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报名

来自 养只小奶狗,成为我的刀·宁宁鱼·7,560 字

天刚亮,杜则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先看了一眼房间的角落 —— 桌子在窗边三寸,椅子在桌子左侧四十五度角,枕头在床的左侧,茶壶在右手边,茶杯在左手边。

都对。

他松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昨晚他睡得不好。床太硬,枕头太高,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尘土味,半夜还听到了隔壁房间的咳嗽声和走廊上的脚步声。他醒了三次,每次醒来都要先确认一遍房间里的东西都在「正确」的位置上,才能继续睡。

但总体来说,比他预想的要好。

至少,这个房间是他的。至少,颜檐就在隔壁。至少,门是锁着的,没有人会随便进来。

他穿好衣服,把刀鞘系在腰间,然后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零星脚步声。

他拔开门闩,打开门,先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才走出去。

颜檐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端。他走过去,在她门口站定,举起手,敲了三下。

「叩、叩、叩。」

节奏均匀,力度适中。这是他和颜檐约定好的敲门方式 —— 三下,不多不少。如果是急事,就敲五下。

门很快开了。

颜檐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一身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着,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苍白。

「醒了?」她说,「走吧,去执事堂报名。去晚了人多。」

杜则点点头,跟在她身后下楼。

 

执事堂在宗门的东侧,是一座三进的院子。

他们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参赛的修士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说话声、笑声、争吵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滚烫的粥。

杜则的脚步在院子门口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看着队伍里那些移动的人影、听着那些滚滚而来的声音、闻着空气里混杂的各种气味,指尖下意识地抚上了刀鞘。

「很多人。」他说,声音有些紧绷。

「嗯。」颜檐说,「但排队有规则。一个一个来,轮到我们了就进去,轮不到就等着。你只要记住 —— 跟着我,不要看别的,不要听别的,数你的呼吸就好。」

杜则点点头。

颜檐带着他走到队伍的末尾,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站定。这个位置比队伍中间好一些 —— 至少左边是墙,没有人会从左边挤过来,声音也小一些。

队伍移动得很慢。

前面的人似乎在争论什么,声音越来越大,一个粗犷的男声吼道:「凭什么他能插队?他以为他是谁?」另一个尖锐的声音反驳:「我认识执事堂的人,你管得着吗?」

杜则皱起了眉。

他不喜欢争吵。争吵的声音没有规则,没有节奏,时高时低,时快时慢,像一团乱麻,缠得他脑袋发胀。

他开始数呼吸。

吸气,数一。呼气,数二。

数到十,再从一开始。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前面的争吵终于结束了,队伍又开始缓慢移动。

颜檐侧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微微绷着的下颌线和抚在刀鞘上的指尖,没有说话,只是很自然地往他旁边靠了靠,肩膀几乎碰到他的肩膀。

不需要说话。

他能感觉到她的温度,闻到她身上的草木香,知道她在那里。

这就够了。

 

队伍排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轮到了他们。

执事堂的大厅里摆着一长排桌子,几个执事坐在桌子后面,面前堆着厚厚的册籍和表格。大厅里人来人往,声音比外面小一些,但依然嘈杂。

颜檐带着杜则走到最左边的一个桌子前。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瘦瘦的,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很灵活,一见到颜檐就站起来,笑着说:「颜师叔!您来报名?稀客稀客!」

他的笑容很热情,但杜则看着他的脸,觉得很奇怪。这个人的嘴角扬得很高,眼睛却没有笑,而且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转,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执事。」颜檐点点头,语气平淡,「我来给我寒峰的弟子报名。」

「哦哦,寒峰的弟子!」李执事连忙点头,目光落在杜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更深了,「这位师兄弟看着面生啊,是颜师叔新收的弟子?」

杜则皱了皱眉。

他听不懂这个问题。「新收的弟子」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被「收」的,他是被「捡」的。而且他也不是三个月前才被捡的吗?三个月算不算「新」?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我不是新收的。我是三个月前被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李执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颜檐侧头看了杜则一眼,眼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很快转回头,对李执事说:「他不太会说话。寒峰弟子,杜则。参加本届宗门大比的弟子组。」

「哦哦,杜师弟,杜师弟。」李执事连忙点头,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表格和一支毛笔,递过来,「麻烦填一下这张登记表。姓名、年龄、籍贯、师承、灵根属性、修为境界、参赛项目,都要填。」

颜檐接过表格,扫了一眼,然后把毛笔递给杜则:「你来填。」

杜则接过毛笔,低头看着表格。

表格上的字很工整,一栏一栏排得整整齐齐。他喜欢整齐的东西。

他一栏一栏地填。

姓名:杜则。

年龄:十七。

籍贯:……

他停住了。

籍贯是什么?

