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倚找来修水管的师傅那天,瞿青正在洗头。
她听见门铃响,顶着一头泡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提着工具箱,旁边是尚倚。尚倚一看到她满头的白色泡沫就笑了,笑得弯下腰去,差点撞翻工具箱。
“你这样好像圣诞老人。”尚倚哈哈大笑。
瞿青脸部涨红,赶紧关上门,回浴室冲水。她听见尚倚在跟师傅说话,声音被门板挡在外头,朦朦胧胧的,听起来不真切。水声哗哗地响,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闭着眼睛,只觉得刚刚那个场景格外尴尬。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她不由得想起一个多月前,自己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而此时,她正站在温热的水流下洗头,仅仅是因为一个认识不到两周的女孩,在门外笑她像圣诞老人。
她关掉水,用毛巾包住头发。镜子上全是雾气,她伸手抹了一块,看见自己的脸。眼眶还有点深,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许是近来多见阳光,夜里睡得也安稳了些;又或许,是那个每日清晨总会出现在楼梯间的人,给了她一份愿意醒来的理由。
她擦着头发走出去。
师傅已经在浴室里忙了。尚倚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盒卤味,两碗白饭,还有两瓶养乐多。看到瞿青出来,她举起筷子招呼:“吃饭。师大的卤味,我骑车去买的。”
“你骑车?”
“脚踏车。我最近买了一辆二手的,三百块。骑起来嘎吱嘎吱响,像在骑一只鸭子。”
瞿青坐下来,接过筷子。卤味里有豆干、海带、鸡胗,切得整整齐齐,淋着深褐色的酱汁。她夹了一块豆干放进嘴里,咸香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很入味。
尚倚自己喝着养乐多,又塞了另一瓶给她:“拿去啦,养乐多,喝看看。”
瞿青道:“谢谢喔。”
尚倚挥挥手:“不会啦,你的天花板修好之后,我要办一个派对。”
瞿青确认般问:“派对?”
“嗯。很小的派对。就在你家。庆祝天花板不再漏水。”
瞿青:“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尚倚说,“你不觉得吗?任何值得纪念的东西都值得庆祝。天花板修好是小事,但人生就是由很多小事组成的。如果只庆祝大事,那这一辈子能庆祝几次?”
瞿青喝了口养乐多,继续嚼着豆干。这个女孩好像总是在说一些很深的话,却用最轻的语气。像一个把石头包在棉花里的人。
师傅从浴室出来,说水管换好了,天花板上的漏水问题彻底解决。尚倚付了钱——瞿青要付,被她一把按住了手。她的手心还是凉的,按在瞿青手背上,像一片冰。
“就当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尚倚笑道,“迟来的见面礼。”
师傅离开之后,尚倚起身踱到客厅正中,抬首望向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边缘干成了浅褐色。她的目光停在上面,轻声发问:“你为什么不重新粉刷?”
瞿青靠在沙发上,用毛巾搓着湿发:“懒得动。”
“那我帮你刷。”
“你会吗?”
“不会啊。但我可以学。”
第二天,她们去买了两桶白色水泥漆、一把滚筒、一叠砂纸。尚倚还买了一卷星星贴纸,银色的,在灯光下会反光。
“干什么用的?”瞿青问。
“秘密。”
她们花了一整个下午粉刷天花板。尚倚站在梯子上,瞿青在下面扶着。尚倚滚漆的时候动作很大,白漆溅了几滴下来,落在红色地砖上,像几颗白色的痣。瞿青拿抹布去擦,擦不掉,干脆放弃了。
“反正你家地砖本来就是红色。”尚倚低头说,“白色像星星。你就当是星星掉在地上。”
她这么一说,瞿青再看那些白点,就真的像星星了。
刷完第一遍,天花板变成了干净的白色。水渍被完全盖住了,一点痕迹都没有。尚倚从梯子上跳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卷星星贴纸递给瞿青。
“贴上去。”她指挥道。
“贴哪儿?”瞿青问。
“随便。你觉得哪里需要一颗星星,就贴哪里。”
瞿青捏着贴纸,站在客厅里,仰着头。正思考着贴哪个位置更美观点,偏左?还是偏右?嗯,还是中间吧。她撕下一颗星星,贴在天花板正中央。银亮的小星落在素白漆面上,透出细碎的光。
等天花板布满银色的星星,瞿青才停下手。她退到墙边,看着那些银亮的星子一颗一颗,深深浅浅,像是谁把一夜的星辰都摘了下来,又随手撒在了这里。
“像不像星空?”尚倚喜笑颜开。
瞿青想,那真的是星空。
她躺下来,躺在那片红色地砖上,仰面朝天。尚倚也躺下来,躺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公分的距离。
“好看吗?”尚倚问。
“嗯,很好看。”
“你家的天花板不会漏水了。以后你抬头看,只会看到星星。”
“尚倚,谢谢你。”
“哈哈,没事啦!”
