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修课的邻座
选课那天,我随手选了一门《电影音乐赏析》,三百人的大课,每周三下午。
第一次上课,我迟到了,只剩一个空位,旁边坐了个戴耳机的男生。
第二次上课,我早到了,随便找了个位置,他又坐在我旁边。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次都这样。
我以为是缘分。
直到结课那天,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了课本最后一页。
第一次上《电影音乐赏析》的时候,我迟到了。
不是我的错,怪食堂阿姨打饭太慢,我排了二十分钟队才买到那碗麻辣烫,吃完一路狂奔到教学楼,推开教室门的时候,三百人的阶梯教室已经坐满了。讲台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在放《海上钢琴师》的片段。
我弯着腰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找到一个空位。旁边坐着一个男生,穿着一件深绿色卫衣,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耳朵里塞着耳机,正低头看手机。
我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嘎吱响。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摘下一边耳机。
“你来晚了。”
“食堂排队。”
“下次早点。”
我愣了一下,这人谁啊,管得还挺宽。
“你往里面坐一点,”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这边过道有人走来走去。”
我往里面挪了一个位置,离他更近了。他身上的味道飘过来,是那种洗衣液加薄荷沐浴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
教授放了十分钟的电影片段,然后开始讲配乐和情绪的关系。我掏出笔记本,假装记了几行字,其实在偷偷打量旁边的男生。他听得挺认真的,有时候会在手机上打字,像是在记笔记。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他摘下另一只耳机,突然问我:“你去哪个食堂?”
“三食堂。”
“顺路。”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我住哪栋?”
“不知道。但我猜你住西区,因为东区的人一般去四食堂。”
“……你观察得挺仔细的。”
“无聊嘛,”他站起来,“走吧。”
那天我们一起走到食堂门口,然后各排各的队,各吃各的饭。他坐在我斜对面三张桌子的位置,吃完之后朝我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先走了。
我没当回事。
第二次上课,我特意早到了十分钟。教室里空了一大半,我挑了个中间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占座。然后掏出手机刷短视频。
过了几分钟,有人轻轻敲了敲我旁边的桌子。
“这里有人吗?”
我抬起头,是那个绿色卫衣男生。
“没人。”
他把书包放下来,坐到我旁边。
“今天来得挺早。”
“怕没位置。”
“你上次坐最后一排,这次坐中间,下次是不是要坐第一排?”
“第一排不坐,离教授太近,容易被提问。”
他笑了一下:“你倒是挺有经验。”
那天课上放的是《爱乐之城》的开场片段,教授让我们分析音乐和画面的节奏关系。我正低头写笔记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右边推过来。
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你觉得这段配乐是推动情绪还是渲染情绪?
我看了眼旁边的他,他正看着屏幕,但嘴角有点上扬。
我在纸条下面写:我觉得是推动。情绪是音乐带出来的,不是画面给的。
写完推回去。他看了一眼,又写了一行:同意。但教授说是渲染。
我写:教授有他的道理,但我觉得推动更准确。
他写:那你下课去跟教授说。
我写:我不敢。
他画了一个笑脸。
那天之后,传纸条成了我们之间的一种默契。每次上课,他都会带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关于课堂内容的问题或者吐槽。我写完传回去,他再写,我再回。有时候纸条上写的是正经的影评分析,有时候写的是“今天食堂红烧肉太咸了”“你这个笔记本挺好看的”“你刚才打哈欠被我看到了”。
下课之后,我们一起去食堂。在路上聊几句,聊的也不多,就是“今天天气不错”“你作业写完了吗”“下周要交影评你选什么片子”。
我选了《教父》,他选了《星球大战》。我们在食堂争论了一个中午,我说《教父》的配乐是影史经典,他说《星球大战》的主题曲全人类都会哼。
“你哼一个。”
“你哼一个。”
我们同时哼起来,然后同时笑了。
第三个星期,我因为社团活动差点迟到。冲进教室的时候,他坐在倒数第三排,旁边放着一杯奶茶。
“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每次都会来。”
“万一我不来呢?”
“那我自己喝。”
我坐下来,吸了一口奶茶,是我喜欢的芋泥波波。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你上周喝的就是这个。”
“你记性这么好?”
“不是记性好,”他看着屏幕,“就是记住了。”
第四个星期,我故意换了座位。从中间换到了靠左边。上课铃响的时候,他走进来,扫了一圈教室,然后径直走到我旁边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书包是粉色的,整个教室就这一个。”
“你观察力挺强啊。”
“说了嘛,无聊。”
第五个星期,我们没传纸条。因为那天放的是《泰坦尼克号》,看到Rose松开Jack的手沉入海底的时候,我听到旁边有吸鼻子的声音。
我侧头看他,他正用手背擦眼睛。
“你哭了?”
