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寂!你给我站住!”姜秋顶着半脸麻酱追出酒楼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崩溃的。那坨麻酱原本只糊在左脸,他一路追一路拿袖子擦,结果不擦还好,这一擦直接从左边抹到了右边,等终于追进后巷,半张脸已经快让他擦成了麻酱花卷。
走在前面的殷长寂听见声音,倒还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目光在姜秋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认真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随后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姜秋本来就火大,看见他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笑?我脸上这玩意儿是谁糊的,你心里没数?”
殷长寂看着他那张越擦越精彩的脸,只提醒了一句:“右边还有。”
“你还敢提我的脸?!”姜秋三两步冲过去,抬起沾着麻酱的袖口就准备往他身上蹭。殷长寂显然早有防备,身形只往旁边一侧,姜秋便扑了个空,腕间红绳骤然绷紧,他刹不住脚,一脚结结实实踩在了殷长寂靴子上。
两个人同时低头,姜秋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那只明显被他踩脏的靴子,若无其事地把脚挪开:“这不能怪我,谁家打不过就拿麻酱糊别人脸?”
殷长寂答得理所当然:“本座。”
姜秋彻底没脾气了,跟这人吵架最让人生气的地方就在这里。你骂他缺德,他认;骂他幼稚,他也认;真骂急眼了,他甚至还能顺着你的话再补两句,完全不存在所谓的羞耻心。
姜秋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难得出来散心,不值得为了这么个老登把自己气死。他又拿袖子狠狠擦了两下脸,确定至少麻酱不再往下淌以后,才顺着红绳跟殷长寂往城门方向走。结果才转过一条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维持秩序,也有人抱怨队伍走得太慢。姜秋顺着声音望过去,城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排起一条长队。
原本守城的兵卒都退到了两侧,城门正中多了十几名修士,一眼望去都是各家仙门的衣袍,其中几道青白色身影尤其扎眼。姜秋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栖云宗的人,还有不少凑热闹的其他宗门。
他脚下一拐,转身便准备原路返回,结果才迈出一步,腕间红绳便骤然绷直,把他硬生生扯了回去。
殷长寂站在原地没动,只看着他问:“准备去哪?”
姜秋被扯得退回半步,压低声音道:“你没看见前面那群人?栖云宗弟子都堵到城门口了,我现在可是他们亲手编出来的通缉犯。”
殷长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神情却没什么变化:“看见了。”
姜秋盯着他:“看见了你还往那边走?”
殷长寂反问:“不然怎么出城?”
姜秋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他胆子大,还是根本不把别人当回事。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里,才往殷长寂身边凑近一点,把声音压得更低:“我现在是通缉犯,你是魔修,前面站着一群修仙的,这三件事放在一起,你就没觉得哪里不对?”
殷长寂低头看他:“觉得你现在有点慌。”
姜秋被堵得一噎,随即嘴硬道:“谁慌了?我这是谨慎,懂不懂什么叫谨慎?”
话虽然这么说,他再往城门方向一看,心里还是凉了半截。城门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叠黄符。每过去一个人,守在桌后的修士都会拈起一张,在那人身前扫上一遍,有些符纸毫无反应,有些则会泛起细微灵光。
姜秋眯着眼看了半天:“他们拿的是什么?”
殷长寂随口道:“探灵符,用来探查灵力,也能分辨魔气。”
姜秋心里当场咯噔一下,他说话间,正好有名修士走到桌前,探灵符从胸前一扫,符纸上立刻浮起一层浅淡白光。守门的人问了句出身,对方答是青阳门,便顺利放行。下一个是普通百姓,符纸一点动静没有,同样很快走了过去。再下一个人刚靠近桌边,脸色便明显变了。几乎与此同时,黄符边缘迅速染上一层黑色,守门修士当场厉喝出声:“魔修,拿下!”