他知道姓名,知道年龄,知道师承是颜檐。但籍贯…… 他不知道。他从小在死士营长大,死士营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他的父母是哪里人?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杜」是死士营给他的姓,「则」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

他握着毛笔,愣在那里。

颜檐侧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停在「籍贯」那一栏,笔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她很自然地伸手,指了指「籍贯」那一栏,轻声说:「填『寒峰』。」

杜则侧头看她。

「你的籍贯就是寒峰。」颜檐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从哪里来,哪里就是你的籍贯。你从寒峰来,寒峰就是你的籍贯。」

杜则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在「籍贯」那一栏工整地写下了「寒峰」两个字。

他继续往下填。

师承:颜檐。

灵根属性:……

他又停住了。

灵根属性是什么?他知道自己有灵根,也知道自己能修炼,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的灵根是什么属性。死士营不教这些,死士营只教杀人。

颜檐又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李执事说:「灵根属性待会儿验灵根的时候再填。他自己不太清楚。」

「哦哦,好的好的。」李执事连忙点头。

杜则继续往下填。

修为境界:……

这个他知道。他现在是筑基中期。

他工整地写下「筑基中期」。

参赛项目:弟子组个人战。

填到最后一栏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最后一栏写着:「与推荐人关系:______」

推荐人是颜檐。他和颜檐是什么关系?

他认真地思考起来。

主仆?不对,颜檐从来不把他当仆人。师徒?有一点像,颜檐教他写字、教他练刀、教他很多东西。但又不完全是师徒,因为师徒不会一起睡觉、不会一起吃饭、不会在暴雨夜抱在一起。

那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然后想起了颜檐在寒峰顶上对他说的话。

「我是你的鞘。我不让你出刀,你便藏锋收敛;我若让你出刀,你便替我斩断一切前路阻碍。」

对了。鞘和刀。

她是他的鞘,他是她的刀。这就是他们的关系。

他握着毛笔,在「与推荐人关系」那一栏,工整地写下了六个字:

「她是鞘,我是刀。」

李执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 —— 象是想笑又不敢笑,想问又不敢问,最后只能憋着,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颜檐也侧头看了一眼,看到那六个字,愣了一下,然后侧过脸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在笑。

但她很快就控制住了,转回头,对李执事说:「就这样吧。他说的是实话。」

李执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把表格收了过去,然后递过来一个木牌:「报名完成。这是参赛令牌,明天一早到东比武场集合,按令牌编号入场。这位杜师弟,麻烦跟我来验一下灵根。」

 

验灵根的地方在执事堂的后院。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水晶球,约莫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一个年轻的执事站在桌子旁边,见到他们,点点头:「把手放在水晶球上,放松,不要运功。」

杜则走到桌子前,低头看着那个水晶球。

水晶球很光滑,反射着他的脸。他不喜欢被反射的脸 —— 那看起来不像他,像一个陌生人。

但他还是伸出手,放在了水晶球上。

水晶球很凉,像冰一样。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年轻执事伸出手,手指按在杜则的手腕上,输入了一缕灵力。

杜则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不喜欢被陌生人碰。那缕灵力顺着他的经脉往上走,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他的身体里,四处探索。他想挣开,想把手缩回来,想把这个人的手甩开。

但他记得颜檐说过的话:「验灵根的时候要配合,不要动。」

他咬着牙,忍着不动。

水晶球开始发光。

先是淡淡的白色,然后渐渐变成了淡淡的蓝色,像清晨的天空。蓝色越来越深,越来越纯,最后整个水晶球都变成了深蓝色,像深夜的海面。

「水属性灵根,纯度很高。」年轻执事点点头,然后忽然皱了皱眉,「等等……」

水晶球的深蓝色深处,忽然闪过了一丝极淡的金色。

那金色很淡,昙花一现,几乎看不到。如果不是仔细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年轻执事揉了揉眼睛,再看时,水晶球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深蓝色,什么金色都没有了。

「奇怪……」他喃喃自语,「可能是我眼花了。」

他松开按在杜则手腕上的手,在记录册上写下:「杜则,水属性灵根,纯度上等,筑基中期。」

杜则立刻把手从水晶球上缩了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 那个人的触感还留在手腕上,让他很不舒服。

颜檐站在旁边,目光闪了一下。

她看到了那丝金色。

虽然只有一瞬,但她确定自己没有看花。水属性灵根不会有金色,那丝金色…… 不对劲。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对年轻执事点点头:「多谢。」

然后她转身,带着杜则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很自然地伸手,碰了碰杜则的手腕 —— 就是刚才被年轻执事按过的那个地方。