“其实,我有时候看着你,就像看到我自己。”
“?”
“我在温哥华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也很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不吃东西,不听电话。我妈以为我在学校,其实我根本没去。我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就只盯着天花板。温哥华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也没有。不像你的,至少还有漏水。”
瞿青聆听着,从她的叙述中感受她的过往。
“后来我爬起来,是因为我想听一首歌。我很久没弹琴了,手指都僵了。但我还是走到键盘前,弹了一个音。就一个音。那个音让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活一天。”
“所以你现在对我做同样的事?”瞿青问。
“嗯,因为我知道那有多难。爬起来需要很大的力气。你一个人做不到,需要有人在旁边拉你一把。”
人活着,原就不是单单靠自己硬撑。有些跌倒是命运强压下来的,单凭一己的筋骨,是很难挣脱的。倘若有一双伸过来的手,便会轻松许多。它虽不能替你走完余下的路,却能在你即将坠落的时刻将你拉住,给你喘息的余地,好让你重新积蓄起身的力量。
只是这份扶持,终究要双向才成立。人不能一味等着别人来救赎,也要肯稍稍打开自己,才容许那一份善意,得以靠近。
“我拉你,只要你愿意,不管多重,我都拉。”
红色地砖是冰凉的,隔着薄薄的T恤,凉意渗进后背。
瞿青的眼角有东西滑落,沿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很快就不见了。
——
那天晚上,她们在客厅里听了整晚的音乐。
尚倚用她的手机连上小蓝牙音箱,放她乐团的歌。她们喝了半打台啤,吃了剩下的卤味。尚倚喝到微醺时开始跳舞,没有音乐也跳,在红色地砖上转圈,转着转着就失去平衡,倒在沙发上。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尚倚趴在沙发扶手上,脸埋在靠垫里,声音闷闷的。
“什么?”
“我其实不会跳舞。”
瞿青笑得肚子疼,这算哪门子秘密,明人眼都看得出来好吧。
尚倚也笑得停不下来。
“你的脸好红啊。”
“你也好不到哪去。”
“那是因为我喝了酒。”
“我也喝了。”
两人默然不语。
天花板的星星轻轻摇晃,缘于酒意,缘于倦意,更缘于那些郁结心底、无从道出的种种。
尚倚呼吸渐趋平缓,眼看便要沉沉睡去。
这时,瞿青唤了她一声:“尚倚。”
尚倚迷糊地应着:“……嗯?”
“你那天说,你有一件很想做的事,但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
“嗯。”
“是什么事?”
尚倚翻了个身,面对瞿青。
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着,“我想去看极光。在冰岛,或者阿拉斯加。我想站在覆满厚雪的旷野,任凭凛冽的寒气裹住周身,暂时把此间所有的负担都搁在身后。”
人是需要这样的向往的。心怀这样的期许,是人直面命运苦难时,所拥有的一份精神寄托。
“你陪我去好不好?”
“好啊,我也想看看极光。”
尚倚笑着伸出手,小指勾住瞿青的小指。
“说好了。不能反悔。”
“嗯,不反悔。”
月光从窗帘漏进来,在地砖上划出一道银白色的线。那道线正好穿过那些溅落的白色漆点,把它们串成了一条星河。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在暗中闪光,像另一片倒悬的夜空。
瞿青侧过头,尚倚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小指还勾着她的。她就那样躺着,感受着手指上那一点温凉的触感。
尚倚,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能这样同享一片光景,是生命赠予我的一份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