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相认
洛璃在城西的第五天，出事了。
事情不大。唐小糖带她去逛城西的菜市场，说让她见识见识城西的烟火气。洛璃在菜市场里看到一个卖活鸡的摊位，摊主拎着鸡翅膀现杀现卖。她站在摊位前面看了十秒，然后伸手把摊主手里的刀拿走了。
“你不能这么杀。”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被她这动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啥？”
洛璃很认真地说：“鸡的魂还没散，你这么一刀下去，魂会惊。惊了就会乱窜，窜到旁边的人身上，轻则头疼脑热，重则撞邪。你得先拍它后脑，等魂稳住了再放血。”
摊主大姐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看到自己的刀被一个陌生女人拿走了，当场就要喊人。唐小糖赶紧冲上来把洛璃拽走，一边拽一边跟摊主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姐脑子不太好使，她刚从山里出来，不懂规矩。”
洛璃被拽出去老远，还在回头说：“我说的是真的。那个摊主杀鸡的方法不对。她这么杀了三十年，菜市场里积了不少鸡的残魂，你闻闻空气里那股味——”
“洛璃姐姐！”唐小糖压低声音，咬着牙说，“城西杀鸡就是这么杀的。没人管魂不魂的。你再说下去，摊主报警了。”
洛璃看着她，金色眼瞳里全是困惑。“为什么报警？我在帮她。”
“因为她觉得你是个神经病。”
洛璃沉默了一拍。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摊主的刀被她拿来了，忘了还。
“这个怎么办？”
“我回去还。你先走，回公司。别说话了。见人就说你嗓子疼。”
唐小糖把洛璃送回公司，自己跑回菜市场还刀赔礼。洛璃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表情很严肃。
林绝尘从老街回来，看到她那个表情，问了一句：“怎么了？”
“唐小糖说城西杀鸡的方法不对。但城西人杀鸡就是这么杀的。我说了真话，他们觉得我是神经病。”
林绝尘在她对面坐下来。“城西人不知道魂的存在。他们杀鸡只管肉好不好吃，不管魂往哪去。你说的真话在他们听来就是疯话。”
“那怎么办？我以后不说话了？”
“不是不说话。是分场合。菜市场里不用说魂的事。跟修士说话的时候，该说就说。”
洛璃沉默了一拍。“我以前在昆仑山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人觉得我奇怪。”
“昆仑山上全是修士。城西全是普通人。规矩不一样。”
洛璃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你轮回二十世，每一世都活在普通人里。你是怎么适应的？”
林绝尘靠在椅背上。“前几世不适应。有一世我出生在一个农民家里，三岁那年看到田里有只野鬼在偷庄稼，我跟家里人说田里有鬼。家里人以为我中了邪，请了三个跳大神的来给我驱邪。折腾了半个月，我差点被折腾死。从那之后我就学会了。看见什么不说，等没人了再处理。处理完了也不说。”
洛璃看着他。“那你心里不憋得慌？”
“憋。憋了二十世。所以这一世我不憋了。我直播。几千万人看着我，我说什么他们都信。这是头一回。”
洛璃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以后注意。菜市场里不说鸡的事。”
“嗯。”
“但那个摊主杀鸡的方法确实不对。她那个摊位周围的残魂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了。时间长了会出问题。”
“你写下来。回头让秦冰去处理。龙组有专门的人负责跟普通人打交道，他们有办法。”
洛璃点头。她转身去找唐小糖要纸笔。唐小糖刚从菜市场回来，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一袋赔礼用的水果。她把水果放在桌上，看着洛璃在纸上画菜市场摊位的布局图，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了残魂聚集的位置。
“洛璃姐姐，你这是……”
“写报告。城西菜市场的残魂分布。让你道长转交龙组处理。”
唐小糖看了一眼那张图。标注详细，笔迹工整，还画了剖面图。她沉默了五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洛璃姐姐，你比道长还适合当公务员。”
洛璃没理她，继续画。
下午三点，洛璃的报告画完了。三页纸，菜市场摊位的平面图、残魂分布图、处理建议。她把报告交给林绝尘，林绝尘翻了一遍，递给秦冰。秦冰看了之后表情很复杂。
“龙组城西分部成立三年，从来没收到过这么专业的超自然现象报告。以前都是我们自己去菜市场蹲点蹲出来的。”
洛璃在旁边问了一句：“蹲点是什么？”
秦冰看了她一眼。“就是站在菜市场里假装买菜，看哪个摊位周围有异常。”
洛璃点了点头。“你们效率太低了。以后有这种事跟我说。我能直接看。”
秦冰转头看着林绝尘。“她比你有用。”
林绝尘没接话。
傍晚，唐小糖为了弥补洛璃在菜市场受的委屈，带她去吃海底捞。苏晚晴也去了，白素素从井口回来跟着去了。玄鱼留在公司看说明书，说人多的地方不去。五个人坐在火锅店里，洛璃面前摆着一锅番茄汤底，正在认真研究怎么用漏勺。
“这个漏勺，跟菜市场的漏勺一样。”她夹起一片毛肚，看了看，“但菜市场的漏勺是用来捞鸡的。这个用来捞肉。”
唐小糖在旁边涮鸭肠。“洛璃姐姐，你吃毛肚别想鸡了行不行。”
洛璃把毛肚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比炸鸡好吃。”
苏晚晴在旁边看着洛璃一口一口吃毛肚，表情比前几天柔和了很多。她端着酸梅汤喝了一口，转头看着林绝尘。
“你明天去昆仑换剑？”
“后天去。洛璃的道印再养一天。”
苏晚晴放下酸梅汤。“你一个人去？”
“白素素跟我去。她对昆仑山脚熟。”
