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掉身契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1,693 字

 

回到侯府,日头已经偏西。

 

裴昭在花厅里等他们。他脱了官服,换了身半旧的玄色便袍,正站在墙边拉他那张旧弓。

 

弦绷紧了又松开。见薛邈和岑笙进来,他放下弓,倒了两碗茶,一碗递给岑笙,一碗搁在薛邈手边。

 

薛邈没喝。他靠在轮椅里,脸色差。大理寺那趟问话,比他预想的还耗人。

 

“谢砚秋为难你们没有。”裴昭问。

 

“问得细,倒没为难。”薛邈说。

 

“他那人,心深。”裴昭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仰头灌下,“十七岁中榜眼,二十岁进大理寺,二十四岁升少卿。京里人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可这尊文曲星太傲,你在他面前,连汗毛都不能乱一根。”他说着,瞟了岑笙一眼,“他今天看岑娘子的眼神,可不像是只看个证人。”

 

薛邈没接话。他端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岑笙在旁替他把薄毯往上提了提。

 

她没把裴昭的话当回事。谢砚秋于她,是个官。

 

官和民之间,隔着一道比长安街还宽的沟。况且她满心满眼都是王克诚的案子。

 

她想的是,明天还要去大理寺。若谢砚秋真把她的身契取回来,她要亲手把它撕了。那张纸,从她五岁起,就压在她头顶。

 

它说,她卖进了薛家。它说,她生是薛家的人,死是薛家的鬼。它说,她该被人踩在泥里,永世不得翻身。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傍晚时,门房来报,说谢大人差人送了样东西来。

 

岑笙心头一跳。她走出去,从家将手里接过一只细长的木匣。匣子是楠木的,四角包铜。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身契。

 

纸薄如蝉翼,边缘已有些破损。上面写着她五岁那年的那个日子。写着薛家出银买下她的身体。她父亲的签名早已被时光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印。

 

她站在廊下,手指捏着那张纸。她捏得那么紧,纸角都变了形。太阳正从西墙头沉下去,金红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她觉得那张纸轻得没有分量,却沉得几乎要坠穿她的掌心。

 

她走进薛邈房里,把身契展开放在他面前。薛邈低下头,看了那纸一眼。

 

他慢慢伸出手,把身契拿起来。他的手指擦过她父亲名字的残痕,又擦过那个刺目的“卖”字。

 

他没说话。他叫凌墨端来一只铜盆,把炭火拨旺,然后捏住身契的一角,递到岑笙面前。

 

“你自己来。”他说。

 

岑笙接过身契,跪在铜盆前。

 

她把纸送进火中。那纸几乎是一瞬间就燃了起来。

 

火从她指间烧起,橙红色的光把她的脸照得透亮。她把那张压了她十八年的身契,一页一页地烧成了灰。灰烬打着旋往上升,又轻飘飘地落回铜盆里。

 

她盯着那些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点火星也熄了。

 

薛邈从身后环住她的肩。他坐在地上,和她并排。两个人就在那只烧过身契的铜盆前,靠在一起。她没有哭。她只是侧过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他收紧手臂。凌墨从外头把门轻轻带上。屋里只剩炭火将熄未熄的噼啪声。

 

夜里,谢砚秋来了。

 

他没让人通报,只骑着马到了侯府后门。裴昭不在,西跨院里只有薛邈和岑笙。

 

凌墨把人拦在院门外,谢砚秋也不恼。他站在月光底下,穿着一身淡青便服,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

 

他朝凌墨笑了笑,说:“我来送一句话。明日大理寺会审,王克诚会当堂对质。岑娘子若要上堂,有些话得先想想。问话的人不会像我这样客气。”他这话是朝着门里说的。

 

他的声音清润,穿过夜风和竹叶,像一勺温水浇在石板上。薛邈的门没开。

 

岑笙却推门走了出来。她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他。月光从她身后照来,把她的影子送到他脚边。谢砚秋仰起脸看她,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大人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岑笙说。

 

“我怕差人传话,岑娘子不放心。”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这是明日堂上的问话节略。大理寺照例要事先知会证人,不算私通。岑娘子若愿意,可先看看。”他把纸往上一递。

 

凌墨上前接了。谢砚秋没再停留。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她拱拱手,说:“早些歇息。明日堂上,别怕。”他说完转身便走了。

 

来去不过片刻。岑笙捏着那张纸,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之外。

 

薛邈不知何时已推着轮椅来到她身边。他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纸,展开,借着月光扫了一眼。他冷声道:“这小子,连问话都要先叫你安心。”

 

岑笙低头看他。他绷着脸,下颌线条紧紧的。她忽然想笑。

 

这个人在车上亲她时没吃醋,这会儿倒和一张问话节略较上劲了。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说:“你不是都跟人说了,我是你内子。还怕我跑了不成。”

 

薛邈转头看她,耳根子又红了。他轻哼一声,把纸折好塞进她手里,说:“明天你站我旁边。”

 

“嗯”了一声,推着他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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