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菜园的雪地上已有一个人影,来回踱步。
武松醒了。酒醒的人,先觉羞。昨夜踹了人家的门,摔了人家一园子的人,扛去的酒坛还堆在柴房,他把包袱往肩上一搭,打算趁没人的时候走。好汉做事,醉里做的,醒来认下便罢,认归认,不赖着。
柴门口,立着一个人。
林冲起得比他更早,怀里抱着那颗鞠,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不知已站了多久。
“教头。”武松把牙一咬,抱拳,“昨夜是俺吃醉了,混账话作不得数。俺这就走。”
“都头打虎那日,吃了多少酒?”
武松一怔:“十八碗。”
“醉了没有?”
“醉……也没全醉。”
“那就是了。”林冲把鞠抛给他,“景阳冈的十八碗作数,我这园里的三坛,如何不作数?都头昨夜亲口说要比——今日,就比。”
比法却不是比力气。
林冲叫人在雪地上画了一道线,离线三丈开外,又画了一道。何一针捧出他新订的账册,削好三支笔,在香上刻下寸痕,一寸香,便是一刻。
“比跳。”林冲道,“立定,跳过前面那道线。”
武松冷笑。他一生的本事在拳脚刀棒,跑跳是孩童的玩意。可他看了那两道线一眼,把衣裳脱了,往雪地里一站——
只把腰一沉,脚尖一点,人便出去了。
像一块石头从弩机上飞出去。落地时,雪窝里砸出两个深坑,人已过了第二道线,还有半丈。
满园看早操的泼皮“嗷”地炸了。武松掸掸身上的雪,斜眼看看林冲。
“再跳。”林冲说,“跳十回。每回,记账。”
第二次,第三次。何一针的笔在册上一笔一落。到第七跳,落点退回一尺。第十跳,离线还差着两步。
武松盯着雪地上那十个深浅不一的坑,眉毛慢慢拧起来。
“跑。”林冲又道。
百步往返。香过一寸,跑一趟。头一趟,香没烧到一寸,人已折回,快得像一道影子。第五趟,一寸三分。第九趟,两寸。
林冲把账册翻开,递过去。
“都头。你的头一跳,天下没人及得上。第十跳——”他顿了顿,“与张三一般。”
人群里的张三先是一喜,挺起胸脯,随即醒过味来,讪讪地缩了回去。
武松捏着那册子,粗大的手指头点在一行小字上,半晌,瓮声瓮气地问:“俺的腿,它自己说,它累了?”
“它没累。”林冲道,“它是把力气锁起来了。都头打虎,虎的三板斧,一扑,一掀,一剪。三下便完。你的腿,是照着‘三下’长的,天下第一的三下。可一场鞠,一个多时辰,里头有三十个‘三下’。”
他看着武松的眼睛,一字一字道:“虎来一只,你是武松。虎来三十只,你便是常人。”
雪地里静了。武松盯着那行字,忽然问:“练得出来么?”
“练得出来。”林冲道,“三月之后,你能出三十回头一跳的力。”
上一世,这门功课有个名字,叫重复冲刺。他没说。说了没人懂——他便把它说成虎。
武松把账册双手还给何一针,退后一步,端端正正,朝林冲唱了个大喏。
“嘴上说的理,俺武二不服。官府的道理,俺不服;柴大官人庄上,人人把俺当兄弟,那些道理,俺也不服。”他把胸脯一挺,“这册子上的,是俺自己的腿,说给俺自己听的。俺,服。”
吴用在旁摇着扇子笑:“都头先别忙服。还有一样,请都头过目。”
屋里,时迁躺在床上,脚踝上缠着布带,肿已消了大半。他脚趾一圈、一圈地画着,口里数着数,数到一百,还想接着数。老大夫说百日下不得地,如今第四日,肿消了三分,不多,不少,正照着林冲压在枕边那张纸上的账走。
武松站在床前看了半晌,回头再看林冲时,眼神换了。这一回,是看高人的眼神。
“都头可知道,”林冲道,“打虎的人,虎未到时,先知道它从哪条路来?”
“看它蹲在哪条岗上。”
“好。”林冲往雪地中间一指,“球场当中这一片,便是岗子。你给我蹲在岗上,虎要过,先过你。”
当夜,柴门里立了军规,三条。
一、练球之日,滴酒不沾。赛前三日,营中无酒。
二、锣响即变阵。阵大于人,球要走,人要传。
三、册上之人,一体同罚。教头亦在册内,同罚同责。
武松只跟第一条较劲:“赢了也不许吃?”
“赢了大球会,我陪你吃一夜。”林冲道,“输了,也陪。吃了酒,好寻思错在哪儿。”
武松仰头大笑:“冲这句话,这三月,俺戒了!”
次日一早,武松故意头一个到,想瞧瞧教头自己守不守规矩——到了园里,林冲已在雪地当中,一个人对着木门,一遍一遍,把那颗鞠抛出去,接回来。武松见过提辖们下操:鞭子在兵卒身上,酒在自己壶里。这一位,鞭子记在自己的账册上。
夜里三更,林冲查房,见时迁的脚趾还在画圈,早数过了三百。他把那只脚轻轻按住。
“账上写一日百次。多出来的,是透支明日。”他掖了掖被角,“你多画这两百圈,从明日的账里扣。”
时迁眨眨眼:“教头连这都记账?”
“都记。”
第二日夜里,灶火前,武松说了自己的来路。孟州越了狱,一路南逃北窜,酒肆茶棚里,人人都在讲林教头赌鞠的事,越讲越神。“俺琢磨,敢拿脑袋跟太尉赌的,不是疯子,便是好汉。俺来瞧瞧。”他往灶里看了林冲一眼,咧嘴,“瞧完了。”
又说,在十字坡歇脚时,听几个西边来的客商讲了一桩事:今岁秋后,诸国蹴鞠会,三年一度,开在西凉。例来是争锋会的头名,替大宋出战。大宋的鞠,百年不胜。客商们说起这个,都笑,大宋人自己,都押大宋输。
吴用摇着扇子补了一句:“年年派去的,都是齐云社的贵人,踢的是给人看的球。西凉、高丽的队,踢的是把命押上去的球。”
林冲没说话,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跳了一跳。他翻开自己那本册子,在末页添了一行小字。何一针凑过去看,那页上只有两个字:
西凉。
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极稳的横线。
第三日晌午,八强对阵的榜文贴出。张三一路飞跑回来,人未进门声先到:“踏雪社——对玉勒社!”
满园的欢腾,一下子静了。
李四的声音低下去:“高衙内的球会。”
玉勒社是什么,东京人都知道。太尉府的银子,齐云社挖来的三名国手,吃穿用度比禁军还阔。街面上还传着高衙内放的话,就一句:
“他要打进决赛?先教他跪着,把鞠给本衙内捡回来。”
满园的眼睛都看向林冲。
林冲正蹲在武松脚边量尺寸,好教何一针给做靴。他手里的线没有停,量完最后一寸,记下,才站起身来,说了三个字:
“加两成。”
武松:“什么加两成?”
“明日起,操练加两成。”他把尺寸单子递给何一针,拍拍手上的雪,走出了柴门。
门外,雪又落了起来。
当天夜里,柴房里那三坛没开封的酒,被武松亲手搬进了何一针的库房,一坛一坛,码得整整齐齐。
“等赢了大球会,”他说,“一坛都不许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