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前才收住。
岑笙推开铺子后门的时候,院里的石榴树被风雨刮断了一根枝丫,断口处露出白生生的木芯,几颗没被打落的石榴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皮上还挂着水珠,被初升的日头一照,亮得像上了一层釉。
她踩着满地的落叶和碎石子走到水井边,摇上来的第一桶水带着泥沙,浑黄浑黄的,第二桶才渐渐清亮起来。就着这桶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在皮肤上,把残留的睡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昨晚她在铺子后院的耳房里凑合了一夜。
耳房里只有一张用砖头垫高了的木板床和一床从薛家带出来的薄被,四面墙壁空空荡荡,墙角糊着的旧报纸被漏进来的雨水洇湿了一大片,上面印着的字迹模糊成一团团的墨花。
薛家虽然破败,好歹不漏雨。可昨夜雨最大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听雨水顺着瓦缝滴答滴答落在屋里的泥地上,滴了一整夜,心里却比在薛家西厢房里睡得踏实。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像穿了太久的鞋忽然脱下来,脚底板踩在微凉的泥地上,脚趾头能自由张开的那种舒坦。
这间漏雨的耳房是她的,漏再多雨也是她的。
她换了身干爽的粗布衣裳,把湿头发拧干绾成一个利落的髻,用一根竹簪别在脑后,然后推开铺子的前门,把两扇门板一扇一扇卸下来靠在墙边。
雨后的清河村被洗得干干净净,村道上的黄土路变成了深褐色,低洼处积着几汪浅浅的水洼,映着天上大块大块被风撕碎的白云。
对面王裁缝旧铺子的门板上爬着几根新冒出来的牵牛花藤,藤尖嫩绿嫩绿的,朝着日头伸过去,好像昨晚那场狂风骤雨跟它毫无关系。
今天是铺子头一天开门。
招工启事昨晚贴出去没一个时辰就被雨打湿了,糊在门板上皱巴巴的,纸上的字迹被雨水洇开了,墨迹顺着木头纹理渗下去,远看像一张褪了色的年画。
岑笙伸手想把那张破纸揭下来,指尖刚碰到湿漉漉的纸角,村道那头便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见隔壁的王婶挎着一只竹篮从巷口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青菜,菜叶上还带着泥。
王婶在她铺子门口停住脚步,先是歪着头打量那两扇新刷了桐油的店门,又歪着头打量岑笙——这个在薛家当了十二年童养媳、以头都快低到泥地里的女人,此刻正站在门槛上,裤脚沾着泥点子,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露出两截常年干活晒得黝黑的手腕,正仰头看门楣上方那块还没挂牌匾的空位置,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哟,笙娘,这铺面真是你盘下来的?”王婶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门,篮子在胳膊上换了个位置,菜叶子跟着簌簌地抖,“昨日我家那口子说看见你在村东头贴告示,我还不信。你在薛家好好的少奶奶不当,跑来村东头开铺子?”
“薛家的少奶奶有景姑娘当。”岑笙拍了拍手上的纸屑,从门槛上跳下来,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这铺子往后叫‘笙记’,做女红针线,也接成衣定做。婶子要是想给孙女做件新衣裳,头一单不收手工钱。”
王婶愣了愣。她愣了倒不是因为那句“头一单不收手工钱”,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岑笙说话的方式,和她记忆中那个逢人便低头、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的薛家媳妇判若两人。
从前的岑笙站在村道上跟人说话,眼睛永远盯着自己的鞋尖,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腹前,拇指搓来搓去。可如今这个女人站在铺子门口,脊背挺得像一棵被风吹了一整夜之后在早晨慢慢直回腰杆的树,目光平视过来,不闪不避。
“你这话说的,”王婶干笑了两声,往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八卦。
“昨儿个你家薛文砚被官差带走的事,村里都传遍了。听说是贪墨案?你这个时候出来开铺子,是不是跟薛家闹掰了?”