「还难受?」她问。

杜则点点头:「嗯。他的手很凉。」

「以后不让别人碰你。」颜檐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除了我。」

杜则侧头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

他的手腕上还留着她的触感,温暖的,和那个年轻执事的冰冷完全不一样。

他喜欢她的触感。

 

报名完成后,李执事给杜则分配了住宿。

「按规定,弟子组的参赛者统一住弟子宿舍,在东侧的丙字号房,六人一间。」李执事笑着说,「杜师弟,我带你过去?」

颜檐皱了皱眉:「没有单人房吗?」

「这个……」李执事为难地搓了搓手,「按规定,只有筑基后期以上的弟子才能申请单人房。杜师弟是筑基中期,恐怕……」

「我加钱。」颜檐说。

「不是钱的问题……」李执事苦笑,「规矩就是规矩。而且这次大比人多,单人房早就满了。真的没有了。」

颜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头看了杜则一眼。

杜则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指尖已经抚上了刀鞘,下意识地开始在掌心写字。

六人一间。

六个人。六张床。六个人的声音、六个人的气味、六个人的东西、六个人的不确定性。

他光想就觉得脑袋发胀。

但他没有说「我不要」。他记得颜檐说过,在外面不要闹,不要给她添麻烦。

「先去看看。」颜檐说,语气很平,但杜则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

 

丙字号房在弟子宿舍区的二楼。

李执事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 汗味、脚臭味、剩饭剩菜的酸味、还有不知谁身上的浓重香料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房间里很乱。六张床,每张床上都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 衣服、兵器、灵草、吃了一半的点心,乱七八糟地扔着。地上也满是东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房间里有四个人。

一个光头大汉坐在床上擦刀,一个瘦高个子靠在窗边吃东西,一个矮胖子躺在铺上打呼噜,还有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子旁边写字。

门被推开,四个人都转头看过来。

光头大汉上下打量了杜则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哟,新来的?长得挺白净啊。」

他的声音很响,像锣一样,震得杜则的耳膜嗡嗡作响。

杜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了,指尖紧紧握住刀鞘。空气里的气味像一只只手,往他的鼻子里、嘴巴里、肺里钻,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房间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 光头大汉的笑声、瘦高个子的咀嚼声、矮胖子的呼噜声、年轻人写字的沙沙声,还有窗外传来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得他脑袋要炸开。

他想转身就跑。

但他记得颜檐说过,不要闹,不要给她添麻烦。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进房间,走到最里面那张空床前,站定。

床很脏,床单上有不明的污渍,枕头发黄,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他没有坐下去。他就站在床边,双手垂在身侧,指尖紧紧握着刀鞘,一动不动。

李执事嘱咐了几句「好好相处」之类的话,就走了。

房间里剩下五个人。

光头大汉还在打量杜则,笑得不怀好意:「小白脸,你哪个峰的?看你细皮嫩肉的,不会是哪个长老的男宠吧?」

房间里响起一阵笑声。

杜则没有说话。

他听不懂「男宠」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得出来这个人的语气很讨厌,笑得很讨厌,声音很讨厌,这个人整个人都很讨厌。

他想把这个人的舌头割下来。

但他记得颜檐说过,在外面不要随便杀人。

他咬着牙,忍着不动。

瘦高个子丢了一块吃剩的点心过来,刚好砸在杜则的脚边:「喂,小白脸,说话啊!哑巴了?」

杜则的脚步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块点心,然后抬头,看向瘦高个子。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瘦高个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要丢东西。」杜则说,声音很低,很平,像冰块碰撞的声音,「脏。」

瘦高个子愣了一下,然后恼羞成怒:「你他妈说谁脏?!」

他站起来,想要冲过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颜檐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色很平,但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瘦高个子身上,然后又落在杜则身上 —— 看到他苍白的脸色、紧握的指尖、站得笔直但微微发颤的身体,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出来。」她对杜则说,声音不高,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杜则立刻转身,走到她身边。

颜檐转身就走,没有看房间里的其他人一眼。

杜则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宿舍区。

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颜檐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还好吗?」她问。

杜则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很吵。很臭。那个人很讨厌。」

「我知道。」颜檐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换房间。」

「能换吗?」杜则问,「那个人说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颜檐说,语气很平,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在这里等。半个时辰。」

她转身走了。

杜则站在角落里,靠着墙,闭上眼睛,开始数呼吸。

阳光从墙头洒下来,落在他的脚边,很暖。

 

