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秋盯着石碑上的三个字看了半天————莫回头。
林子里的雾白茫茫的一层贴着地面往四周蔓延,树叶偶尔被风拨动的轻响。姜秋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却已经把自己刚才一路回过多少次头翻了个遍。
好消息是,他记不清。坏消息是,肯定不少。
正想着到底怎么出去,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一步,两步,踩在落满枯叶的地面上,速度不快,却明显是在朝他靠近。姜秋背后一紧,这回他倒是吸取教训了,死活没回头,只竖着耳朵听那动静越来越近。可还没等他想明白自己到底该跑还是该继续装死,一阵破风声已经从身后骤然袭来。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肩膀还是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姜秋心里一凉,完了,可预想中的疼没来。那道暗红色灵光碰到他肩头的瞬间,像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连半点声响都没留下,直接散了。
姜秋脚下一停,他伸手摸了摸肩膀,没伤,刚才那一下像压根没存在过。姜秋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身后的脚步已经停了。他这才回头,发现林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四个黑衣人,衣袍样式都差不多,为首那人站在最前面,目光先落在姜秋脸上,随后又扫过他身上的青白弟子服。
“栖云宗的人?”
姜秋心里顿时一沉,他这身衣服今天算是彻底跟他有仇,“路过,打扰各位大哥了,我这就离开大哥的地盘。”
为首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视线往周围扫了一圈:“路过魔域?”对面那几个人显然也没打算信,为首魔修连多问一句都懒得问,抬手又是一道暗红灵光。
这一次姜秋看得清清楚楚,那东西直奔胸口而来,他本能想躲,脚刚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停住。回想起方才肩膀那一下没事,柴房里的禁制也碰不到他。要不……再试试?
姜秋站着没动,暗红灵光正中胸口,下一瞬便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无声无息地消失得干干净净。
对面几人的神色同时变了。姜秋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没事。
他拍了拍胸口,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摸到点门道了。柴房的禁制碰到他会散,刚才那一下会散。原主修为是零,可这具身体似乎也不只是单纯的废物。姜秋抬头看向对面,想了想,甚至还冲为首那人招了招手:“再来一下?我确认个事。”
黑衣人没说话,表情倒像很想确认一下姜秋是不是脑子有病。
姜秋见他不动,还主动催了一句:“试试。”
这一催,对面显然也来了火气,数道术法几乎同时袭来。火光、风刃、雷光夹杂在一起,声势比前两次大得多,姜秋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朝自己砸过来,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发虚。可下一刻,所有术法无一例外,都在碰到他的瞬间迅速消散,别说伤人,连他衣角都没掀起来多少。
这下不用猜了,姜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对面,腰杆都比刚才直了点,法术好像真对他没用。谁说这穿越不好了,这可太好了,在修仙界里能屏蔽法术攻击说明了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为首魔修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盯着姜秋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握住腰间刀柄。锵的几声,几把明晃晃大刀出鞘了。
姜秋脸色当场变了,“等等,各位大哥,不用这样。”
对面压根没打算等,提刀便冲了过来。姜秋转身就跑,再不跑就要被切成臊子,边跑边忍不住骂:“怎么还玩不起呢!”
法术打不着他是一回事,拿刀砍他又是另一码事。他这身体再邪门也是肉长的,毫无修为用来防御,真挨上一刀,该流血还是得流血。姜秋刚刚才生出来那点“说不定我无敌了”的错觉,转眼就被真刀砍得干干净净。
他一路往林子深处狂奔,身后几个人紧追不舍,刀锋偶尔劈过树枝,听得姜秋后背直发凉。直到前面的树木渐渐稀疏,他一头冲出密林,身后的脚步却忽然停了。姜秋跑出去十来步才发现不对,扶着膝盖回头一看,那四个人全站在林外。方才追他追得恨不得当场剁碎,现在却一个都没再往前,甚至连脸色都比刚才难看了几分。
姜秋喘着气,又故意往后退了两步,没人追,看来这里有东西,而且是连这几个拿刀追人的魔修都不敢惹的东西。
姜秋顺着他们的视线往身后看了一眼,山谷幽深,林木安静,暂时什么都没看见。他想了想,怕就怕吧。
至少前面的东西现在还没拿刀追他,于是姜秋果断转身,继续往里面走。
他丝毫没注意到那为首魔修的嘴型,“找死。“
穿过前面一片树林以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山谷深处藏着一方寒潭,水色极深,四周雾气比外面更重,贴着潭面缓缓浮动。姜秋走到近处,脚步才刚放慢,便看见水里有人,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潭中。墨色长发全被水打湿,贴着肩背垂下来,潭水没至腰际,只露出上半身。姜秋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危险,也不是这人为什么大半夜在这种鬼地方泡澡。
而是————年轻的,很好,不是老头。
但下一秒,他脑子里出现了该有,但又不该有的念头,这是原主自带的肌肉记忆,让他不由自主盯着那白皙的后背看了半天,甚至,姜秋眼神开始往水下的部分移动过去,就差流口水出来了。
姜秋大惊,刻不容缓给了自己几个耳光把自己打清醒,立刻把视线挪开,转身就准备原路返回,才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懒散的声音。
“站住。”
他闭了闭眼,认命地回头:“抱歉,我什么都没看,我不知道你在洗澡。”
男人已经转过身来,刚才背对着时只能看出身形修长,如今正脸露出来,姜秋才发现这人长得实在不错,眉眼深而锋利,湿发随意垂在肩侧,神情却懒散得很,甚至还带着一点像是在看什么有趣东西的笑意。
“什么都没看?”男人看着他,“那你怎么知道本座在做什么?”
