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疑云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走廊里传来的推车轮子滚动声吵醒的。
那声音由远及近,咕噜咕噜,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生物在地面上爬行。我睁开眼,天花板依旧是那片刺目的白色,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我撑着床沿坐起身,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昨晚那个自称是我未婚妻的女孩——铃唐狐——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说她是我的未婚妻,可我完全没有关于她的任何记忆。
是真的吗?还是她在开玩笑?
我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回想些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干净了一样。
“醒了?”隔壁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转头看去,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靠在床头看报纸。我记得昨天病房里还没有这个人,大概是晚上新转进来的。
“嗯……早。”我礼貌地点了点头。
老人放下报纸,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重新把目光移回报纸上。
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没有多想。护士很快推着餐车进来,给我送来了一份清淡的早餐——白粥、煮鸡蛋和一片面包。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下去。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发呆,偶尔试着回忆过去,但每次尝试都以头痛告终。窗外偶尔传来鸟叫声和汽车的喇叭声,提醒着我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
终于熬到了下午,铃唐狐果然又来了,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这次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一头淡紫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清爽。她手里提着一个小蛋糕盒子,进门就高高举起:“小辰~我来啦!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蛋糕?”我笑眯眯地坐起身。
“草莓慕斯!”她得意地说,“学校门口那家店的招牌,可好吃了。”
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精致的粉色小蛋糕露了出来,表面点缀着几颗新鲜的草莓,散发出甜甜的香气。
“快尝尝!”她递给我一把塑料叉子。
我接过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奶油绵密,蛋糕松软,草莓的酸甜恰到好处。
“好吃吗?”她期待地看着我。
“嗯,很好吃。”我由衷地点头。
她也开心地笑了,然后自己也拿了一把叉子,和我一起吃了起来。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她把书包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过椅子坐下,双手托腮看着我。
“还好……”我含糊地回答,“就是头还有点疼。”
就这样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天,她跟我说了今天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什么数学老师在课堂上放了个屁,全班都憋着笑;什么体育课上有人跑步时裤子掉了,闹了个大红脸。
我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跟着笑起来,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我对她没有任何记忆,但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对了,”吃到一半,铃唐狐突然放下叉子,表情变得有些神秘,“你有没有觉得这医院有点奇怪?”
“奇怪?”我一愣,“哪里奇怪?”
“我也说不上来……”她皱了皱眉,“就是感觉这里的护士和医生,看人的眼神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
“就是……他们看你的时候,总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她压低声音说,“我今天来的时候,路过护士站,听到两个护士在聊天。其中一个说‘1206的那个小孩又开始了’,另一个就问‘又开始自言自语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自言自语?
又是这个词。
“她们说的是我吗?”我问。
“我也不知道啊。”铃唐狐耸耸肩,“可能就是随口一说吧。”
我没有接话,但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我明明没有这样的记忆啊。从早上醒来到现在,我一直安静地躺着,连翻身都很少。怎么可能自言自语?
我转头看向隔壁床的老人,他也在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怜悯,又像是警惕。
“小伙子,”老人突然开口,“你真的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我……我没说话啊。”我有些茫然地回答。
老人没有再追问,只是摇了摇头,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了眼睛。
我的心开始不安地跳动起来。
“别想太多啦。”铃唐狐看出我的忧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受了伤,又在陌生的环境里,难免会有些敏感。等你出院了就好了。”
她的话像是一剂安慰剂,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吃完蛋糕后,她又陪我聊了一会儿,然后像昨天一样,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离开了。
临走前,她回头对我说:“明天我还来哦,给你带好吃的。”
“好。”我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第三天的下午,铃唐狐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这次她带来了一袋水果——苹果、梨子和葡萄,满满一大袋。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日记本。”她把笔记本递给我,“是你的。”
我接过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用了不少时间。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辰北的日记”。
字迹有些潦草,但还算工整。
“我在哪里找到的?”我问。
“在你家里啊。”铃唐狐说,“你住院后,我去你家帮你收拾东西,顺便把这个带过来了。我想你可能想看。”
我点了点头,翻开第一页。
上面记录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天气怎么样。文字很平淡,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我连续翻了好几页,都是类似的记录。
但翻到后面,内容开始变得有些不同了。
“今天又看到她了。她在操场上跑步,淡紫色的长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很好看。我想上去跟她说话,但我不敢。”
“她今天值日,我故意在教室待到很晚,就是为了等她一起走。但她和朋友一起走的,根本没注意到我。”
“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她”……指的是铃唐狐吗?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坐在窗边,低头玩着手机,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在看她。淡紫色的长发垂落在她的肩侧,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晕。
我继续往下翻。
“今天我跟她说话了。她问我借橡皮,我把橡皮递给她的時候,手都在抖。她冲我笑了一下,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开始远远的跟着她,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想知道她放学后去了哪里,想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想知道她的一切。”
看到这些内容,我的手开始发抖,紧接着我猛地合上日记本,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了?”铃唐狐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
“没……没什么。”我把日记本放到枕头底下,“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
“那好吧。”她站起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我得走了,晚上还有补习班。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像之前那样温柔明亮,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审视,又像是期待。
“你要好好休息哦,不许乱跑!”