岑笙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铺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木质结构里缓慢地移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空无一人,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泥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后院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晃动,枝条的影子在光带里摇来摇去。
她收回目光,对着王婶微微一笑。
“王婶,我这里招工。要一个手脚麻利的姑娘帮着裁布锁边,婶子在村里人头熟,帮我留意留意。管一顿午饭,月钱三十文。”
王婶张了张嘴,想问的话被这句“月钱三十文”堵了回去——三十文不是小数目,她家大丫头在镇上方家绣坊做学徒,一个月才十五文。
她重新打量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铺面,又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女人,把到嘴边的闲言碎语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说回头帮着问问,便挎着菜篮沿着村道往东走了。
路过村口老槐树下那口井时,几个正在打水洗衣裳的妇人围上来问她话,她回头朝村东头努了努嘴,几个妇人便齐齐伸长脖子往那边看,手里的棒槌杵在湿衣裳上啪嗒啪嗒地响,七嘴八舌的声音隔着半条村巷飘过来,听不太真切,但岑笙猜得出她们在说什么。
她不在意。前世她就是太在意这些闲话了——怕人说不守妇道,怕人说忘恩负义,怕人说她克夫克亲。
那些闲话像蜘蛛网,一根一根缠上来,最后把她裹成一枚动弹不得的茧,被人轻轻一捏就碎了。
岑笙搬了那条旧长凳到门口,又搬出那张旧桌子,在铺子里转了两圈,琢磨柜台该摆在哪里、布料该挂在哪面墙上、绣架该放在哪个窗户底下光线最好。
这间铺面不大,两扇门面,进深不过两丈,可她已经来来回回量了好几次,每量一次心里就多一张草图。
她正拿一支炭条在门板上画柜台的尺寸,村巷里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伴着木轮碾过湿泥地的沉闷声响。
她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前世她在薛家后院听了十二年,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比寻常脚步沉稳,比牛车轻巧,吱呀吱呀的,像一把钝刀子慢慢磨过石头。
薛邈的轮椅停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今日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旧袍,膝上照旧搭着那条薄毯。
凌墨没有跟着,推轮椅的是他自己——他手臂显然比寻常人有力得多,轮圈上缠的布条被雨水浸湿了还没干透,在他掌心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秋日雨后初晴的阳光透过槐树稀疏的枝叶落在他脸上,在他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眸里折出一点细碎的光。他抬眼看了看门楣上那片空荡荡的位置,又看了看岑笙手里攥着的炭条,眉梢微动。
“招到人了?”
“王婶刚走,说帮着问问。”岑笙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二叔这么早,不会又是路过吧。”
薛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操纵轮椅往前挪了几尺,停在铺子门口,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是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面是靛蓝色的粗布面,边角磨得起毛,里头夹着几张对折的纸。
岑笙接过来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行一行工整的小楷——张家村张裁缝,擅长衫、马面裙,工价面议;镇上方家绣坊,收徒需押金二两,提防;府城隆昌布行,棉布批发价每匹八十文,比清平县便宜一成。
她翻了几页,又抽出夹在里头的几张纸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的清平县商街地图,上头标注了每一家布庄、绣坊、成衣铺的位置,旁边用小字写着每家的定价和主顾。
墨迹有新有旧,新旧交替的层次显示出这些信息不是一朝一夕收集的,而是长年累月一条一条添上去的。有几处标注的墨色已经发灰,起码写了三年以上。
“二叔什么时候开始整理这些的?”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轻了几分。
“闲来无事,随手记的。”薛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对面墙头那几根新冒的牵牛花藤上,“隆昌布行那个掌柜姓邱,跟薛文彬在府城有过节。你拿货的时候别提薛家的名号,就说你是清平县新开的铺子,现银结账不赊欠。他若问你东家是谁,你报凌墨的名字。”
岑笙低头看着手里那本靛蓝封面的小册子,纸张在她指间微微颤动。
她做绣活做了十二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替她把这些门门道道摸得这么清楚。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谢谢太轻,说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又太多余。最终她只是把册子合上放进袖袋里,抬头对薛邈说:“昨天说做衣裳,不是客气话。二叔喜欢什么颜色?”