“行,我承认我看了一眼。”
男人唇边笑意更深:“一眼?”
姜秋懒得跟他在这种问题上扯:“你到底想干什么?都是男的,我又不是故意的,我都跟你道歉了。”
“诚意不够。仙门的人闯进本座的地方,你反倒问本座想做什么?”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迷路。”
男人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弟子服:“穿着栖云宗的衣服,迷进魔域?”
“这事解释起来有点复杂。”
“那便不解释。”男人话音落下,手已经抬了起来。一道黑光骤然掠过潭面,姜秋现在也算有经验了,连躲都没躲,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正中胸口,随后毫无意外地消失。
男人眉梢微微一挑,第二道紧跟着过来,还是一样。
姜秋低头拍了拍衣襟:“省省吧,这个对我好像没用。”
男人没有回答,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指尖却又有动静。
姜秋眼皮一跳:“你还来?”
看来这人也挺执着,姜秋不想继续站在这儿给人当靶子,视线往四周一扫,正好看见岸边放着一件玄色外袍,而衣服旁边还斜搁着一柄疑似兵器的东西。
他第一眼甚至没看出那是剑,剑身狭长,却比寻常佩剑宽厚不少,通体乌黑,剑脊上隐约压着暗红色纹路,剑尖也不是普通形状,一侧锋刃向后折出一道极利的反刃,像凶兽倒生的獠牙。护手更加怪,两道黑色骨状护刃向下弯曲,交错着包住剑柄,整柄剑上没有玉饰,也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纹样。
看着不像佩剑,但像专门拿来劈人的。姜秋眼睛一亮,有家伙就行。他几步过去,弯腰一把将剑抄了起来,结果刚入手,胳膊便猛地一沉,差点连人带剑一起栽下去。
“这么重?”
潭中的男人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姜秋却压根没注意。他费劲地双手握住剑柄,抡起来试了一圈。剑锋带着沉重的破风声扫过去,力道大得差点把姜秋自己也甩出去,好在他反应快,踉跄两步,总算站稳了。
有了东西挡在身前,姜秋胆子立刻大了不少:“别动啊,我现在也有武器。”
男人倒真没动,只是视线一直落在姜秋握剑的手上。姜秋见他停在那里,还以为这招真有用,顺手又虚张声势地挥了一下。
男人看了片刻才问:“你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
姜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剑啊,不然呢?”
男人低笑了一声:“无赦。”
“什么?”
“它的名字。”
姜秋又低头看了一眼:“名字挺凶。”话刚说完,手里的剑忽然震了一下,姜秋差点没抓稳。他愣了愣:“干什么?”无赦又震,这回幅度更大。姜秋赶紧两手攥紧剑柄:“老实点。”
剑身反而震得更厉害,像是被他拿在手里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姜秋跟它较了两下劲,索性往胳膊下一夹:“还来劲了?”
潭里的男人这次彻底笑出了声,姜秋瞥他一眼:“你笑什么?”
“第一次有人这么拿它。”
“那是他们不会拿。”
姜秋完全没觉得自己的姿势有什么问题,甚至还换了个更顺手的握法,认真掂了掂重量,然后把剑插在地里,“就是太沉,前面还带个钩,拿着不太顺手。”
男人眉梢微挑:“还有呢?”
姜秋低头研究片刻:“挺厚。,剁骨头应该不错,尤其排骨,一剑下去估计都不用剁第二下。”
无赦猛地嗡了一声,姜秋被吓一跳,当场一巴掌拍在剑身上:“说你适合剁骨头还委屈你了?”剑不动了,安静得很,姜秋满意了,他没发现,潭中男人脸上的神情已经和刚才不太一样。
无赦跟随他许久,剑下亡魂无数,煞气早已浸进剑骨。寻常人别说这样抱在怀里拿着玩,便是靠得太近都未必受得住,偏偏眼前这个栖云宗弟子不仅拿了,还能让无赦乖乖安静下来。更有意思的是,无赦原本附着在剑身上的魔息,在碰到姜秋以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和方才他扔出去的那些术法一样。
殷长寂看着他,眼底的兴味一点点深了,像是猎手发现了肥美的目标。
姜秋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当成什么稀奇东西研究上了,“现在能让我走了吗?”
