人对‘代价’都有不同的评估标准,有些人觉得活着最重要,有些人则不然。人就是这么复杂。所以在我看来,年轻要比上岁数珍贵,并不是美貌和鲜活的肉体,而是一个人还有充足的时间改变自己。我相信你看过那些心灵早就腐烂的人,但你可以让自己不同,你不必像那些人一样活着。”
“不像那样又该怎么活,”威廉黯然道,“上帝早就定下了每个人的命运。”
“哦,是吗。”阿瑟满不在乎。
“你不相信上帝吗?”
“我以为灵媒早就不信这一套了。”阿瑟换了副轻松的语气,“我就不信,我一天都没信过。年少时我只把它当成故事听,而现在,机缘和医学都是我的上帝——也许吧。”
说到这里,楼下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敲门人的动作听上去小心翼翼的。
“是塔雅。”威廉认出了敲门声,“每天下午过来的女佣。”说着,他撑起身体准备下床。
“还是我去吧。”说完,阿瑟下了楼。
塔雅是个看起来还没有乔安娜大的姑娘,说俄语和阿拉伯语,听得懂一点儿英语和法语,她每天下午都来给温蒂萨夫人做饭,打扫房间,傍晚左右离开。刚开门时,塔雅看起来很拘谨,但发现阿瑟会说俄语后,她放松了很多。她以为她打搅了夫人的仪式。
听上去塔雅似乎并不知道温蒂萨夫人的秘密。阿瑟看看时间,也觉得今天的走访可以到此为止了。他告诉塔雅,他是医生,夫人得了风寒,她最好不要到卧房去。之后他又叮嘱了塔雅煮药的时间。
交代完这些,阿瑟回到楼上,发现威廉已经睡着了。他把左右两边的长发围在下巴下面,挡在喉前,一只手在睡梦中仍紧紧攥着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