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出逃
我偷偷看了铃唐狐一眼。她正专注地看着书,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平静而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对了,”她突然开口,没有抬头,“你有没有觉得这医院住着不太舒服?”
“嗯?”我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她合上书,抬起头看着我,“我听护士说,你昨天晚上又说梦话了,而且还很大声,把隔壁病房的人都吵醒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说什么了?”
“我也不清楚,护士没说具体内容。”她耸耸肩,“不过我觉得,你可能是真的不适合待在医院里。这里的氛围太压抑了,对你的恢复也不好。”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认真的眼神看着我:“小辰,要不……你来我家住吧?”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来我家住啊。”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反正我家就我一个人住,空房间多得是。你来我这儿,我可以更好地照顾你,而且环境也比医院好得多。”
“这……这不太好吧?”我有些手足无措,“我们虽然说是未婚夫妻,但毕竟……”
“哎呀,有什么不好的?”她打断我,脸上浮现出一抹俏皮的笑容,“你不是失忆了吗?正好可以来我家住一段时间,说不定能想起什么呢。”
“而且,”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一些,“你难道不想离开这里吗?这个医院……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我心底最深处的疑虑。
是的,这个医院很奇怪。
那些护士的窃窃私语,关于我自言自语的投诉,写着“精神病房”的牌子,还有昨晚那个护士嘴角诡异的笑容……以及那个烧焦的尸体。
我不想待在这里。
可是……去她家住?
我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和一个同龄的漂亮女生同居——这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是……医生会同意吗?”我试探性地问。
“医生那边我来搞定。”铃唐狐拍了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
“我……”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太好了!”她欢呼一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那我们今晚就行动!”
“今晚?”
“对啊,趁夜逃走,多刺激啊!”她眨了眨眼睛,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夜幕降临后,医院变得格外安静。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护士站的灯光也暗了一半。窗外的天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栋楼的窗口还亮着零星的灯火。
我躺在床上,假装睡着,心跳却在胸腔里疯狂敲击。
凌晨两点,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黑色的身影闪了进来,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她走到床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辰,起来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铃唐狐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出她脸上那个兴奋的笑容。
“走吧。”她压低声音说。
我坐起身,换上了她带来的衣服——也是一件深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长裤。鞋子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运动鞋,尺码刚刚好,像是提前量过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的鞋?”我小声问。
“我当然知道啦。”她神秘地一笑,“我可是你的未婚妻诶。”
我没有再追问,跟着她悄悄地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发出幽绿色的光芒。我们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只剩下轻微的沙沙声。
铃唐狐走得很熟练,像是提前踩过点一样。她带着我穿过几条走廊,绕过护士站,从一个侧门走出了住院楼。
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的消毒水味终于被驱散了一些。
“这边。”铃唐狐拉着我的手,沿着一条小路往医院围墙的方向走去。
她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紧,掌心传来温暖的触感。我被她拉着往前走,心跳快得像擂鼓,既有逃跑的紧张,也有被她牵手的悸动。
医院的围墙不算高,大约两米左右,顶部插着碎玻璃。但铃唐狐显然早有准备——她带着我绕到围墙的一个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阶梯。
“从这里爬上去,小心别碰到上面的玻璃。”她低声嘱咐道,然后率先踩着砖堆爬上了墙头。
她的动作敏捷得像只猫,三两下就翻了上去,骑在墙头上朝我招手:“快来!”
我深吸一口气,学着她的样子往上爬。砖堆有些不稳,踩上去摇摇晃晃的,我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上墙头。
就在我骑在墙头上,准备往下跳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呢?人去哪儿了?”
“快去找!病人不见了!”
“通知保安,封锁所有出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楼的灯光亮了起来,几个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
“快跳!”铃唐狐在墙外催促道。
我一咬牙,纵身一跃,落在了围墙外的草地上。膝盖传来一阵冲击的疼痛,但顾不上那么多了。铃唐狐拉起我的手,带着我钻进旁边的一片小树林。
我们在黑暗中奔跑,树枝划过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身后的医院越来越远,喊叫声也逐渐模糊。
跑了大约十分钟,我们才停下来。
我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铃唐狐站在我旁边,呼吸也有些急促,但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容。
“哈哈哈,太刺激了!”她兴奋地说,“我们成功了!”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我喘着气问。
“当然啦。”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说了,我来搞定一切。”
她拉着我继续往前走,穿过小树林,来到一条僻静的街道上。路边停着一辆自行车,看起来有些老旧,但链条擦得锃亮。
“上车。”她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
“你骑车带我?”