那人转身便跑,“魔修怎么了,我又没干坏事!”周围数柄长剑同时出鞘,剑光只闪了几下,人还没冲出几丈远,已经被几名修士结结实实按在地上,转眼捆成一团拖走了。
城门口顿时一阵骚动,姜秋站在人群后面,眼睁睁看完全过程,随后一点点转过头,看向身边这位货真价实的魔界老祖:“看清楚了吗?人家符纸只是黑了一下,当场就让人五花大绑拖走了,你要是过去,我怀疑那张符能直接烧成灰。”
殷长寂连眉头都没动:“那便杀出去。”
姜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今天不打架,你千万别给我来这一套。”
他今天只是出来散心,吃了糖人,套了圈,看了斗蛐蛐,莫名其妙发现自己成了通缉犯,临走前还让人往脸上糊了麻酱,内容已经足够丰富。要是最后再来一个魔界老祖血洗城门,明天栖云宗那张告示上恐怕又得多一条——姜秋勾结魔界,伙同魔修袭击仙门。想到这里,姜秋眼前黑了又黑,顿感前途无光。,绝对不能让谢政尧继续给他加罪名。
“你先别动,让我想想。”姜秋皱着眉,视线在城门、黄符和殷长寂之间来回打转。硬闯不行,绕路估计也没戏,城墙上到处都是修士;御空更不现实,他们要是现在直接飞起来,那跟举着牌子告诉全城“这两个人有问题”没什么区别。
姜秋正琢磨得头疼,腕间红绳忽然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的视线跟着落下去。先看到自己的手腕,又顺着那根红绳,一路看到了殷长寂,一个念头慢慢冒了出来。他干脆伸手抓住殷长寂的手腕,低头观察了一下,又往城门处那叠黄符看了看,觉得这办法确实可行。
不过只抓手腕,好像还是不够稳妥,万一等会儿人一多,他一紧张手滑了怎么办?又或者检查时让两个人分开站,那更麻烦,保险起见,还是得贴紧一点。
姜秋想到这里,又缓缓抬头看了殷长寂一眼。
殷长寂正垂着眼看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姜秋清了清嗓子,没有回答,反而松开他的手腕往前迈了一步,下一刻,两条胳膊直接环住了殷长寂的腰。
殷长寂身形明显顿了一下,姜秋却完全没注意。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城门口那张探灵符,抱住以后还觉得不够保险,又往前贴了贴,直到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这才终于满意。
“这样最稳,你一会儿就这么跟着我走,千万别乱动。”
殷长寂低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姜秋的发顶,还有耳后那一小块没擦干净的麻酱。
姜秋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答,仰头催他:“听见没有?”
殷长寂这才收回视线:“听见了。”
姜秋继续叮嘱:“等会儿也别挣,我抱着你不是占便宜,特殊时期特殊办法,你忍一会儿就行。”
前面的队伍已经开始往外挪,他也没空细想,只催着人赶紧往前,于是城门口很快多出了一道十分奇怪的风景。别人都是规规矩矩排队,唯独姜秋,两条胳膊始终牢牢环在殷长寂腰上,因为这个姿势不好正常走路,只能半侧着身子一点点往前挪。两人腕间还连着一根鲜红的绳,在人群里显眼得过分。
姜秋一开始完全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直到排在前面的老太太第三次回过头看他们。姜秋终于忍不住了:“大娘,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老太太目光先落在他环着殷长寂腰的手上,又慢慢挪到殷长寂脸上,最后低头看了看两人腕间那根红绳,脸上的笑顿时变得十分慈祥,“没什么,你们感情挺好。”
姜秋一脸莫名其妙:“我们这跟感情有什么——”话没说完,前面已经有人喊下一个。姜秋当场把老太太忘到脑后,神经一下绷紧:“到我们了,走。”
两个人来到桌前,负责盘查的是个年轻修士,对方一开始连头都没抬,张口便让他们伸手,话说到一半才终于看清面前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姿势,声音当场停了。姜秋两手环着殷长寂的腰,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殷长寂则垂着眼站在那里,一只手自然落在身侧,两人手腕之间还有一道鲜红得过分的绳结。
年轻修士沉默了好一会儿。
姜秋还以为出了什么问题,主动催道:“怎么了,不是要查吗?”
那修士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最后什么都没问,只默默拿起探灵符,先在姜秋身前扫了一遍,毫无反应,随后黄符缓缓移向殷长寂,姜秋心一下提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胳膊又收紧了一圈,腰身也彻底贴了上去,生怕中间留出半点缝隙。
殷长寂垂眼看了他一眼,姜秋完全没察觉,所有注意力都在那张越来越近的黄符上。符纸从殷长寂胸前缓缓扫过,没有灵光,也没有黑气,什么都没有。
负责检查的年轻修士却皱起眉,又拿符扫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两个都是普通人?”年轻修士又问:“哪里人?”
