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被炖了下酒
姜秋跑下山的时候,已经快到晌午。他一路没敢走正经山道,专挑林子和小路钻,哪边草深往哪边去,哪边看着不像有人走就往哪边拐。中途踩空两次,被树枝抽了几回,衣摆还不知道让哪根刺勾破了一道,好在始终没听见身后有人追来。直到回头再也看不见栖云宗的山门,他才终于停下来,扶着树喘了几口气。
这一停不要紧,肚子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原主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他醒来以后也只在柴房里胡乱塞了几口冷饭,紧接着便一路狂奔到现在,逃命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稍微松懈下来,胃里顿时空得一阵阵发疼,连腿都有点发软。再跑下去,栖云宗的人没追上,他自己大概先得饿死在路边。
好在山下不远便有个镇子。姜秋进镇没多久,就闻见了一股肉香,油脂混着香料的味道从街角一路飘过来,对一个饿了好几天、上辈子又干厨子的倒霉蛋来说,跟勾魂也差不了多少。
他顺着香味一看,街角正好有家酒馆,门口挂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陈记酒馆。
姜秋脚步一拐,直接进去了,也没管自己身无分文。
店里人不少,几张桌子坐了大半。伙计肩上搭着布巾,一见有人进门,立刻迎上来问他吃点什么。姜秋现在根本没心思慢慢挑,坐下便问:“你们这儿什么最好吃?”
伙计一听这话,胸脯都挺起来了:“那自然是我们掌柜的秘制炖肉,祖传三代,方圆十里就没有说不好的。”
方圆十里都说好,那应该不能难吃到哪儿去,姜秋当即要了一份,他现在要饿死了,就算是带馅的九转大肠他也能咽下去。
炖肉上得很快,粗陶碗往桌上一放,浓油赤酱,热气腾腾,肉块切得方方正正,表面裹着一层亮油,旁边还撒了点葱花。卖相确实相当不错,至少姜秋盯着看的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刚才一路受的罪都值了。他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慢慢停了。
伙计还站在旁边,显然正等着听夸:“客官,怎么样?不是我跟你吹,这肉就是一绝啊!就算皇帝来了都不走了!”
姜秋又嚼了两下,好不容易才把那块肉咽下去,抬头问道:“这就是你们掌柜……亲自炖的?”
嚼起来这么费劲,当然谁来了都别想走了,得在这儿嚼一天。
“当然!”
伙计答得相当骄傲,姜秋却低下头,又重新看了一眼碗里的肉,这玩意儿做得很有欺骗性。闻着香,看着也香,真正入口以后,第一下是咸,第二下还是咸,等舌头终于从那股盐味里挣扎出来,才能发现肉柴得塞牙,香料又重得像把半个药铺都倒进了锅里。最绝的是火候还过了,肉边隐隐带着点焦味,偏偏汤汁又厚,几样毛病撞到一起,谁也不肯让谁,吃起来热闹得很。
姜秋不死心,又夹了一块认真尝了尝,还是难吃。偏偏旁边桌上的客人吃得相当投入,一个满嘴油光的大汉夹起一大块肉,吃得直点头:“陈掌柜这炖肉,还是这个味儿!”
另一人也跟着夸:“整个镇上就他家做得最好。我可是特意赶路几十里来吃这么一口!“
姜秋慢慢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慢慢转了回来。他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人修炼的时候,是不是顺便把舌头也给炼坏了。
伙计见他半天没再动筷,脸上的笑多少有些挂不住:“客官,不合胃口?”
姜秋想了想,他现在身无分文,人生地不熟,理论上不应该刚逃出宗门就得罪饭馆老板。可厨子有些毛病,跟修为高低没什么关系,尤其是眼睁睁看着一块好肉被糟蹋成这样,实在有点忍不了。
“也不是完全没救。”姜秋用筷子点了点碗里的肉,“少炖半个时辰,盐放一半,那几味香料去了,煸肉的时候再注意点火候,应该还能吃。”
伙计脸色当场变了:“你说什么?”
姜秋还没来得及重复,柜台后面那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已经猛地抬起头,大嗓门嗷一声:“谁说老子的肉要救?!”
姜秋看了一眼对方,行,看来正主来了。
陈掌柜从柜台后绕出来,走路带风,几步便到了桌边。他先看了看碗里只少了两块的炖肉,又上下打量姜秋,脸色明显已经往不好看的方向去了:“小子,你吃过几碗饭,也敢评老子的炖肉?”
姜秋本来确实没想惹事,但话都说到这儿了,再怂回去多少有点对不起自己上辈子那几年后厨生涯,于是也只回了一句:“吃过几年,你这肉,确实可以改进。”
陈掌柜盯着他:“你会做?”
“会。”
陈掌柜上下打量他两眼,明显没怎么相信。姜秋现在穿着一身被划的破破烂烂的弟子服,跑了一上午,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衣服沾着灰和草枝,脸色也因为几天没好好吃东西有些发白,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厨子。
被他这么盯了半天,姜秋也有点不爽,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炖肉:“至少比这个强。”
话音一落,整个酒馆都安静了。刚才还在吃肉的几个熟客齐刷刷扭过头,伙计倒吸了一口凉气,陈掌柜的脸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绿了。
“行!”他一把端起桌上的炖肉,转身就往后厨走,“你!跟老子进来!”
姜秋愣了一下:“啊?”
陈掌柜猛地回头,嗓门大得半个酒馆都听得见:“你不是会做吗?今天老子把灶给你!炖得出来,这顿饭老子请了,炖不出来——老子就把你炖了下酒!”