“不能。”
姜秋皱眉:“为什么?”
殷长寂抬手,下一瞬,无赦骤然从地面飞起,锵的一声腾到半空,剑锋直直对准了他的咽喉。
姜秋整个人僵住,他看着离自己脖子没多远的剑尖,后知后觉想起来一件事,这世界的剑会飞。刚才他拿在人家手里的,压根不是普通菜刀。
殷长寂慢悠悠地看着他:“不是会剑么?”
姜秋立刻举起双手:“刚学的。”
“学会了?”
“没。”
“那你方才抡得挺开心。”
姜秋瞥了眼悬在自己面前的无赦:“主要是你的剑配合。”
剑身顿时一震,姜秋立刻改口:“它不配合,一点都不配合。”
男唇角又扬了起来,似乎觉得这样逗弄姜秋很有意思,无赦往前逼近半寸。姜秋下意识抬手一挡,指尖恰好碰上剑身。下一瞬,剑脊上那些暗红纹路骤然熄灭。哐当一声,无赦直接掉在了地上。
这回两个人都没立刻说话,姜秋低头看看剑,又看看自己的手,过了片刻才有些迟疑地问:“没摔坏吧?”
这人终于从潭中缓步走了出来。姜秋只来得及扫上一眼,立刻把脸转开:“你先穿衣服!”
身后很快传来一声轻笑,“拿本座的剑指着本座时,倒没见你这么讲究。”
“这是一回事吗?”
“有何不同?”
“我又不看男人。”
殷长寂显然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你方才不是看了?”
姜秋懒得跟他掰扯:“穿好了叫我。”
身后响起衣料摩擦的声音,姜秋背对着寒潭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边开口说已经好了,他才回头,男人已经披上玄色外袍,湿发依旧随意散在身后,整个人比方才在水里时更显得高挑。他没有停在原地,而是径直朝姜秋走了过来。
姜秋本能地往后退,对方却没有停,眼看距离越来越近,姜秋忍不住伸手抵住他的胸口:“说话就说话,别靠这么近。”
男人的脚步停了,姜秋自己没觉得哪里不对,只见他突然不动了,还以为这人总算肯听人话,于是很快收回手:“这样不就对了。”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刚才姜秋手掌贴上来的那一瞬间,他体内所有力量同时沉了下去,连无赦的感应也彻底断开;而姜秋一松手,一切又恢复如常。
姜秋却已经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无赦捡起来,剑一到他手里,那点动静又安静下去。他完全没察觉面前的人在想什么,只把剑柄往前一递:“你的剑,还你,别再堵我了,我要走了。”
殷长寂没有接,反而问:“你叫什么?”
“姜秋。”
“栖云宗弟子?”
“以前是。”
“为何来魔域?”
姜秋被问得都有点烦了:“都说了,迷路。”
那人盯着看了他仔仔细细从上到下半晌,忽然笑了:“姜秋,跟本座走。”
姜秋把无赦往地上一放,拒绝得相当干脆:“不去。”
“为何?”
“你看着不像好人。”
“眼力不错。”
姜秋一时没接上话,正常人听见这种评价,不应该解释两句吗?这人倒好,承认得还挺痛快。就在这时,林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先前追着姜秋不放的那几名魔修到底还是壮着胆子靠了过来,只是刚走进山谷,看清寒潭边站着的人,几张脸便齐刷刷变了。
方才还提刀追人的几个人几乎同时跪了下去。
“参见尊上!”
姜秋动作一顿,什么?说什么呢?尊上?魔尊吗?他慢慢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正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姜秋脑子里那点属于原主、零零碎碎的魔界传闻终于在这时候翻了出来:魔界尊主,殷长寂,修为未知为,曾凭一人之力迎战仙门数十宗。
姜秋沉默了好一会儿。
殷长寂却俯身捡起无赦,随手搭在肩上,语气听着甚至还挺悠闲:“方才拿本座的剑抡得不是挺威风?”
姜秋往后退了一步:“误会。”
“剁骨头?”
“夸它呢。”
“是么?”
“绝对是。”
殷长寂笑了:“那便跟本座回去。”
姜秋也笑了一下,下一刻,转身拔腿就跑。刚跑出去两步,后衣领忽然一紧,姜秋整个人硬生生停住。殷长寂根本没跟他玩什么术法,直接从后面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命运的后领子。
姜秋终于想明白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法术对他没用,手有用,而且这人看起来,力气还不小。
殷长寂拎着他的后领,慢悠悠把人拖了回来。姜秋挣了两下没挣开,忍不住回头:“松手!你堂堂魔尊,抓个人还亲自动手?!”
殷长寂低头看着他,眼底笑意越来越深,“没办法,难得遇到这么符合本座心意的玩意。就算不用法术,本座也略懂些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