姜秋顿时卡住,这个问题比探灵符还麻烦。他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摔过来的厨子,旁边一个魔界老祖,问他们祖籍在哪里,这不是为难人吗?姜秋脑子飞快转起来,临时编个地名 “我家离得远了些,隔着好几座山和河,我们得快点回去。”
姜秋心里正紧张,因为有人靠近,又警惕地往殷长寂怀里贴了贴。手肯定是不能松,一点都不能松。
结果这么一贴,对面那修士的眼神顿时更加意味深长,“你们两个……”那人说到一半,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
姜秋立刻抬头:“我们两个怎么了?”
那修士迟疑片刻,最后只道:“没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名栖云宗弟子从旁边走了过来:“这里怎么堵住了?”
姜秋浑身瞬间绷紧,这身衣服他实在太熟了。青白衣袍,栖云宗,而且看样子还是个内门弟子。姜秋几乎条件反射地把脸往殷长寂胸前一埋,怀里顿时只剩一个后脑勺。
守门修士解释道:“没什么,两个普通人而已。”
“普通人?”栖云宗弟子皱了皱眉,“最近姜秋潜逃,宗主有令,所有出城的人都得仔细查,尤其是年轻男子。”
姜秋把脸埋得更深了,心里大骂谢政尧是真闲,他人都已经跑了这么久了,非得把附近几座城全部翻一遍才满意?
姜秋正在心里骂得起劲,头顶忽然传来一句:“抬起头来看看。”见他没动,那名栖云宗弟子又催了一遍,“说你呢,把脸抬起来。”
姜秋闭了闭眼,终于还是躲不过去,他只能一点点从殷长寂怀里抬起头。栖云宗弟子盯着他的脸,姜秋也尽量镇定地看着对方,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盘算:认出来怎么办?直接跑肯定不行,他现在还抱着殷长寂;松手倒是能让老祖马上恢复,可那样就不是跑的问题了,十有八九得现场开打。然后明天的追令就能再加上一条——逆徒姜秋勾结魔修,公然袭击仙门弟子。
好在通缉令上的画像实在算不上多传神,再加上姜秋这些日子吃得比原主好,天天被殷长寂拎出去训练,整个人气色和精神都变了不少。那栖云宗弟子盯着他看了半天,隐约觉得眼熟,却始终没能直接认出来。
几乎就在同时,殷长寂抬起手,掌心扣住姜秋后脑,不轻不重地往自己怀里一按,姜秋猝不及防,鼻尖直接撞上衣襟,满眼只剩殷长寂身上那片深色衣料,整个人都懵了,顺带有些呼吸困难,这老登的胸肌实在坚硬。
刚想抬头,便听见殷长寂从头顶淡淡开口:“他脸皮薄,见生人容易紧张。”
周围忽然诡异地安静下来,那名栖云宗弟子看看殷长寂,再看看被他按在怀里的姜秋,最后又低头看看两个人腕间鲜红的绳子,脸上的表情逐渐复杂,旁边有人轻咳一声:“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姜秋猛地从殷长寂怀里抬起头:“我们两个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别——”
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人笑出了声:“这还用问?红绳都拴成这样了。”
另一个人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难怪从刚才开始就抱着不撒手。”
姜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两条手臂,确实牢牢抱着殷长寂的腰,再抬头看殷长寂,他一只手还搭在自己后脑上。最后再看看手腕,红绳一人一头。
姜秋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问题:不!等等!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可偏偏现在他还不能撒手,只能维持着这个怎么看怎么可疑的姿势。
其中一人仔细打量姜秋片刻,摇了摇头:“行了应该不是他,你看这个黏成什么样了,哪像正在被整个栖云宗追着跑的人。”
另一人觉得有道理,又转头看向殷长寂。殷长寂如今收敛了原本过于锋利的容貌,眉眼显得沉稳不少,看起来确实比姜秋年长些,再加上气度从容,话又不多,姜秋整个人还黏在他身上,怎么看都像个甩不掉的小情人。
那人摸着下巴琢磨半天:“而且姜三儿不是喜欢有修为、有身份、年纪还大的男人么?这个连修为都没有,光年纪大。”
姜秋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忍住,千万不能笑。这种时候要是笑出来,谁知道会不会惹人怀疑。可他只要想到“殷长寂就是个普通老男人”这句话,肩膀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殷长寂低头看他,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很好笑?”