“没有。过敏。”
“教室里有什么好过敏的。”
“你管我。”
我把包里的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擤了一下鼻子。
“谢了。”
“不客气。”
电影片段结束之后,教授开始讲主题曲的音乐结构分析。我一个字没听进去,因为他在旁边一直用纸巾擦眼睛,看起来又好笑又可怜。
下课之后,我们一起去食堂。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我也没问。等到坐下来吃饭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我看《泰坦尼克号》每次都哭。”
“为什么?”
“因为我小时候我妈特别喜欢这首歌,她天天在家放《My Heart Will Go On》,一边放一边做饭。后来她走了,我再听这首歌就受不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妈……”
“去世了。我初中的时候。”
“对不起。”
“没事,很久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所以你别看我在课上挺能装,看电影的时候经常破防。”
“那不叫破防,”我说,“那叫共情能力强。”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挺会说话的。”
“实话。”
第六个星期,我生病了。发烧三十八度五,在宿舍躺了一天。室友说帮我请假,我说不用,选修课而已,去不去都行。
晚上七点钟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选修课群里的消息,有人@我。
我点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头像发的:今天老师点名了,我帮你答了到。
我回了一个“谢谢”,然后点进他的头像。昵称是一串字母,朋友圈一条横线。
我又回了一条: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他秒回:你校园卡掉过,我捡到了。上面有名字。
我:你什么时候捡到的?
他:第一次上课,你迟到那天,你从后门跑进来的时候掉的。
我:那你为什么不还给我?
他:忘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字:明天上课,你会来吗?
他:会。
我:那我坐老位置。
他:好。
第七个星期,我病好了。走进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旁边放着一杯热牛奶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病刚好,别喝冰的。
我坐下来,把牛奶握在手里。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瘦了。”
“发烧当然会瘦。”
“下次别硬撑,该请假请假。”
“你是在关心我?”
“我是在关心我旁边这个位置别空着。”
我踢了他一脚。他笑了。
第八个星期,教授布置了期末作业。选一首电影配乐,写三千字分析。可以选择单独完成,也可以两人一组。
“你要跟我一组吗?”他问。
“你写得比我好,我跟你一组是不是占你便宜?”
“我写得快,但我写得糙。你写得慢,但你写得细。互补。”
“那行。”
我们约在图书馆讨论作业。他带着电脑,我带着笔记本。我们选的是《海上钢琴师》的配乐,我负责分析弦乐部分,他负责分析钢琴部分。
讨论到晚上九点,图书馆要关门了。我们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图书馆门口那棵银杏树下面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林小满。”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每次上课,我都坐在你旁边?”
我愣了一下。
“因为……巧合?”
“你觉得三百人的教室,每次都坐到同一个人旁边,是巧合?”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一次是巧合,”他说,“第二次是我看到你进来了才坐过去的。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都是。”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坐你旁边。”
风把银杏叶吹下来,落在他的帽子上。他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乱糟糟的头发。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我只能每次都坐过去,每次都传纸条,每次都跟你去食堂。”
“你传纸条是因为想跟我说话?”
“对。”
“你跟我去食堂是因为想多跟我待一会儿?”
“对。”
“你帮我答到、给我带奶茶、记得我喝什么,都是因为……”
“因为我喜欢你。”
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快结课了。”他低下头,“这学期上完,我就没有理由再坐在你旁边了。”
第九个星期,最后一次课。
教授讲完了最后一章,放了一段《海上钢琴师》的结尾片段。1900站在舷梯上,看着纽约的高楼大厦,最后转身回到了船上。
教室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收拾书包。我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掏出一张纸条,放到我桌上。
“等我走了再看。”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
我打开那张纸条。
上面写了一行字:下周三下午两点,图书馆老位置。如果你来,我们就在一起。如果你不来,就当这学期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了课本的最后一页。
室友问我:“你去吗?”
我没回答。
我去图书馆了。
周三下午两点,我推开图书馆的门,走到我们之前讨论作业的那张桌子。他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两杯奶茶。
“你来了。”
“嗯。”
“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你什么意思?”
我坐下来,拿起奶茶吸了一口。是他每次上课给我带的那种,芋泥波波,少冰三分糖。
“我的意思是,你下一门选修课选了什么?”
“《西方美术史》。”
“什么时候?”
“周四下午。”
“那我也选这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之前不是说学分修够了?”
“够了也可以多修一门。”
“为什么?”
“因为你旁边那个位置,”我看着他的眼睛,“以后不用你帮我占了。我自己来。”
他把奶茶放下,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你得把手给我。”
“为什么?”
“因为待会儿要去食堂,人挺多的。”
“所以呢?”
“所以别走散了。”
我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图书馆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那张桌子上。
桌子上放着两杯奶茶,一本《电影音乐赏析》,和一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