“不急。”薛邈的轮椅往后退了半尺,给她让出门口的光线,也把自己重新放回了槐树投下的阴影里,“你这铺子还缺不少东西,柜台、货架、绣架,还有后院那扇快散架的院门,都要找人修。
木匠找到了没有?耳房屋顶昨夜漏雨了吧,瓦片碎了几块?秋风透墙而入,被褥够不够厚实?天冷下来快得很,说霜降就霜降了。”
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像在清点一份清单,一句接一句,不给对方插话的空隙,语调始终平平稳稳。
可那些问题本身却暴露了一件事:他昨晚在雨里想了些什么。岑笙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歪着头看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那点笑意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尾,把她整张脸都点亮了。
“二叔,”她说,“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薛邈的轮椅往后退了半寸。动作极小,若不是她正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村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看去。来的人是薛兰儿,十五岁的姑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裙摆溅满了泥点子,眼眶红肿得像两颗剥了壳的荔枝。她跑到铺子门口,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先是看见岑笙,嘴唇抖了抖,然后看见坐在槐树下的薛邈,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兰儿?”岑笙走上前一步。
薛兰儿的目光在岑笙和薛邈之间来回扫了一个来回,那目光里有惊慌,有困惑,还有一种十五岁少女骤然撞见大人们藏在暗处的事情时特有的无所适从。
她一把攥住岑笙的袖子,把岑笙往铺子里拽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贴在岑笙耳朵上,呼出的热气又急又烫:“大嫂——娘要给你立规矩了。今天一早娘让文彬哥去镇上请了族长来,说要开祠堂,要定你个不孝不悌、勾结外人陷害夫家的罪名。大嫂,你赶紧走吧。”
岑笙没有动。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薛兰儿说出“开祠堂”三个字的时候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又稳稳当当地落回了原位。
开祠堂是薛家最重的家法——她前世见过一次,那是薛家一个远房侄子偷了族里的祭田租粮,被按在祠堂的青砖地上打了四十大板,抬出去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不能动了。
王桂枝这回不要她喝绝子药了,不要她下堂了,要直接开祠堂。
这意味着王桂枝已经不在乎她能不能生、下不下堂了,王桂枝要的是她死——或者说,要她在薛家的族规之下被光明正大地处置掉,好让巡按御史来查时,薛家能拿一句“家法已行”来堵官府的嘴。
“大嫂!”薛兰儿急得跺脚,泥水从鞋底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裙摆,“你听见了没有?族长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
“听见了。”岑笙把手从薛兰儿手里抽出来,动作不急不缓,语气平稳得让薛兰儿愣住了。
她理了理被拽歪的衣领,回头看了一眼铺子——这间她还没来得及挂牌匾、还没来得及打柜台、只开了一天门却已经让她觉得比薛家任何一间屋子都更像家的铺子。
然后她听见薛邈的声音从槐树下传来,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却在尾音处微微上扬,像是刀锋在磨刀石上轻轻带过最后一道:“岑笙,你铺子里那把剪刀是新磨的。带在身上。”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转身走进铺子,从桌上拿起那把剪刀——黄铜握柄上刻着两道细细的水波纹,刃口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银光。
她将剪刀别在腰间围裙的系带上,动作自然得像在别一根绣花针,然后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炭灰,走到铺子门口,对薛兰儿笑了一下。
“走吧,回去看看。婆婆要立规矩,我这个当媳妇的,总不能让她老人家等急了。”
薛兰儿怔怔地看着她。
十五岁的姑娘张着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来找岑笙报信是凭着本能——她不喜欢景诗诗,大嫂虽然被娘骂了十几年,可大嫂从小到大给她缝过数不清的衣裳。但她没想过报完信之后会怎么样。
她以为岑笙会哭,会害怕,会抓着她的手说“兰儿你帮帮我”。她没想过岑笙会笑,更没想过岑笙会主动往回走。
岑笙已经走出几步了,薛兰儿才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去。
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槐树下——薛邈的轮椅还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