姜秋死死咬着嘴唇摇头:“一点都不好笑,我现在特别严肃。”说完怕自己真的憋不住,干脆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殷长寂看着那对抖个不停的肩膀,到底没有拆穿。
栖云宗弟子显然已经彻底失去兴趣,摆摆手便让守门的人放行。姜秋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还有点不敢相信,抬头确认了一遍:“我们真能走了?”
对方已经在催后面的人:“赶紧走,别堵着。”
姜秋瞬间精神:“这就走。”说罢他就抱着殷长寂便开始往城外挪。
因为一路都没敢松手,两个人走得相当别扭,姜秋几乎半挂在殷长寂身上,殷长寂倒半点不急,任由他这么贴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偏偏身后还有人在议论,“现在年轻人都这么黏?”
“感情好就这样呗。”
“不过那个是不是年纪大了点?”
“人家就喜欢年长的。”
姜秋脚下当场一个趔趄,重新站稳以后,头都不敢回:“赶紧走,别理他们。”他想走,殷长寂却停了。姜秋顺着红绳拽了两下没拽动,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你又怎么了?”
殷长寂缓缓回过头,看向身后那几个还在说话的人:“本座年纪大?”
来了,这老登果然记仇,他立刻开始补救:“不大,他们瞎说。”
殷长寂又问:“普通?”
姜秋回答得更快:“他们眼睛更瞎。”
殷长寂垂眼看他:“老男人?”
姜秋深吸一口气,决定一次性把这位祖宗哄明白:“你年轻,英俊,玉树临风,风华正茂,这总可以了吧?”
殷长寂看着他,没说话。姜秋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加码:“再加一个貌美如花——不对,这个不算,英俊潇洒,英俊潇洒总行了吧?”
殷长寂这才慢悠悠收回视线:“勉强。”姜秋跟在旁边,硬生生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这位祖宗真难伺候。
两人一直走出很远,直到身后的城墙都已经看不太清,姜秋才彻底松开手。他两条胳膊抱了一路,早就酸得厉害,松开以后甩了半天才觉得重新属于自己。“可算出来了,再抱一会儿我胳膊都得废。”
殷长寂侧眼看他:“抱够了?”
姜秋动作一顿,立刻解释:“什么叫抱够了?我那是为了不让你被探出来,又不是闲着没事想抱你。”
殷长寂袖间红影一闪,那条宽大的红绸很快舒展开来,绕到姜秋身后,又从腰腹下方稳稳托住。
姜秋一看见它,注意力当场转移,熟练地往上坐好,还自己往后挪了挪,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还是这个好,至少不用我一路抱着你。”
殷长寂没有接话,御空而起,红绸跟着缓缓离地。脚下的城池一点点缩小,晚风从身侧掠过去,姜秋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总算彻底松下来。他靠在红绸上安静了一会儿,脑子里却不知怎么又蹦出了方才那名修士一脸笃定的表情——就是个普通凡人。
姜秋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忍了片刻,没忍住,肩膀先抖了。
殷长寂侧眸看过来:“想笑便笑,憋成这样不嫌难受?”
姜秋眼睛一下亮了:“这可是你自己让我笑的。”姜秋便十分自然地当成了默认,终于彻底笑出了声:“我是真没想到,他们拿着那张破符来来回回扫了你三遍,最后还能一本正经地下结论,说你就是个普通凡人。”他说着还故意学那修士方才的神态,板着脸压低声音:“探灵符毫无反应,这个就是个凡人。”说完自己先笑得往后倒,姜秋越看越乐,笑了半天还嫌不够,偏偏又想起另一茬:“而且他们还说你年纪大,说你是老男人,这个最——”
脚下的红绸忽然往下一沉,姜秋后半句话瞬间卡在喉咙里。身体猛地一晃,他条件反射一把抱紧红绸边缘,再往下看,云雾正在脚底翻滚,地面已经远得只剩模糊的一片。
姜秋默默坐直了,再抬头的时候,殷长寂正不紧不慢地看着他,两人隔着夜风对视片刻,姜秋十分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老男人”这种词,以后还是尽量少当着本人说,尤其是在万丈高空,容易高空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