“知道了。”我冲她摆了摆手。
待铃唐狐走后,我重新拿出日记本,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让我不安。
“我跟了她整整一个星期了。我知道她家住在一栋老别墅里,知道她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知道她喜欢走小路去学校。”
“今天我看到她在阳台上晾衣服。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风把她淡紫色的长发吹起来,那一刻我觉得她是全世界最美的人。”
“但我发现了一件事——她家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住。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父母,也没有见过其他人进出那栋房子。”
“她会不会很孤独?我想去陪她,但我没有勇气。”
“我真是个废物。”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全是空白页。
我合上日记本,手指冰凉。
我跟踪过她。
我竟然真的跟踪过她。
而她现在却以未婚妻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照顾我,关心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此刻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那个关于太平间的传说。
我真的自言自语了吗?
为什么这些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想要理清思绪。可就在这时候,一阵细微的震动声打断了我的思考。
是手机。
我循声望去,发现铃唐狐的手机落在了床头柜上。屏幕亮了起来,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我没有偷看别人隐私的习惯,正准备移开视线,可屏幕上弹出的消息内容却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未知号码:“好热……好热啊……”
紧接着又是一条:
未知号码:“好痛苦……好痛苦……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第三条消息紧随其后:
未知号码:“为什么要躲起来!我好恨……好恨啊!”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那部手机。屏幕上的字像是一把把刀子,狠狠地扎进我的眼睛里。那些文字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我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不止。
这是谁发的消息?
为什么内容如此诡异?
铃唐狐……她到底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只是恶作剧,也许是发错人了。这个世界上巧合的事情太多了,没必要大惊小怪。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文字就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好热……好痛苦……好恨……
我用力甩了甩头,想要把这些念头赶走。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橙红色的光影。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医生,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看到我坐在床上,微微一笑:“辰北,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机械地回答。
“那就好。”他在我的病历上记录了什么,然后抬起头,“对了,我们打算把你转到独立病房去。这边人多嘈杂,不利于你休养。”
“独立病房?”
“对,条件更好一些,也更安静。有利于你恢复记忆。”他合上文件夹,“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多人病房里人来人往,加上隔壁床的老人和时不时传来的奇怪视线,让我很难静下心来。
“那好,我这就安排人帮你转过去。”医生说完,转身走出了病房。
半个小时后,我被转移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独立病房。
这间病房比之前的要小一些,但设施确实更好——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一台小电视。窗户很大,可以看到医院后面的花园,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我满意地环顾了一圈,正要躺下休息,余光却瞥见了门框上方的一块铭牌。
那是一块白色的塑料牌,上面印着几个蓝色的字。
但因为距离和光线的原因,那几个字在我眼中有些模糊扭曲,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纸张一样,笔画歪歪扭扭地纠缠在一起。
我眯起眼睛,努力想要辨认清楚。
“精……神……病……房……”
四个字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愣在原地,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都有些酸涩了。
精神病房?
这里是……精神科?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床沿。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感开始在心底蔓延开来。
为什么把我转到精神科的病房?
是因为那个关于我自言自语的投诉吗?
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原因?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也许只是临时调配,也许这间病房恰好空着,和精神科没有关系。
可无论我怎么说服自己,那块牌子上的字都像是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拔不出来。
夜幕降临后,走廊里变得格外安静。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病房里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发出昏黄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圈朦胧的光晕。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轮子滚动的声音。
咕噜……咕噜……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它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我的病房门口。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一个护士,推着一辆医疗小车。她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她没有开灯,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有什么事吗?”抬头望着她的我试探性地问道。
护士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推着小车走进房间。车轮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到我的床边,停下。然后伸出手,按下了墙壁上的电灯开关。
头顶的白炽灯泡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像是在挣扎着要不要亮起来。过了好几秒,灯光才稳定下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护士低下头,从医疗小车上拿起一支注射器,针管里装着透明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