苏晚晴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洛璃，又看了一眼林绝尘。
“洛璃留在城西。我管她。”
林绝尘看着她。“你管她？”
“她刚下山，什么都不懂。唐小糖一个人带她带不过来。我公司的事少一些，能看着她。”
洛璃从毛肚里抬起头。“我不需要人管。我能管自己。”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菜市场杀鸡的事怎么说？”
洛璃沉默了一拍。“那是特殊情况。”
“以后还有别的特殊情况。你一个人出门，遇到不懂的事就会出事。我跟着你，至少能提醒你。”
洛璃看着她，金色眼瞳里有一丝极淡的试探。“你愿意跟着我？”
“我不是跟着你。我管你。城西是我的地盘，你在我的地盘上，我得看好你。你出了事，林绝尘回来找我要人，我交不出来。”
洛璃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
“好。你管我。”
苏晚晴低头继续涮肉。唐小糖在旁边小声跟白素素嘀咕了一句“这算不算修罗场”，白素素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碗。
“吃你的鸭肠。”
晚上九点，五个人从海底捞出来。唐小糖带着洛璃去买奶茶，苏晚晴回公司算账，白素素去老街井口做最后的检查。林绝尘一个人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城西的街道。
洛璃和唐小糖在奶茶店门口排队。洛璃指着菜单上的“珍珠奶茶”问唐小糖：“珍珠能不能多加？”
“能。加双份。”
“好。加三份。”
唐小糖笑了一声。“加三份吸不上来。最多两份。”
“那两份。”
林绝尘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弯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洛璃站在奶茶店门口，踮着脚看菜单，唐小糖在旁边笑。他把照片发了一条动态，配文写了一句话。
“城西第五天。圣女学会点奶茶了。”
评论区瞬间过万。他收起手机，往公司方向走。走了几步，手机响了。秦冰打来的。
“道长，城北过滤桩的数据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过滤桩的过滤效率从百分之九十九掉到了百分之八十五。有三根桩子里的昆仑玉粉末出现了裂隙。深渊信号透过来了一点点，量很小，但确实透过来了。”
林绝尘的脚步停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下午。我查了监测记录，裂隙是下午三点开始出现的。下午三点你在哪？”
“在办公室。洛璃在画菜市场残魂图。”
“跟你没关系。裂隙不是外力造成的。是昆仑玉粉末自然老化。那批昆仑玉的质量不太好，是龙组库房里的存货，放了十几年了。”
林绝尘沉默了一拍。“换玉。明天我去城北换。换了之后再去昆仑。”
“明天换玉，后天去昆仑。时间来得及。裂隙才出现几个小时，透过来的深渊信号量很小，不影响城西。”
“好。明天上午去城北。”
他挂了电话，走回公司。洛璃和唐小糖已经回来了。洛璃手里端着两杯奶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林绝尘。
“给你。唐小糖说你喜欢喝原味的。”
林绝尘接过奶茶。洛璃自己那杯插着两根吸管，她在研究怎么同时吸两根。
“你为什么用两根吸管？”
“唐小糖说加了三份珍珠吸不上来，让我用两根吸管一起吸。我试试。”
她低头两根吸管一起吸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有用。吸上来了。”
林绝尘看着她。三百年前昆仑山巅那个清冷出尘的圣女，现在站在公司门口，用两根吸管喝奶茶，腮帮子里嚼着三份珍珠。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挺有意思的。
他喝了一口奶茶。“明天我去城北换过滤桩。后天去昆仑换剑。你在城西跟着苏晚晴。”
洛璃嚼着珍珠含糊地说：“苏晚晴管我。我知道。”
“你们俩别打架。”
洛璃看了他一眼。“我不打架。苏晚晴也不打架。我们都不是打架的人。”
“那你们平时干什么？”
“她管我，我帮她看地脉。今天下午她跟我说公司财务上有几个数对不上，我帮她查了。是那个叫孙小雨的姑娘做表的时候公式拉错了一行。我给她指出来了。”
林绝尘沉默了一拍。“你还会查财务表？”
“不会。但我在昆仑山上看了三百年雪。雪落下来的轨迹是有规律的。表格上的数也有规律。规律对不上，就是错了。”
林绝尘看着她。洛璃把奶茶喝完，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明天你换你的过滤桩。我帮苏晚晴查完剩下的表。后天你去昆仑。早点回来。”
“知道了。”
他转身往公司走。走了几步，洛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绝尘。”
他回头。
“城西比昆仑好。我不后悔出来。”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往楼上走。
身后，洛璃站在原地，金色眼瞳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唐小糖从旁边冒出来，举着手机对着她拍。
“洛璃姐姐，你刚才那句话能不能再说一遍？我录个素材。”
“哪句？”
“城西比昆仑好那句。”
洛璃想了想。“城西有奶茶。昆仑没有。”
唐小糖笑出了声。她把手机收起来，跟着洛璃往公司走。
而在城西老街的井口下面，白素素坐在青石台上，掌心按着地脉。封印稳如磐石。铜钉上的金光缓缓流转，把地气从城西老街输送到城北过滤桩的方向。
一切都很稳。
但城北那三根昆仑玉粉末里的裂隙，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扩大了一点。裂隙深处，一丝极细的暗红色光正在往外渗，顺着地脉往城西方向流动。
很慢，很细。
但它在流。