半个时辰后,颜檐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把铜钥匙,脸色比去时好了一些。

「走。」她说,「给你换了一间单人房。在西侧的丁字号,那边人少,安静。」

杜则睁开眼睛,看着她:「怎么换的?」

「我找了客舍的王掌柜。」颜檐说,「他那边还有几间空房,本来是给来访的散修准备的。我加了三倍的房钱,他答应偷偷给你一间。执事堂那边我也打点过了,不会有人说什么。」

杜则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三倍的房钱是多少。他知道颜檐没有钱 —— 寒峰很穷,她的灵药和灵草都是自己种的,连买门的钱都是攒了很久的。三倍的房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她二话不说就给了。

「以后我赚钱还你。」他说。

颜檐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你赚钱?你会赚什么钱?」

「我会杀人。」杜则认真地说,「杀一个人多少钱?」

颜檐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她摇摇头,无奈地说:「以后不许说这种话。走了,去看你的新房间。」

 

丁字号房在西侧的一个小院子里,果然很安静。

院子里只有三间房,住的都是来访的散修,平时很少出门。杜则的房间在最里面,背对着院子,窗户外面是一片小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很好听。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整整齐齐,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杜则走进去,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竹香,没有汗味,没有脚臭味,没有剩饭剩菜的酸味。

他睁开眼睛,开始扫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开始「建立秩序」。

桌子往窗边移了两寸,这样光线刚好落在桌面上,不会直射眼睛。椅子搬到桌子左侧,和桌子成四十五度角。枕头拍松了,放在床的左侧。衣柜打开,把他的包袱放进去,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桌上的茶壶放在右手边,茶杯放在左手边,距离刚好是一臂之遥。

他摆得很慢,很认真,每一样东西都要放到「正确」的位置上。

颜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来忙去,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把桌子移来移去,移了三次才满意;看着他把枕头拍了又拍,拍了五次才放下;看着他把衣服叠整整齐齐,每一件都叠成一模一样的大小。

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这个人,在外面是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在这里却像一只刚刚找到窝的小兽,一点一点地把窝铺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饿了吗?」她问,「我带了吃的。」

杜则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她,点点头:「饿。」

颜檐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面,一碟酱牛肉,一叠青菜,还有两个馒头。

「客舍的厨房做的,味道一般。」颜檐说,「等比赛结束了,回去给你包水饺。」

杜则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喜欢水饺。颜檐包的水饺,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两人坐在桌子旁边,默默地吃饭。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音,和窗外竹叶沙沙的声音。

杜则吃得很快,很干净,碗里连一粒米都不剩。吃完之后,他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的一角,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颜檐吃。

颜檐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想事情。

「明天初赛。」她说,「你的对手是一个叫周虎的弟子,炼气后期,主修拳法,力气很大,但速度不快。你赢他不难。」

杜则点点头。

「但有几件事你要记住。」颜檐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第一,擂台上有护宗结界,声音会比外面大,你要提前做好准备。第二,比赛规则是『点到为止』,也就是说,把对方打下擂台、或者对方认输、或者对方失去战斗能力,就算赢。不许杀人,不许下重手,不许把人打残。」

杜则皱起了眉。

「点到为止?」他重复了一遍,象是在品尝这四个字的味道,「怎么点到为止?」

「就是……」颜檐想了想,找了一个他能理解的说法,「就是你打他的时候,心里想着『我要打赢他』,而不是『我要杀死他』。你的刀可以碰到他的脖子,但不要割下去;你的拳可以打到他的胸口,但不要打碎他的骨头。你只要让他知道『你输了』,就可以停手了。」

杜则认真地听着,过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懂了。就是不杀他,但是让他知道我能杀他。」

颜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我会尽量不杀人。」杜则说,语气很认真,像在许下一个诺言。

颜檐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心里又软了一下。

她伸手,很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好。我相信你。」

杜则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手很温暖,抚过他的头发时,有一种奇怪的、发痒的感觉,从头顶一直传到脚尖。他的心跳忽然变快了,耳根也发热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他喜欢她摸他的头。

他想让她多摸一会儿。

但颜檐的手很快就移开了,开始收拾碗筷。

杜则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的头,那里还留着她的温度。

他的心脏还在砰砰地跳。

他皱起眉,认真地思考:我是不是生病了?

 

晚上,颜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杜则一个人躺在新房间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竹叶沙沙的声音,和远处隐隐传来的钟声。床很干净,枕头很软,空气里有淡淡的竹香。

比白天那个六人间好太多了。

但他还是有一点点睡不着。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那里还留着颜檐的温度。他的心跳又开始变快了。

他认真地思考了很久,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可能真的生病了。

明天要问问颜檐,这种病要不要吃药。

他把手放在刀鞘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写字。

「檐」。

一笔一划。

写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窗外,月光透过竹叶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很安静,很温柔。

章节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