姜秋站在原地,看了看陈掌柜,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见怪不怪的伙计,这地方民风还挺威猛。
话都已经放出去了,不去也不行。姜秋跟着进了后厨,陈掌柜显然不是随口吓唬他,肉往案板上一扔,菜刀啪地拍到旁边,催他赶紧炖。
姜秋看看肉,又看看灶,最后看看陈掌柜:“你确定?炖肉要时间。”
“老子等得起!”
“行。”
姜秋把袖子往上一挽,既然都准备炖他了,那他先给这人炖一锅。
上辈子在后厨干了好几年,别的东西姜秋现在可能还没完全弄明白,锅灶却是看一眼就熟。他先把肉切成大小差不多的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又趁着这会儿功夫把能用的配料挑出来,动作自然得几乎不需要多想。
陈掌柜一开始还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明摆着就是等他出丑,可等姜秋真正拿起刀,那点冷笑慢慢就淡了。刀落得又稳又快,切出来的肉块几乎大小一致,连厚薄都差不了多少。这种东西外行看热闹,做饭的人一眼就知道有没有底子。旁边原本探头探脑等着看笑话的伙计也不吭声了,只盯着姜秋手里的动作。
姜秋把焯好的肉捞出来控干水,等锅烧热后才把肉下进去。油脂一点点煸出来,肉块表面微微收紧,香味也跟着起来,和陈掌柜原先那锅一开火便让香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味道完全不同。
陈掌柜盯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你这香料是不是少了?”
“不是少了,是你放太多了。”姜秋头也不抬,手里锅铲翻了两下,等配料下锅,才顺手盖上锅盖,“肉是拿来吃的,不是拿来熬药的。”
陈掌柜嘴角一抽:“你——”
姜秋回头看他:“要不你来?”
“行行行,你炖,炖不好看老子怎么收拾你!“陈掌柜闭嘴了,他不说话以后,后厨顿时清净不少。
炖肉还得慢慢等,姜秋闲下来便四下看了一圈,发现角落里还放着一盆昨日剩下的米饭,米粒已经凉透,倒正适合炒。他随口问伙计能不能用,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顺手拿了几个鸡蛋,又切了点葱和碎肉。
陈掌柜还在旁边盯着:“你又要做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做点饭。”
姜秋把锅刷干净,热锅下油。蛋液刚一进去,滋啦一声,香味立刻冒了出来,他手腕一翻,把刚凝起来的蛋划散,紧接着米饭下锅,锅铲快速压开结块,颗颗米粒很快便沾上油光。姜秋握着锅柄一颠,整锅饭翻起来的时候,旁边伙计的脑袋都跟着抬了一下。
“这是什么?”
“蛋炒饭。”
“饭还能这么做?”
姜秋看他一眼:“你们平时剩饭怎么办?”
“喂鸡啊。”
姜秋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低头看看那盆米,又抬头看看伙计。败家,修仙界的人太败家了。
米饭炒到粒粒分开,鸡蛋、碎肉和葱花均匀裹在里面,最后加一点盐,整锅翻匀便能出锅。没过多久,一盘炒饭便摆到了案上,前堂街道上路过的很快有人闻见味道,隔着门帘就开始喊掌柜做了什么,怎么这么香。
陈掌柜懒得管他们,因为他已经拿起筷子了。第一口下去,眉头动了一下,第二口紧跟着便进了嘴,第三口的时候,筷子明显比先前快了。
姜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他终于放下筷子,才问:“怎么样?”
陈掌柜面不改色:“一般。”
姜秋点点头,伸手便去端盘子:“既然一般,不要勉强,别吃了。”
陈掌柜啪地一声按住盘边:“放下!”
姜秋看着他,陈掌柜也看着姜秋。陈掌柜先咳了一声,把手往回收了点:“饭钱免了,这盘也留下。”
姜秋伸手又要拿,陈掌柜干脆把盘子往自己这边一拽,动作比刚才可快多了,姜秋看得想笑。
陈掌柜自己显然也觉得有点没面子,低头狠狠干了两口炒饭,过了一会儿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叫什么?”
姜秋嘴已经张开,差点一句“姜秋”直接出去,幸好脑子还没完全饿坏,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一下:“江……球。”反正差不多,先糊弄过去再说。
陈掌柜压根没察觉:“做过厨子?”
“做过几年。”
“难怪。”陈掌柜又吃了一口饭,上下看他一眼,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留下吧,一个月八百文,包吃包住。”
姜秋原本下意识就想拒绝,可“包吃包住”四个字刚进耳朵,嘴里的“不”又让他咽了回去。他现在身无分文,对这个世界也不熟,去哪儿不知道,连这里一文钱能买什么都没完全弄清楚。更何况栖云宗还在后面找他,继续没头没脑地往外跑,说不定哪天真得饿死在路上。先混口饭吃,好像也不是不行。
姜秋想了想:“八百五。”
陈掌柜眼睛一瞪:“你还讲价?”
姜秋没说话,只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盘子,盘子已经快空了。陈掌柜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看,也沉默了。
“九百。”姜秋又抬高一遍。
陈掌柜嘴角抽了抽,最后狠狠一挥手:“行行行!八百五!赶紧去看着你的肉!”
姜秋满意了,转身回灶台。又过了些时候,锅里的汤汁慢慢收浓,锅盖一掀,真正的肉香一下散开。这回前堂彻底坐不住了,刚才还喊着要炒饭的几桌人全往后厨这边看,连伙计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陈掌柜拿筷子夹了一块肉,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嚼了半天没说话。
姜秋等了一会儿:“现在还炖我吗?”
陈掌柜板着脸:“不炖了。”
“你明天再炖一锅,老子跟你学!”
姜秋看了他一眼,看来这份工作算是稳了。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今晚吃什么,顺便再问问陈掌柜镇上有没有卖衣服的地方。身上这套栖云宗弟子服实在太显眼,等拿到工钱以后,怎么也得先换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