“不然呢?你还指望我叫出租车啊?”她回头白了我一眼,“快点,趁他们还没追过来。”
我只好坐上了后座,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回头看了一眼,抓起我的双手环在她的腰上:“抱紧了,别摔下去。”
她的腰很细,隔着卫衣能感受到柔软的触感。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幸好天黑看不清。
铃唐狐蹬起踏板,自行车在夜色中平稳地前行。夜风吹过,她淡紫色的长发被风撩起,几缕发丝拂过我的脸颊。路灯一盏盏掠过,在地面上投下明灭交错的光影。
“小辰。”她突然开口。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情,把你从医院里带出来,让你去我家住……你不觉得我有什么目的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我确实觉得她很奇怪。从她出现在病房的那一刻起,一切都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但具体哪里不对劲,我又说不上来。
“我相信你。”我最终说出了这四个字。
不知道是因为失忆后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她,产生了雏鸟情结;还是因为她对我的照顾太过温柔,让我舍不得怀疑;又或者,只是因为此刻夜风太温柔,她头发的香味太好闻,让我不想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
总之,我说出了“我相信你”这四个字。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骑着车。
自行车在一栋老别墅前停了下来。
我跳下车,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建筑——这是一栋两层高的欧式别墅,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在夜色中像是一层暗绿色的帷幕。铁艺大门有些生锈,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铁皮。
院子里种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的天空。树下的草坪有些荒芜,杂草丛生,几朵野花在其中零星开放。
整栋别墅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好大的别墅啊。”我感叹道,“铃,你家里很有钱吗?”
铃唐狐正在锁自行车,听到我的话,抬起头笑了笑:“嘿嘿嘿,因为父母一直在为离婚打官司,所以我的奶奶便在去世前留给我了。”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而且这也不是什么繁华地段,这座老别墅实际上卖不了多少钱的。”她推开门,示意我跟上,“加上还要负担各种各样的费用……真是让人头大。”
最后那句话的语气有些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院子。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松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晃动声。路两旁的花坛里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草,大多已经枯萎,只剩下干枯的茎秆在夜风中摇曳。
铃唐狐掏出钥匙打开了别墅的大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在欢迎久违的访客。
她按下了门口的开关,客厅里的吊灯亮了起来,发出昏黄的灯光。
室内的陈设比外观要整洁得多。客厅中央摆放着一套米白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铺着一块蕾丝桌布,上面放着一个花瓶,插着几枝干花。墙角立着一个老式的落地钟,钟摆来回摆动,发出沉闷的嘀嗒声。
木质地板擦得很干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大多是风景画,色调偏暗,给人一种宁静而略带忧伤的感觉。
“随便坐。”铃唐狐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你要喝点什么?牛奶还是果汁?”
“水就好。”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四周。
这栋别墅从外面看很破旧,但内部却收拾得很温馨。看得出来,住在这里的人很用心地在打理这个家。
铃唐狐端着一杯水和一杯牛奶走出来,把水递给我,自己捧着牛奶在沙发上坐下。
“你的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她指了指楼梯的方向,“我已经收拾好了,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
“谢谢你。”我由衷地说。
“谢什么,我们不是未婚夫妻嘛。”她笑了笑,喝了一口牛奶。
我端着水杯,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落地钟的嘀嗒声在回荡。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害怕吗?”
“害怕?”她歪着头想了想,“刚开始有点,后来就习惯了。反正也没人来打扰我,挺好的。”
“你的父母呢?”
“他们在国外打官司呢。”她的语气依然很平淡,“已经打了两年了,还没打完。偶尔会给我寄点钱,但人从来没回来过。”
“那你平时一个人怎么生活?”
“上学啊,放学了就回家做饭、写作业、看书、看电视。”她掰着手指数着,“周末有时候会去逛街,但大多数时候都宅在家里。”
她说得很轻松,但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孤独。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独自住在一栋老别墅里,父母远在国外,新年都不一定回来。这样的生活,光是想想就觉得寂寞。
“以后有我陪你。”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脱口而出。
铃唐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好啊,那以后就拜托你啦。”
她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让我心头一热。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她跟我讲了这栋别墅的历史——据说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最初是一位华侨的房产,后来几经转手,最终落到了她奶奶手中。奶奶去世前,把这栋房子留给了她。
“这房子里有很多秘密哦。”她神秘兮兮地说,“据说以前的主人在这里藏了一批宝藏,但从来没人找到过。”
“宝藏?”我来了兴趣,“什么样的宝藏?”
“我也不知道,传说而已。”她耸耸肩,“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自己找找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件事。
聊到凌晨三点多,铃唐狐打了个哈欠,眼眶泛起了泪花:“我困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你明天还要去学校?”
“当然啦,我可不想旷课。”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自己在家乖乖的,别乱跑哦。”
“嗯,晚安。”
“晚安。”
她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然后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看着落地钟的钟摆来回晃动。
这栋别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路灯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远处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一辆汽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但我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感。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注视着一样,四面八方都有视线落在身上,却又找不到视线的来源。
我放下窗帘,转身上楼。
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声,每一级台阶都像是在低语。走廊里的壁灯发出暗淡的光,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